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一个柔弱的身影出了府,踩着夕阳的晖光,渐渐消失在远处。
南王宫里,一身玄袍的男子坐在金座上,低着头,默然不语。脸庞陷入光影里,显得神色晦暗不明。
直到一袭青衣出现在视线的一角,他恍然抬起头。
林晚柔静静地看着他,“别等了,卫风吟明日也不会来。”
她迈着步子,眼眸淡漠而沉静。
那两个人,是怎样也不会分开的。哪怕整个天下都横亘在面前,她们也会联了袂,跨过去。
南恒眼眸动了动,抬头望向她。
一贯文雅的年青人,如今着了一身玄黑的袍子,褪了几分随和,多了几分尊贵。可只有此时在宫殿中的这两个人知道,他南恒,从来都没有那么个尊贵的命。
从小在宫中角落里长大,无人问津,便是温饱问题,也是他自己解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捡回来了林晚柔,将她养在身边。
林晚柔于他而言,说是侍女,可他从未让她做过什么粗活。林晚柔从她破落的家中流落出来后,接连被卫风吟救过一命,后被南恒捡到,却是再未让她过过什么苦日子。
便是她这副柔弱的身子也是南恒用遍了法子才让一个太医帮她日日调养着,至于后来,南恒暴露到人们视野中,自是更不用再缺衣少食。
她如今能出落成这样,有多半的功劳是南恒的。
“还没到明日,你就这么笃定?”他看着缓缓朝他走来的女子,这个,他一直看着长大的女子,从当初的无辜稚子,到如今,已经出落成出挑的女子。
也说不出什么时候对她有了那般隐秘的心思,只是日日朝夕相对,他看着她一日复一日淡漠的眼,从幼时,走到现在,他只是觉得,她生来就是他的。
那一袭青衣慢慢踱至他身前,去了那伪装的清甜味道,裙带轻柔,只飘动着独属于女子的柔婉气息。走近了,能感受到让人贪恋的温软。
她停在他身前,低着头看他,“她们如你所想一般起了很大的冲突,但……”
但终究是谁也舍不得离了谁,冲突再大,也在对方面前,一点点磨合平缓。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而满室寂静,她等了会儿,仍是继续说下去,“她们此时,大概已回房……”
“回房”两字,她念得极轻,然而南恒自是知道她的意思。转头望了望窗外昏昧的光线,他意味不明地笑笑,“这么早?果真是心急。”
当初给林晚柔的信息里,最大的一条,便是褚沐柒急色。只是不知,她是只对卫风吟急色,还是这天底下的色,她都能急上一急。
如今看来,应当是前者了。
他无谓地笑笑,眸中有片刻的失神。深邃的瞳孔掩下去,让人看不真切。
——他从小名不见经传,没有什么出色之地,唯独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妃。深邃中敛着温柔,如一片静谧深空,让人一眼看进去,就忍不住沦陷。
他低着头想了许久,眸中挣扎与茫然的幽光交替掩映许久,然而他抬头望向面前的青衣女子之时,深深盯住许久,渐渐变得释然。
“那么,柔儿……”他笑了笑,向她伸出手。
——是时候,摘取那一枚已成熟的果实了。
只有她,他相信,不会背叛他,远离他,抛弃他……
林晚柔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安静的目光中,有了一丝疑惑。
“柔儿,”他低低唤着,抬头朝她笑着,“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报我了。”
林晚柔蓦地瞳孔一缩。
看着他熟悉的笑,心中忽然有些发寒。
然而,如他所说,他养了她这么多年,如兄如父,将她如掌上明珠一般捧着,她没有办法拒绝。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她仰慕着卫风吟,但被南恒派去勾引褚沐柒之时,即便满心不甘,她仍是去了。
只要不是卫风吟,于她来说,失身于谁,都是一样。
她低头看着南恒,脸色渐渐有些泛白。沉默了许久,慢慢把手递到他掌心里,袖子底下,手臂有轻微的颤抖。
南恒眼中浸着一层笑意。他轻轻用力,便将林晚柔扯到了怀中。柔雅的腰线在空中轻晃过,便被那双大手握到了掌中。
女子僵硬的手搭在他的肩头,看似顺从,实则微微抵着,微妙地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静默间,大掌向上移至她的脖颈,一点点将她的脸按向自己。
南恒凑上前,然而咫尺之间,林晚柔鬼使神差地侧了头,让他试探的吻落空掉到了颊边。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林晚柔恍然回过神,感觉到腰间倏忽加大的力量,一点点蔓延过丝丝痛意。她轻轻战栗着,低了头,顺着南恒捏住她下颌的力道,微微侧了脸,沉默着受了他再次印过来的吻。
揪住他衣襟的手微不可见地用着力,林晚柔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而后,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南恒盯着坐在他身前的女子,看着她再一次走神的样子,深邃的眸中微动,按着她往下一沉。
一声及时抑住的痛呼,林晚柔唰地白了脸,本就柔弱不堪的脸上沁出丝丝冷汗。
男子脸上有一瞬的紧绷,静过半晌,慢慢抱着她起了身,朝殿外走去。
他知道林晚柔对卫风吟那微妙的心思,但,那又如何?
