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姜有汜再聪明, 也有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比如此刻深夜寂寂, 有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站在她屋前, 微低着头,见到门开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怯,染上一层红晕。
姜有汜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何姑娘,你有事?”
来者正是宰相千金何依。
何依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姜有汜:“姜大人,我可否入屋细谈?”
“不可……”姜有汜断然拒绝,“姑娘深夜来此已然不妥,如果请你入屋,更加不妥。姑娘是宰相千金,应当自重。”
何依原本就是鼓足勇气来到姜有汜家里, 此刻被拒之门外, 心里委屈, 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说:“我今夜来此是想要你一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什么礼义廉耻我都暂时不管。
我希望你等会儿也要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老老实实回答我, 不可以闪躲, 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可不可以?”
姜有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人家都找上门了,根本无处可逃。
“何姑娘——有事情我们可以明日再谈,你赶紧先回去吧……”
“明天就来不及了!”何依突然焦急起来,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末了意识到自己失态,稳了稳冷静下来抓着自己的衣角说,“明日我就要定亲……”
姜有汜讶异:“定亲?”
何依注意到她的表情,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来,带着惴惴不安的语气温柔问:“前几日工部尚书亲自上门要替他的儿子说亲,我听母亲讲我父亲挺满意这门亲事,因此——很有可能明日就定下来。”
何依偷偷抬眼,睨着姜有汜:“我今日冒夜前来,只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可能明日来府中提亲?”
姜有汜听完静静地望着她,关于长宁郡主和宰相千金何依恋慕自己的事情在京畿之中传闻已久,长宁郡主是出身武将世家的郡主。
虽然有着贵重的身份,但性格爽朗不羁,关于恋慕这件事从未承认过,但也用实际行动表示过。
而何依恋慕自己这件事做的平平淡淡,之所以传了出去,是因为她老爹何相爷几次让姜有汜上门谈论朝政,如此几番就有了何相爷想要招姜有汜入赘的传闻。
而何依早已因为姜有汜的人品才干对他一见倾心,虽然早风闻此事,但也不作辩解,久而久之就用默认将此事坐实。
何依见姜有汜久久不开口,内心着实被揪了起来,刺痛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愿意……”
姜有汜隔着门对她深深鞠躬,抱歉道:“承蒙何姑娘厚爱,只是姜某配不上姑娘。”
她弯腰拜倒,低头看着何依的浅色裙裾,和裙裾之下露出的一小截绣花鞋,心念一动,补充说:“工部尚书之子与姑娘年貌相当,而且擅工巧设,现在的巫山行宫便由他督造,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和姑娘十分般配,天赐良缘。”
“你——真的——”何依断断续续说,“你真的——”
“何相爷为姑娘挑选的一定是佳婿,若发请帖,我一定携礼祝贺。”姜有汜依旧不起身。
“我知道了……”何依低低喟叹一声,微风吹过,轻轻带来她的一句告别,“今夜就当我从没来过。”
“好……”
直到何依的裙裾消失,听见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之后,姜有汜才沉默着抬头,沉默着关门入屋,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似地,继续在烛灯之下研究留下来的铁片。
如果桃不换在这里,一定会在她身后调笑着说一句:“你真是不解风情。”
“该断不断,以后更乱。”姜有汜提笔悬在空中自言自语道。
翌日……
谢一程风风火火闯入大理寺将锦缎袍子一掀坐下说:“姜大人,你听说没有,何依和人定亲了!今日一早工部尚书就亲自上门提亲送彩礼,据说何相爷已经笑纳,何依也没反对!”
姜有汜「嗯」了一声。
谢一程凑过去盯着姜有汜的脸,纳闷说:“姜大人,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着急?那可是宰相府的何大小姐,你不在乎她?”
“为何要在意她?”
“她仰慕你多年,你也多次去相府,难道你去相府不是因为她?
