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元楼。
姜有汜一边听着谢一程的计划一边摇头:“谢韵的身骨是好是坏你说了不算,御医说了才算。”
谢一程噎住。
姜有汜拍了拍他的背说:“邺王能够给谢韵安排身份认祖归宗入你谢家门,难道就不能买通上下编造生辰和一个好身骨?”
谢一程愣愣听完, 咬牙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烤鸭:“难道就这样看着邺王无法无天了吗?”
虽然说的像是气话,但心里却在擂鼓。看起来无欲无求只是个纨绔的享乐王爷邺王何时在朝堂中有这样的势力?
他不但能编排一个贵族身份, 还能动用户部、礼部给谢韵一个足以匹配皇家的生辰。除此之外,居然能买通御医……
即使对朝局坦然如谢一程此时被点醒也未免有些心惊。
等把香喷喷的烤鸭咽下,谢一程想着回去一定要和父亲商量一二。
姜有汜余光瞥着这位谢家公子, 谢一程在自己面前从不遮遮掩掩, 此时也是一样。
通过谢一程提起谢家对邺王的兴趣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要继续查五口焦尸的案子。
“一程,我们来个比试如何?”
“什么比试?”
“五口焦尸的案子,我们比试谁能先查出他们的身份。”
谢一程皱皱眉,抱臂道:“这不公平,谁不知道年纪轻轻就当上大理寺卿的姜大人您是查案的一把好手, 您虽然年轻, 但查过的案子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两轮,让我和您比简直是欺负人。”
姜有汜笑道:“那我让你一步。”
“如何让一步?”
“那具女尸——我有个线索。”姜有汜给自己倒茶,缓缓道,“那具女尸胃里的东西和小女孩是一样的,而且他们离得最近,有可能是母女。
查一对母女的身份要比查一群毫无头绪的男子身要容易。”
谢一程觉得有道理“既然是比试,彩头是什么?”
姜有汜夹了一根青菜, 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你不是一直想外派?若能查清此案,我便将你外派。”
谢一程喜上眉梢,“真的?虽然你是大理寺卿,但你不怕我父亲的刁难,不怕我谢家的责难?”
“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不像谢公子你,想要天高任鸟飞自由自在,却一直被困在金丝笼子里不得自由。
若你能独自查出他们的身份,证明你有独自应变的能力,我放你外任也能安心。”姜有汜道。
“但我不明白为何你一个名门望族的公子想要去外任?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京官,只有你例外。”
谢一程眯着眼睛笑,仿佛已经看见了天高海阔的极致美景:“我自小被养在京畿,父母从不让我去外面闯荡,我听说东有大海,西有荒漠,南有群山,北有雪岭,这等美景我若不能见,还有什么趣味?
姜大人以前追捕刺客桃不换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些美景,难道不比京畿这种千篇一律的繁华更加有意思?”
姜有汜喟叹:“说不过你……”
“这一杯过后,我们赌约生效,童叟无欺。”谢一程举起茶杯要邀。
姜有汜无奈笑着与他碰杯:“童叟无欺……”
一个时辰后。
谢一程兴致勃勃地开始去查案子,姜有汜留在了聚元楼,安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想如果这些人能够预见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一哄而散?眼前的热闹繁华会不会瞬间消失?
无意中看见了谢一程茶杯下的小字,桃不换约她今夜焚香楼相见。
今日刚刚见过,本该避嫌,但是她又邀约说明有新的发现。
姜有汜安安静静吃完了桌上的剩菜剩饭,一直等待太阳下山这才起身前往焚香楼。
焚香楼并不是寺院或者佛堂,也不是烟花柳巷,而是和烟花柳巷差不多相似的一处消遣场所——它是个戏楼。
一到夜幕降临,京畿恍然一新,白日里像是端着架子的老夫子,威严端正;
到了晚上它就变成妙龄十八活泼好动的少女,毫不隐晦地展现它的姿态。
华灯遍街,各种声乐声、鼎沸的人声从街头蔓延到巷尾。
姜有汜挑了一条窄小的偏僻的路来走,绕开了人群,来到了焚香楼的后门。后门被锁,她皱皱眉,只能往前面挤去。
好不容易入到大堂,却见前头的雅座已经坐满,她只能随着其他人一起站在最后面看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如果谢一程在这里肯定能弄到前排位置,但估计此时此刻谢一程正在查看尸体。
“这位是不是姜公子?”一个娇滴滴的脸上有些雀斑的小丫头走了过来,问。
“我的确姓姜。”姜有汜回。
“如姑娘给你安排了位置,请随我来。”
姜有汜于是在旁人艳羡的视线下走到了前排靠左一点的位置,这里加了张桌子,摆了个椅子。
桌上花生瓜子炒豆子一应俱全,还放了一壶温热的茶水。
桃不换今晚扮作了「如姑娘」?