走动间,林晚柔的脸愈发地白,不由自主地伏到了他的肩头,不敢再使半分力。
额上一颗一颗的冷汗滚落,她终是压抑不住,轻声求着,“疼……”
南恒的步子一点点慢下来,侧着头亲过她苍白的脸颊,轻声问着,“该叫我什么?”
久远的记忆涌进脑海,当初那温柔的大男孩想着法儿地逗她开口,然而直到半月后,她亲眼看到他皇子之尊为一个太医以身试其新研制出来的药,来换其为她诊病之时,她方开口第一次唤了他。
“——恒……哥哥……”
甫一出口,脸色又是一白。
南恒回过脸,看着前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往外走。
“日后,不许再想她。”
“好。”女子低弱地应着,瘫在他肩头,目光空洞。
“——专心陪着我。”
“好……”
————
褚沐柒将卫风吟纠缠许久,卧榻翻滚,抵死缠绵。卫风吟一头墨发已然被汗水浸湿许多,搭在肩头,黏在颊边。
此时已是午夜,天上夜幕黑沉如水,黑云深厚,透不进一丝光亮。
卫风吟快被她折腾得没了力气,撑了身子,一滴晶莹汗珠滚落下来,渗进枕头里,倏忽没了踪影。
“怎么?”褚沐柒压着她,伸手捻过她一缕墨发,放至鼻尖,轻轻闻着。
“时辰快到了,你让我歇一会儿……”卫风吟拗不过她,只能柔声同她商量。
且她心中还有些其他的念头,她看向褚沐柒,眸中清光粼粼。
“小柒,我想,去南王宫一趟……”
褚沐柒低头看着她,乌眸深沉,闻着她的发,握在手中把玩着,“还有力气?”
底下本就透着粉意的玉脸又是一红,伸手柔柔抵着她,“别闹了,今日正事要紧。早些解决,咱们早些便走吧。”
她一手按在褚沐柒肩头,不管怎样都是摇头不许。
褚沐柒没了法子,只好捉了她的手,低头吻着,一边问道,“你想如何?”