如果做了相爷的乘龙快婿,你可以更上一层楼,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如今大好的机会被人夺去,你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你若觉得可惜你为何不去提亲?”姜有汜淡淡道,“以你谢氏家族的名望,如果你去提亲,我相信相爷会额外考虑你的。”
“我才不去,虽然相府权势滔天,但我也不想被人看做上门的软柿子,窝囊废。”
谢一程嗤之以鼻,“而且我不想留在京畿,我还等着赢了你放我出京畿。”
姜有汜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要为难我了。”
“这倒也是,没了一个宰相府的何小姐,我们姜大人还有一个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生性洒脱,以后如果在一起也不会为难你,别人不会在背地里说你吃软饭。”
谢一程摸着下巴满意点点头,“还是娶长宁郡主更好,大人,我非常赞成这门亲事。”
姜有汜:“……”
谢一程越想越美,恨不得当场就怂恿姜有汜去提亲。
姜有汜哭笑不得,“你为何替我着急,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未解决,不如我替你物色物色?”
谢一程急忙拒绝,顾左右而言他,好在姜有汜也不是个八卦的人,没有继续接着问。
谢一程低眉瞥着姜有汜的脸,怔忡出神。他在想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少看女人了,导致一看姜有汜就觉得她像是个女子。
“你来得正好,我今天刚好要和你说一些事。”姜有汜放下毛笔,等宣纸上的墨迹干了,和谢一程说:“有两个人的身份我也查出来了,跛脚的老叟是江州一个姓杨的参军;那位老妪则是随州的一个商贾人家的老妇。”
“这么快就查出来了?”谢一程扬扬眉不肯轻易相信,“有何凭证?”
“凭证我已让人快马加鞭调取,不出三日便能到。”姜有汜淡淡说,“五口焦尸案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的身份还未查清楚,看来此人便是决出我们胜负的关键。”
“我一定会比你先查出来。”谢一程捏了捏拳头,小心翼翼地问,“你如何查出这二人的身份?”
“跛脚老叟的尸身虽然毁了,但拐杖还在,虽然烧成了焦炭,但上头的玉石是江州产的,派人去江州一查便知。”
姜有汜解释,“至于那位老妪更好查,她浑身穿金戴银,宝石玉器都在,只要去查富户虽然费一点时间,但总能查出身份。”
谢一程由衷道:“佩服佩服,我只想着去尸体身上找线索,没想到这些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说完看见姜有汜居然整理了袍子外出,谢一程急忙追上去问:“大人,你要去哪里?”
姜有汜抖抖衣袍:“去护国寺看经书。”
“我不信,你定是撇下我继续去查案。”
姜有汜顿在院子里转身望着他:“要不你跟着我一起去?”
谢一程急忙摇头摆手拒绝:“护国寺寂寞的很,我才不去。我还是去招招线索,或许还有疏漏。”
姜有汜看着他又风风火火地从自己身边穿过、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
谢一程如果赢了这场比试去外地赴任,此生可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谢大公子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偷偷躲在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后面,悄悄尾随跟着姜有汜,他不信姜有汜真的只是去护国寺看经书。
本以为这个赌约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姜有汜在一夜之间轻轻松松就查出两个人的身份,这让谢一程着实紧张了起来。
今天姜有汜又故意撇开他说要去护国寺,这一定是他的托词,定然又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因此借口甩开自己。
谢一程一路尾随姜有汜,虽然方向走的对,但姜有汜一直在路上绕,先去一家书画店买了砚台,再去玉器店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环形玉佩,最后去了香料铺子买了香袋。
谢一程于是顿悟:怪不得觉得姜大人古怪,有些阴柔之气,原来是因为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香味,皮肤又细腻白皙,的确有损男子气概。
等买完了这些杂物之后,姜有汜拿着一堆东西径直朝着护国寺快步走去。
谢一程坚持不懈一直跟到护国寺后门口,见姜有汜敲门进去了,这才彻底放弃。
还真是去寺庙里面看书的。
姜有汜入门之后,对着开后门的小和尚说:“桃不换,我真好奇你是不是真的剃了光头,你这头一点也看不出有头发。”
小和尚却一脸奇怪地瞅着姜有汜,回问道:“施主,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