“如姑娘正在准备,等会儿唱完这曲子就带公子去后台见她。”
“好……”姜有汜含笑回。
小丫头见姜有汜应得爽快,不知怎的脸上居然隐隐有些愠气,倒茶的时候茶水洒了一些,急忙用绢布去擦。
“没事……”姜有汜和蔼道。
小丫头侍立一侧,等台上的角儿出来后开始唱大戏,小丫头摇头晃脑地听着,沉浸其中,似乎她才是来听曲儿的客人。
“没茶水了……”姜有汜时不时提醒。
小丫头「啊」地一声回神过来,赶紧给姜有汜添茶水,如此往复了好几回。
一曲终了,听众都还沉浸在刚刚的戏曲里,姜有汜灌了一肚子茶水,等到曲终人散依旧是她在提醒:“走吧,带我去见如姑娘。”
通往戏院后台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小丫头连番提了好几个竹筐和斗笠,这才见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小房间,这个小房间就是化妆间了。
里面果然有个画着浓妆的年轻姑娘正在卸妆,见到二人来似乎颇为奇怪,“你一晚上跑到何处去了,怎么不见人影?后头跟着的这位是谁,为何带他来后台?
赶快帮我卸妆,这妆呆久了脸就容易烂,我都让班主换好一点的草药,怎的还是这般黏腻难受?
我明日亲自去药材铺看看,到底是班主抠门还是真的没有好药。”
她这一通话中间不带喘儿的,听得门口两个人呆愣。
桃不换扮人是独门绝活之一,从里到外都像。眼下这位如姑娘的说话语气丝毫不见桃不换的影子。
如果刚刚在台上的也是桃不换,那么她也足以成为一个名角。
小丫头听话地给如姑娘拆簪子卸妆,却瞥见铜镜里姜有汜直接的眼神,心下一跳,手上微颤,扎得如姑娘一激灵。
“你这丫头今儿个究竟怎么回事,怎么毛手毛脚的,平时的机灵劲哪里去了?”
如姑娘咒骂了一顿,然后也从铜镜里看见了姜有汜,“这位公子,我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姜有汜却说:“我这位客人你今日非见不可。”她瞥了一眼碍事的小丫头,“你先出去,我和如姑娘有话要谈。”
小丫头却不肯,低头惴惴不安地瞅着如姑娘等她指示。
如姑娘虽然恼怒,却依旧保持风度:“对不起公子,我今日心情不好,不见客。”
“我是大理寺的官差,有一件事想要问询,你不接待我就是耽误公务。
如果追究起来足以让你去大理寺的牢里呆上几日,不知道坐牢这件事是否可以成为如姑娘日后上台的谈资?”
如姑娘无奈,妥协说:“你去厨房把炖好的银耳羹给我端来。”
“姑娘,我——”小丫头扭扭捏捏不肯走。
“快去……”
“是……”
等小丫头退出房间之后,姜有汜站在如姑娘身后,如姑娘看着镜子一脸惊惧,不知道这个奇怪的男子想要做什么。
不过这个男子长得俊俏的很,刚刚无暇细看,如今二人独处,越看越是觉得惊艳。
“既然是大理寺官差,要问我什么?”
姜有汜从后轻轻拢起她的头发,在手里细致地用手指梳理着,“姑娘这么美的唱腔师从何人?”
她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捋着发丝,透过颤动的发丝传递过来的温柔也一点一点拨动着如姑娘的心弦。
纵然见过不少男子,但如此细心温柔且俊俏的,着实没有。
“我的师傅也是楼里的名角,只不过现在已经不出面唱戏了。”
姜有汜的轻拍如姑娘的香肩,盯着镜子里的她,“刚才姑娘在台上艳光四射,在下钦慕……”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一道光亮从身边一闪而过,接着如姑娘便将头歪倒靠在椅子上,昏迷不醒了。
门外传来闷闷的声音:“姜大人好雅兴,转眼间就夺取了我们鼎鼎大名的才女如姑娘的芳心,实在手段高明。
你以前一根木头似地,如今怎忽然成了调情高手?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姜有汜转过头看见刚刚的小丫头推门进来,一点也不惊讶:“桃姑娘依旧和以前一样喜欢捉弄人,看来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小丫头轻轻一笑,说出口的声音已然是桃不换的:“这么说你又猜到是我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不是喜欢捉弄人,我只是喜欢捉弄你。今夜这一出戏码,看来是我没有耐心输了。”
“我们之间没有输赢……”姜有汜道,“扮作如姑娘风险太高,聪明如你,自然还是她身边的小丫头容易。”
桃不换上前一戳姜有汜的额头:“你也开始捉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