见她终于收敛,卫风吟清眸微弯,趁她不备,便将她掀至一旁,说道,“待会儿陪我去南王宫一趟,此时,便先让我歇会儿……”
褚沐柒猝不及防被她掀开,却也知道今日事关重大,只好瞪了眼,不再折腾,伸手搂着她睡了会儿。
将将歇过个把时辰,两人便又起了身。一路风驰电掣,夜色中,悄然奔跃进了王宫。
南王宫建筑特殊,南恒身为储君,居住的殿宇很好辨认。避过巡逻轮换的宫中侍卫,两人摸至一处宫殿门前。
卫风吟用眼神示意过,伸手便要推了门进去,却忽然被褚沐柒伸手一拦。
伸出的手蓦然顿住,她疑惑地望向褚沐柒。然而褚沐柒鼻尖微动,轻轻皱了眉。与此同时,卫风吟也听见了隐隐从里面传出的女子压抑娇弱的声音。
她忽然尴尬地收回手。
褚沐柒冲她摇摇头,眸中深沉,自是不许她进去。
犯难之际,卫风吟忽然察觉到什么,一回头,便看到一个悄然出现的身影。
她脚尖轻动,足下一粒石子疾射而出,直直击在那人膝上。眼见着,那身影便矮下半截。
卫风吟想了想,牵着褚沐柒走过去,低头对那人说道,“告诉南恒,有人找。”
她一脚踹去,将那人一口闷出了鲜血。见他默不作声,便又拉了褚沐柒,随意选了间偏殿,推门进去。
许是那人很快便去传报,不过一会儿,竟还有人端了茶水进来。然而南恒的人影,仍是许久未出现。
卫风吟随意端坐在桌前,见褚沐柒点头示意以后,方才端了茶水,慢慢抿着。
然而一侧眸,又撞进褚沐柒深深望着她的乌眸。
她动作一顿,问道,“怎么了?”
褚沐柒摇摇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今夜出入南国宫廷如入无人之境,她方感觉到卫风吟的强大。这样的卫风吟,若非她自己心甘情愿,自己当初怎么可能近得了她的身。
她沉吟着,南恒却于此时推门进来。
许是仓促,纵然他穿好了衣袍,却是有稍许的凌乱。然而他本也不拘小节,看着却是无伤大雅。
那张随和的俊脸上,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细细看去,面色红润,举手抬眼间,颇有几分餍足之态。
隔着宽大的桌子,他坐到两人对面,伸手端了宫人侍奉上来的茶水,喝过一口,润了润唇。
然而抬眸之间,看向卫风吟,竟比初见多了许多的敌意。
他垂眸望着茶水,问道,“怎么?这么早,便迫不及待要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明知故问,话一出口,便已感觉到来自褚某人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卫风吟端坐于他对面,放了手中茶水,望向他,直言不讳,道,“今日来,是想同你做笔交易。”
南恒皱了眉,有些意外,然而终究是被她挑起了些许兴趣。看着她气定神闲的脸,低声问着,“说来听听?”
……
同一时间,宜水河畔,一列黑甲兵将在夜色沉沉中淌着湍流的河水前进着。一片黑暗中,远远望去,只能感觉到那一处势不可挡的森严气势,冲破幽静的空气。
而宫墙周围,在夜色的掩饰下,无数暗色的人影偷偷溜至了墙边,人影鹘跃,一个个轻飘飘跃到墙上,悄无声息踩着猫步上了王宫墙头。
守墙的将士尚未发觉,一片寒光掠过,喉头一紧,便已捂着喷血的脖颈,斜斜倒了下去。
微弱的火折亮起,伸出墙外,在空中诡异地划过几个无人能懂的符号,便又倏然收回,一个转身,便从墙头跃下,落进宫墙里头。分成两拨,一拨落至宫门前,将门里面戍守的侍卫悄然抹了脖子。
然而宫门厚重,推动横卧的钥木之时发出霍然声响,粗嘎沉闷的声音猛然爆发,惊动了周围巡逻的各路守将。
“有刺客——”
一声高亢大喝,不知是谁在须臾间反应过来,戛然出声。一时石破天惊,掀起了滔天大浪。
刀剑出鞘的金戈之声响彻一片,寒光此处飞跃而起。
“杀——”
伴随着钥木轰然而起的巨响,落至宫中接应的人与反应过来的南国将士猛然冲撞在一起,魅影飘动,踩着飘忽的月色,将迟钝的南国将士杀了个措手不及。
“轰!”
“杀!杀!杀!”
