京畿,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谢一程匆匆过了走廊, 直接往后厅赶去。
半途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这人面白无须,声音稍显尖锐, 是个宦官名为张寻,他是跟在长宁郡主身边伺候的一个宦官。
谢一程一抬头见是他,忙扯起嘴角赔笑道:“张监来找姜大人?不巧姜大人不在大理寺,让张监白跑了。”
张寻皱眉:“我奉长宁郡主的命令来送一样礼物给姜有汜大人,姜大人可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好端端的大理寺卿三天两头往外跑,你们这些人难道都不能为他分忧?
郡主娘娘可是派我来了三次, 这一次我若还是把东西原原本本拿回去,铁定要被责骂。”
“城东出了一家五口灭门惨案,我们大人就在命案现场,张监可以晚一点再来见大人。”
谢一程想要赶紧摆脱张寻, 姜有汜派他回来取案卷, 却没想到长宁郡主又派了人来。
长宁郡主对姜有汜大人的心意京畿之中无人不晓。虽然说长宁郡主是高盛王的姐姐, 年轻貌美,天姿国色, 按她的身份地位要寻一位郡马完全不是难事。
比如宣城侯爷林锹、望远小公爷边秋以及礼部新任的侍郎王西散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高盛王对自己这位姐姐的婚事尤其在意,他自己是武将出身, 却偏偏不喜欢武将, 于是一些任了军职的求婚者已经被他拒之门外。
他对文臣态度和缓许多, 见自己的姐姐已然对姜有汜有意, 于是在姜有汜连续破了越州血婴案、江州割耳案和鄂州鬼船案之后,一力举荐姜有汜成为大理寺卿。
皇帝接受了他和其他官员的举荐,让姜有汜成为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原以为尊贵的长宁郡主主动示好之下,姜有汜会顺理成章地接受她的心意。
但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油米不进,在主动跟随围剿大凉山土匪大军几次之后,她的性情越发叫人猜不透。
高盛王觉得这件事和一直跟在姜有汜身边的那个不知名的小厮有关。
京畿之中的人都知道,三月前姜有汜经过鄂州大凉山的时候曾经被那里的土匪捉走,后来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逃了出来,下山之后便拖着病恹恹的身体上了折子要求围剿大凉山。
当今天子震怒,派了太子亲自率领龙虎军前去围剿。
虽然成功围剿了大凉山的土匪,但可惜让土匪头子王鱼机逃了。
而且姜有汜的随从也不见踪影。
历经几次剿匪,已经将大凉山剿灭殆尽,后山的熔炼之处也被一窝端,被困在里面的苦役、杂工都已经释放回家。
唯有一处后院的几个男子还在誓死抵抗,他们嘴里叫嚷着王鱼机会来救他们。
但实际上王鱼机已经在他们奋力抵抗的同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有汜没有见到王鱼机、也没见到阿冲,更没见到桃不换。
除了长宁郡主之外,当今宰相府的千金何依也对姜有汜情有独钟。
京畿之中都在传说,宰相府千金何依和当时还是区区一个大理寺八品官的姜有汜是在相国寺中相见的。
何依是养在深闺的一个小姐,出来拜佛却被一个无赖闯入骚扰,身边无人之下是看起来羸弱的姜有汜挺身相救。
何依欣赏榜眼郎姜有汜的才华,更钦佩她的胆色,因此常常主意到她,更在宰相府举办的中秋宴上大赞姜有汜所做诗词。
何相爷也欣赏姜有汜的才华,他看上了这个年轻人,有意将她收入门中。
但是姜有汜却软硬不吃,何相爷只好暂时作罢。
长宁郡主派来的张寻今日又扑了空,他皱皱眉下定决心道:“今日我一定要见到姜大人,我跟着你去找他。”
谢一程为难:“张监,那处地方实在不适合您去。”
“我只要把东西送到,别的管不了了。”
“不如把东西交给我,我代您交到姜大人手上?”
