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程一早来大理寺点卯就觉得姜有汜特别奇怪。往日的姜大人早早就到了大理寺办案, 今日居然迟到了, 而且迟到得心安理得, 丝毫没有愧疚。
在例行早会的时候,姜有汜也好像心不在焉, 手底下一个书吏连问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用一种茫然的表情看着在场的九个面孔。
谢一程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提醒说:“姜大人,五口焦尸的案子被害者身份依旧没有查清,但是仵作已经给出验尸文书, 内容和大人当时验尸结论差不多。
但是仵作进一步提出了中间壮年男尸体格强健, 像是习武之人。
而年轻点的女尸有一块布料压在底下所以尚存,可以通过这块布料进一步查明她的身份。
至于这老叟和老大娘,从二人腹中拿出来的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来看,有一点很奇怪——”
姜有汜问:“如何奇怪?”
“他们吃的东西似乎不一样。”
姜有汜顿时明了谢一程所说的奇怪之处。这一家子人明明在一起吃过晚饭之后才遇难, 可为何这老叟及老大娘腹中的食物残渣会不同?
“起火点在何处?”姜有汜追问。
“这是另外一点奇怪之处,”谢一程答,“起火点是在壮年男尸的身上,所以他的尸体格外焦,几乎连骨头都快要烧成渣了。”
姜有汜眉头越拢越紧,“我知道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们就各自散去办差,谢一程留下,我有事情交代给你。”
“大人,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禀报。”一个大理寺从六品知事上前说,“有个女子说是孩子不见了,要京兆尹去找。京兆尹原本已经打发了女子,却没想到她居然敲了登闻鼓,杖刑之下还是受理了案子。
但是京兆尹查不出头绪,因此来大理寺摆脱协查,请大人明示卑职是否应当受理此案。”
姜有汜沉吟片刻:“你暂时受理此案,跟着京兆尹协查,有事及时回来禀报。”
“是,大人。”
谢一程在人走了之后上前来问:“大人,你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
姜有汜皱皱眉说:“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这五个人恐怕不是一家人。”
谢一程大惊:“明明住在一起吃饭,为何不是一家人?如果不是一家五口,他们为何刚好都在那间宅子里,这也太巧合了吧?”
“不是巧合,是人为的故意。”姜有汜提笔写下一行字:“其一,自称商人的严路先来京畿租赁房屋,为妻儿打点一切,这本无可厚非。
但是我们查遍了入城记录却查不到丝毫他们举家搬迁入城的迹象,这是因为——
他们根本是五家人,各自单独入城,因而不会大费周章雇佣马车入城,我们自然查不到。”
“其二,老叟和老大娘的胃里有不同的食物,如果没有烧焦其他人的肠胃,有可能看出他们吃的东西其实也不同。
如果是一家人,老人家吃点特别的情有可原,但如果都吃的不同这就匪夷所思。”
谢一程点头道:“这也同时解释了为何只有小女孩没有吃东西,没有被迷晕。
因为她根本没有吃这里的东西,她已经在外头吃饱了。”
“至于迷药——”姜有汜道,“他们没有吃饭菜,自然不在饭菜里。他们唯一能够吃得下并且小女孩不能吃的就是酒水,这药就下在酒水里。”
“何人下的药?”谢一程问。
姜有汜摇摇头:“不知道……”
谢一程顿时头大如斗,“如果是一家人还可以找到头绪,现在说是五户人家,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
但如果是五户人家,只要查出一户,其他的应该就快了。”
“但愿如此……”姜有汜顿了一顿,漫不经心转问,“你什么时候去找谢韵?”
上次因为长宁郡主和何千金在场,谢一程没有机会去找谢韵单独聊。按照谢一程的性格他很快又会寻找机会去见谢韵。
“今日谢韵在护国寺祈愿,我会去找她,听说邺王那边已经让钦天监选日子成婚,这件事越快越好,否则就来不及了。”谢一程焦急万分。
“嗯,我同你一起去。”
“大人?”在谢一程眼里姜有汜从来不是一个好管闲事之人。
姜有汜淡淡说:“我在场或许能帮你出主意。”
谢一程感激抱拳:“多谢大人……”
二人迅速离开大理寺去了护国寺。
护国寺因为在城中,不像是其他寺庙都在荒郊野外,或者是高山之上,因此一直热闹非凡。
这里也是皇族祭天上香的地方,寻常百姓无法入内,来往的信徒都是达官贵族,前来上香都会遇到不少同僚。
姜有汜平时都是在寂静无人的时候来到护国寺的高塔上翻阅经书,压根儿就没有在白天到过佛堂。
此刻迈入门槛一见到众多信徒,眼睛眯了眯,“一程,这里的人一直这么多?”