冲天的吼叫响彻云霄,森寒的杀气迅速扩散,宫门打开,身着黑甲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南国宫门,似一把利剑,直刺向摇摇欲坠的南国心脏。
战火纷飞,殷红的血液在脚边迅速蔓延……
————
“啪。”茶水被重重磕在桌上。
南恒深邃的眸望向对面面不改色的女子,问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卫风吟容色淡淡,从容坐于原地,说道,“你答应与否,于我并无什么区别。”
“你……”
“杀!杀——”
震天的吼叫从宫门方向如利箭半直刺入人耳膜,南恒发怒的脸上有片刻的僵硬。
他猛然伸手灌了一口茶水,勉强压了压火气。看着卫风吟仍是那么副淡定的神情,总算清楚她最大的底气来自哪里。
卫风吟垂眸端起了手边茶水,递至嘴边,轻轻呼一口气,吹开面上漂浮的青碧茶叶,半晌,方才重新开口。
“你答不答应,我却是无所谓,总之你已无路可退。”她抬起眸来,定定望向对面的年轻的储君。
“我知道你对这里没有什么感情,对于南国覆灭与否,也并不在意。但你总归是坐上了储君的位置,对这里不可避免地有着责任。”
“——你若答应,将会有无数的将士幸免于难,不用拿起刀枪以命相搏也换不来丝毫转机……”
身为南国的储君,却需要敌国的将军来提醒他身上的责任,纵然南恒从没将这劳什子储君放在心上,却仍是觉得面上好似得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咬牙冷笑,“你倒是自信。”
“并非自信——”卫风吟打断他,纤薄的背脊挺得笔直。她侧耳听着宫殿外的动静,温声提醒,“只是事实而已。况且……”
她想起方才欲推门之时听到的女子声音,微微一笑,“你是无所谓,那林晚柔,你也不想保下么?”
“你!”听她提起林晚柔,南恒深邃的眉眼倏地变得阴鹜。
卫风吟却是不理,只自顾了说下去,“殊死抵抗,只会徒增伤亡。你若自降,尚有余力保得皇室中人,免受罹难。”
南恒望着她,眸中深思。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皇室中人,拜褚沐柒所赐,到了现在,所有的皇室血脉,只余了他一根独苗。
剩余的,便只有方才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林晚柔——勉强,算是扯上了皇室的名头。
他拧着眉思索,可看着卫风吟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的不甘,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是了,林晚柔仰慕的,便是她这般义薄云天的圣人模样。在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为幼时的林晚柔破开了生命中的一丝微弱曙光。
他蓦然攥紧了拳。
半晌,慢慢松开。抬头对卫风吟意味深长地笑笑,缓缓,竟是点头应允。
他说,“如此,自是甚好。但……卫风吟,我要你输给我!在战场上,要你在众人面前,输给我!”
他挑衅地看着,看向这个从十五岁开始,便再无败绩的大禄将军。似是笃定了她不会接受。
果然,今夜一直从容淡定的女子微微皱了眉,敛睫垂了眸,静默不语。
南恒笑笑,心中已是了然。
然而——
“可以。”
南恒面上的笑僵了僵,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风吟——”一整晚都未曾开口的褚沐柒忽然出声,不赞同地看向她。
卫风吟侧过脸,弯着眸冲她笑笑,轻轻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又回过头,向南恒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是坚定。
“可以。”她说。
南恒深邃的瞳孔微缩,满满的全是不可置信。
“卫风吟,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他喃喃问着。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然而此刻,屋中三人,却是他看上去最不敢相信。
卫风吟觉得好笑,又一次点了头。
她说,“可以。”
她站起来,似是准备离去,侧眸示意了褚沐柒,两人并了肩,同时朝外走去。
“南恒,收拾片刻,宫门前见。为国家披上战甲的储君,无论战败与否,都会有人记得你。”
她不再停留,与褚沐柒一同走出了门外。
夜风冽洌,两人站在殿外墙头,看着下方厮乱混战的两军将士,心中宁静。
褚沐柒从身后拥了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侧脸,随她一同看着城楼底下的一边倒战况,轻声问着她,“风吟,这是何意?”
明明南国绝无胜算,明明只要拿下王宫,拿下南恒,这场战役,便已然赢得轻松惬意。她不懂,为何卫风吟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要佯败之后,再让南恒自降。难道,只是为了让南恒保住一个林晚柔?