“不行……”张寻执拗,捏紧了手中的木匣子,“这东西实在贵重,是郡主娘娘特地从域外寻来的,千叮万嘱不能交给别人,一定让我亲自送到姜大人手中。此事只能由我亲自督办才能放心。”
谢一程搓搓鼻子,无奈道:“别怪我没有提醒您,这一家五口是被烧死的,死状凄惨恐怖,连仵作见了都觉得恶心,我瞥见过一眼,直接犯呕,您若是去了肯定难受。”
张寻心里想打退堂鼓,但看了看手中的木匣子,一咬牙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别废话了,你拿好东西带路吧,我还想早点回去交差。”
“既是如此,随您便。”
谢一程拿了案卷匆匆往城东去。
城东,一处大宅。
门口围了一群人,大理寺的衙役拦住了围观的百姓。即使已经全部封闭,但还是有不少消息传递了出来。
这是一处已经荒废了的宅院,宅子的前任主子是个商人。
因为勾结外邦而被定了死罪,抄家灭族之后就留了这间宅子。
本来已经分配给有功之臣,但那位功臣不久后也因为家庭琐事杀了妻子再自尽,于是这间宅子又空了出来,变成了一间凶宅。
朝廷似乎把这间宅子给遗忘了,只交给内廷司打理,内廷司也顾不得这间凶宅,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
没想到居然内廷司有个小吏擅作主张把这里赁了出去,于是有一家子人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前夜这里忽然燃起大火,左邻右舍见了火光忙来扑救,在扑灭大火之后在屋子的废墟里发现五具尸体,便是在这里租住的一家五口人了。
这案子原本归京兆尹管,但京兆尹查到涉及内廷司,又将这命案推到了刑部,刑部觉得也不是自己的案子,于是又找到了大理寺。
张寻站在人群之外闻着一股焦味皱眉奇怪问:“这案子怎么也轮不到大理寺来管,姜大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谢一程拨开人群一边带路一边回他:“姜大人原本也是不想管的,但据说在证物当中看见了一块木牌,于是就决定要接下案子。”
“那块木牌有什么稀罕?”
“据说和我们一直在追查的买骨楼刺客桃不换有关。”谢一程道,“那块木牌是桃不换的,姜大人怀疑被烧死的人当中就有桃不换。”
“桃不换这几年已经消声灭迹,我以为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此时居然出现在京畿,而且被烧死在大宅之中,这件事着实奇特。”
“姜大人一直未捉到桃不换,如果她真的死了,姜大人心里一定很失望。
如果这件案子的死者真的有她,按照姜大人的性情,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你不知道,姜大人在得知死者当中可能有桃不换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木了,我从没看过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一直平平淡淡,从未如此失神焦虑过,可见桃不换的案子在他眼里是一件极为重要的案子。”
谢一程压低声音,偷偷和张寻说:“姜大人为这案子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等会儿见他的时候你送完东西就走。
否则惹怒了姜大人牵连了郡主娘娘就是你办事不力。”
张寻应下,跟着谢一程跨过门槛,经过前院,来到了后院。
到了后院,这烧焦的味道越发浓重,张寻捂住了口鼻,这味道难闻得很。
瞥见谢一程已经拿了块炭黑色的布条蒙住口鼻,面色不改。
谢一程指了指自己的脸说:“这是姜大人分派的面罩,可以防毒气,甚为好用。我只带了一个,等会问问其他人是否还有备用,也给你一个。”
张寻只能继续掩着口鼻跟着入内,见谢一程和看门的小吏交谈之后,回头示意他也跟进去。
张寻捏了捏木匣子,犹豫再三还是跟着谢一程入了这命案现场。
姜有汜正蹲在地上,验看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张寻一看见那尸体,眼珠子已经没了,脸上只剩下两个黑窟窿。
脸上的肉还没被完全烧净,翻开了一些,外皮是焦的,里面却带了一丝血红,就像是没有烧熟的牛肉。
空气之中焦味带着一丝肉香。
张寻捂住口鼻犯呕,被谢一程一把拉到了门外,趴在门口使命儿呕吐。
“谢一程,你过来。”姜有汜唤他。
谢一程听见这冷冷地声音有些心慌,停下拍着张寻的背,转过身踏入几乎已经只剩下个框的房间内,对着姜有汜行礼:“姜大人,我已经把案卷带了过来。”
姜有汜拍拍手,起身看着他,问:“为何张寻会在此处?”
“长宁郡主让他来送东西,叮嘱他务必亲手交给您,所以我就带他来这里了。”
谢一程不敢直视姜有汜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姜有汜,悔不该擅作主张带张寻来。
“让他把东西放下就走吧。”姜有汜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猪皮手套,吩咐说,“你同我一起查看尸首。”
谢一程知道姜有汜喜欢亲力亲为,在仵作之前他必须先自己查看一番。
虽然跟着姜有汜只有短短三个月,但他已经习惯了姜有汜的作风。
于是驾轻就熟地套上皮手套,和姜有汜一起翻看尸体。
在间隙时,谢一程偷偷看着姜有汜。
姜有汜的睫毛浓密,轻轻扇动,就像是蝴蝶的羽翼一般。
下颚的弧度柔美,耳垂精致小巧,脖颈的弧线更是纤细。
姜大人在某些时候真的比女子还要娇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