“一直这么多,不巧的话还会见到几个不讨喜的家伙,大人你不喜欢应对他们,如果遇到还是照旧由我打点。”
谢公子风流倜傥,把这种交际的差事主动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姜有汜不喜欢与人交流,如果不是因为姜有汜才华出众,人也长得玉树临风,得到了长宁郡主和宰相千金的青睐,恐怕也不能混到大理寺卿的官职。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户部的官员前来打招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估计是他的妻子。
“姜大人,谢大人,有礼了。请问五口焦尸的身份可查出来了?”
谢一程摇头:“还没有,这件事还需要大人您多多用心帮忙去查。”
“谢大人客气了,我们已经在查,如果有消息就回禀给大理寺。”
“好,谢谢。”
等他走后,谢一程用胳膊肘捅了捅姜有汜,笑嘻嘻说:“大人,你真是老少通杀,你没发现刚刚那个妇人在盯着您看吗,真是羡煞旁人。”
姜有汜淡定如常:“你不着急你家的事了?”
“着急,着急得很。”谢一程回神说,“谢韵应该在后院小佛堂,我这就带你去。”
寻常的官员至多只能去到前院大佛堂,后院的小佛堂只有一定身份的贵族得到主持的允准之后才能入内。
姜有汜才发现这里居然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如果不是跟着谢一程谢大公子,她恐怕都不知道护国寺闹中藏静,开辟出清新优雅的世外桃源。
古庙檀香,钟声缓缓荡来,浮躁的心被压抑平静了许多。
姜有汜看着谢一程火急火燎的样子,心中歉然。她不得不瞒着谢一程做这些事,也不得不对谢一程隐瞒已经逐渐想通的案情。
昨晚桃不换说她的木牌丢了,丢在买骨楼,可能被陆炎拿去。
巧合的是,在京畿烧焦的那间屋子里也有一块木牌。
虽然上面的字迹模糊,但姜有汜觉得这就是交还给桃不换的信物。
屋子里的人和桃不换、和买骨楼有什么关系,为何会带着桃不换的木牌?
陆炎是曾经的火字辈刺客首领,是火烧自己家炭船的凶手,他因为这件事被关在买骨楼许久,为何偏偏在这时候逃走消失无踪?
陆炎……
严路……
姜有汜昨夜猛然想通了一个关节:五口焦尸之中,这个化名为严路的人就是买骨楼火字辈刺客首领陆炎!
陆炎从买骨楼拿到桃不换的木牌之后从买骨楼逃出,化名严路一路逃到了京畿,在京畿租下这间房子。
仵作曾经验出壮年焦尸体格强健,曾经习武,自己也曾看出他的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所导致的厚茧。
但即使确定了中间有买骨楼的刺客陆炎,余下的其他焦尸是什么身份却依旧毫无头绪。
陆炎无牵无挂,曾经是个绿林大盗,后来才被买骨楼招募,从未听说有亲属家眷。
而且这群人并非是他的亲属家眷,他约这群人来宅子里做什么?
姜有汜想了一夜也没有想通,只挑了要紧的发现知会谢一程,其余的需要自己暗地里慢慢查。
小佛堂里只有谢韵和婢女小红,护卫都在外头守着。见到了谢一程又再问了姜有汜的身份之后,只拦下姜有汜放谢一程进去了。
谢一程本要说道理,但小红出来劝说,“公子,这些护卫是邺王府派来的,不让小姐见外人。”
谢一程为难之下只好对姜有汜道歉,姜有汜倒不介意,“你进去办你的事情,我在外逛一逛,后头似乎有个湖泊,我去看看。”
桃不换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来了,必然会想办法出来。
于是谢一程跟着婢女小红入内,临走前还叮嘱姜有汜不要走得太远。
姜有汜应下之后转身要去小湖泊,却见一个护卫跟上了她。
“虽然大人没有进去,但毕竟邺王妃在此处,我需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大人,以免大人乱闯乱入。”护卫低头说。
姜有汜没有说话,就当是默许了他跟着。一直走到了湖边,姜有汜伸手一拍这护卫的帽子,微笑着问:“你什么时候乔装成护卫了?刚刚明明是个小婢女。”
护卫拉起被压下来的帽子,整理之后吐了吐舌头说:“我扮作婢女敲晕了一个护卫,又假扮护卫出来,经过这两重易容,相信他们很长时间不会发现异样。”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