卫风吟眸中温静,往后微倒,便轻轻靠在了她身上。
夜风在空中轻拂作响,裹着她柔和的语声缓缓飘散。
“今夜必胜。”她说着,面容柔和,眸光肯定,“但今夜过后,四方分散的南国将士若是回护,便是为着护国的名头,也定然要多添上几笔浩大战役,介时,仍是生灵涂炭……”
褚沐柒抵上她的肩头,轻声叹着,“这样,便值得你自毁名声?”
衣袂翻飞,卫风吟靠在她身上,倏忽望向远方,清泠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她忆起幼时跪在卫家祠堂,卫峥嵘站在她跟前,纵使她还未开始识字,父亲便已然开始教她背诵卫家家训——
“是非审之于己……”他朗声念着。
地上跪着的小小人儿便也跟着念。
“是非审之于己——”
“毁誉听之于人……”
“毁誉听之于人——”
小人儿拖着长长的声调,一字一字,含着稚嫩的童音,却是字正腔圆,口齿清晰。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卫风吟低低念着,想起父亲一生中刚直不阿,从不为他人所动。当年伤重无法再上战场,外界流言蜚语的中伤,却是无法撼动他分毫。
只叹再无力护得卫家安好,让卫风吟一介女子,小小年纪,豆蔻年华,便已披上红帛,征战沙场。
然而此间种种艰辛,他却从来不曾失了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有的人,从不会因世间诸多苛待,便愤世嫉俗,失了一颗温和柔软的心。屹然挺立世间,凛然不惧。
她转过身,看向褚沐柒从来偏执的眼眸,望进她深深封闭的心底。
“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小柒,我知道你从来无谓这世间百态,无谓君王,无谓平民百姓。生死沉沦,皆以为虚幻。但我仍想让你感受,人间渺小,但亦美好,任何一个脆弱的生命,都值得人拼尽所有去守护……”
她张开手,轻轻拥着褚沐柒柔软温热的身子,轻轻一指,点在她胸前。
“——小柒,不要封闭自己,看看这世界,它温柔美好,并不值得你冷漠以待。”
她声音轻柔,挟着徐缓的风,一点点,丝丝渗透进褚沐柒的心胸。声音不大,但却振聋发聩,直要将人心中的恶念与阴暗灼烧殆尽。
褚沐柒喉咙动了动,张了嘴,却是无声艰涩。
卫风吟轻轻抿着唇,拉着她,往城楼下走去。
背影清绝超尘,气质柔和明媚,在这昏昧黑沉的夜色中,衍化成一道清朗的风。
天光从远处一丝一丝地点亮,朝阳从她的脚下升起,晨昏间仅剩的最后一束月光洒在她身上。月影明昧,晦暗不决。
刹那间,天地俱静——
宫殿中,南恒轻声走进主殿,里间柔软的大床上,躺着一个柔弱美人。侧着身,安然卧于被衾之中。
只是面色颇有些苍白,睡梦之中,依然微微蹙着眉,徒然惹人怜惜。
南恒悄然走到床前,半蹲在她身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中微疼。
他低了头,在那女子额头轻轻印上一吻,心中不舍,却是难分。深邃的眉眼中盛满了温柔,他终是不甘心,却也只能颓然开口。
“柔儿,你所仰慕之人,确然是个英雄。”
他最后看过一眼,终于起了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拿战甲——”
殿门霍然关闭。
……
片刻后,城下,宫门。
在无数枪林箭雨中,一人着银白轻甲,素手纨剑,身后跟着如潮黑甲大军,在对面节节败退的军列队伍中,如燕般轻盈穿梭。
南恒披着黄金战袍,头一次,在万军面前露了相,头一次,作为众军领袖,主宰着万人心神。
“天佑大南!”他举剑高喊。
“天佑大南!天佑大南!天佑大南!”众将士齐声高呼。
“冲啊——”一时气势震天,士气陡增。
两军交战,只见黑红两条巨龙互相吞噬咬杀,战况激烈,难分高下。
两军主将在交错纷杂的箭矢间兵器相接,几百个会合过去,竟看不出孰强孰弱。两人久攻不下,各自心急。
然而在这剑火纷呈之间,某处宫殿深处的大床上,一女子轻轻皱了眉,被外间震天的嘶吼声惊扰了困觉。
她艰难睁开眼,看了下四周算不得陌生的环境,撑着沉重的身子下了床。腿心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她蹙眉忍了,听着外面的金戈之声,心中慌乱。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迈着虚弱的步伐,朝着门外走去。
推开门,刺耳的刀剑金鸣声震得人心魂俱散。她看着眼前的兵荒马乱,恍惚间,又回到幼时被丢弃的那年。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明明四处是人,却只觉天地茫然,竟无一处是她归宿,无一人,是她牵绊。
她眼眸荒凉,在无数的刀枪流矢中,艰难地侥幸求生。
头脑昏沉,在这漫天浓乌中,视线一点点模糊,周遭的一切,她再也感知不到。
“不——柔儿!”一声肝胆俱裂的喊声穿越了千军万马,在刹那间,将她的神智拉回。
林晚柔睁开眼,无数的刀枪剑戟,在她面前舞得眼花缭乱。
一人披着黄金战袍,再也不顾,在流乱奔马的军队中横冲直撞,越过无数人,朝这边奔来。
“嘚嘚”的马蹄清脆响在耳边,踏进心里。
然而左右的刀剑无眼,流矢难防。在这漫天的箭矢中,总有那么一只,钻在箭雨的空隙里,无偏差地,直冲这边而来。
林晚柔睁大了眼,时间在瞬间流逝得极慢。
“不——”远处传来的叫声越发清晰,其中悲痛愤恨,声声啼血。
须臾之间,万籁俱寂。
一袭白色的衣裙飘飘忽从天而降,风声轻柔,在这万军沸腾之间,却轻易盖住了所有声响。
林晚柔看着那一张清皎如月的脸倏忽映入眼前。那人带着她轻轻旋了身,便躲开了所有袭来的暗剑流矢。
“不想死,就别乱跑。”她冷声道。
恍惚间,多年前某日的记忆与此刻重叠。
“——不想死,就咽下去。”那人清冷的声音响在脑海。
她呆呆地看着将她护住的白衣女子,未曾察觉间,便已被强硬揽入一个慌乱的宽厚胸膛。
“柔儿,柔儿……”他一迭声地唤着,紧张得目眦欲裂。
那女子悠然转身,复又回归军中,怡然来去。
南恒早已失了战心,护着林晚柔,一步步朝后退去。直至退到高地,再无可退,此时南兵,已然溃不成军。
“我南国——降!”他大吼出声,再顾不得要卫风吟输给他的约定,霍然投降。
“锵”的一声,他将手中兵器扔掷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一时间,南国将士皆生降意,无数金声纷起,无数兵戈坠地。
红甲士兵,尽皆抱头蹲地,在黑红相间的兵甲战袍中,队形顿显。
“南国——降!”不知是谁一声大吼,带动着全军的士气,倏忽间,全场沸腾。大禄将士,挥戈齐呼——
“大禄——大禄——”“大禄——大禄——”
“……”
那人白衣银甲,浅眸墨发,束身执剑,毅然屹立于万军之间。清风徐抚,墨发飞扬。
在她身后,一人着软红轻甲,乌眸星蕴,神光敛辰。一双眼,一瞬不瞬将她映入眸中。
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人声鼎沸中,一丝压低了的破空声响微不可闻,夹裹在各处欢呼里,悄然射向万人军中。
褚沐柒反应不及,余光之中,只看到一袭白色衣角朝这边扑来。
她又惊又怒,沉声吼道,“卫风吟,你敢!”
“扑哧”一声入肉声响,褚沐柒满目鲜血,双手下意识向前,接住那个软软倒地的身影。
那人儿皎皎玉容霎时血色全无,欣慰地看着完好无损的褚沐柒,伸出手,柔柔抚过她的面颊。
看着她一瞬疯魔的表情,轻声叹息。
“——小柒,别生我气,偶尔……也让我为你一次……”
软红轻甲的女子乌眸中瞬间凝固,抱着她,面上表情空洞,好似灵魂也随着怀里人儿流失的血液飞走。
她无声跪倒在地,看着她,浑身阴暗邪戾狂涌而出。阴荡荡飘散在空中,将周遭的柔和都搅得粉碎。
“卫风吟,你若敢有事,我要这世间生命,都为你陪葬……”
那怀中女子伸手似想将她拉过,然而终是失了气力,伸至一半,便似无根漂浮的尘埃,轻飘飘垂落下去。
自此,大禄将军,卫家独女,薨。
……
三月后。
南国正式纳入大禄版图一角。自数月前一场宫乱大战中卫氏将军不幸身陨,一无名女子浑身戾气,大杀三军,将已降南军将士杀得胆寒。
从此以后,南国举国皆降,凡有反抗,皆被以暴力手段强制镇压。很快,蠢蠢欲动的叛军便已偃旗息鼓,在南国储君的带领下乖乖投降,归顺大禄。
在大禄首相范贡的精心治理下,与大禄臣民慢慢融合,自此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先前与南国储君和亲的月华公主,从边境回归,被战中夺得首功被封虢的平南将军求娶,选定了良辰吉日,在九月十七这日出嫁。
算来,便是今日了。
漫天红,遍地喜。
在万众的殷切期盼中,月华公主踩着铺就的红色花瓣路,身后抬着十二抬大红嫁妆,首相开路,王爷送亲,带着父皇的不舍心酸泪,嫁入了平南将军府。
姜曲靖接过她的红绸,牵着她往里走。在安王怒得冒火的目光中,笑吟吟将裹着嫁衣的秦璃迎进了新房。
范贡拦住急红了眼便要往里冲的秦晏,慢悠悠说着,“怎么?你都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准备去闹你小侄女儿的洞房?”
“我呸!”秦晏忍不住破口大骂,“那姜曲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行货商人,也配娶璃儿?”
范贡听不下去,一掌拍到他背上,将他拍了个踉跄。怒道,“行货商人怎么了?你瞧不起商人啊?就凭他为了小璃儿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比那些个虚头巴脑的酒囊饭袋强得多!”
他发了怒,转身便走,“你要是瞧不起商人,那行,您另觅新欢吧,小爷我不伺候了!”
想他当年也是行商出身,若不是被褚……
他蓦然止住脑中念头,心中一悸,再不敢想。
“——你站住!范贡,你给我回来!”秦晏在后面气得跳脚,心中怨念深深。
那姜曲靖若不是得了贵人相助,哪里能一步登天,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一国大将。他越发生气。
那个人瞒着他替璃儿将人留了下来,替他铺路至如今这个位置,当真是……当真是……
他忽地收了心中想法,也不知道怎么就又想到那人,心中一紧,只好又提了脚,大步朝前追去。
如今范贡已至首相,太后再动不得他。没了卫风吟,太后也再不逼范贡娶妻,有皇帝在里头搅和,秦晏就是一辈子不想娶亲也没有太大问题。
是啊,没了卫风吟……
他心中悸动,暗恼今日真是吃多了酒,总想起些不该想的事情。用了全部的清醒,暗自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那两个人,只能封进记忆角落中,再也不能想起……
他匆匆朝前追去。
——
某处不知名的山坡上,一个纤细的影子被人从后面拥着,吹着见凉的寒风,看着下方喜庆的场景。
此地地势高旷,视野开阔,下头一个一个的人影,竟也能依稀分辨得清楚。
这不算太寒冷的时日,她却被人兜头围了一件狐裘,细细的绒毛从领口钻出,挠在她脸上,痒痒的,弄得她既不舒服,又出了一身的汗。
——更何况,她还被人整个从背后禁锢着。
“这就是你要的?让‘卫风吟’死在战场上?”身后的人舔着她的耳垂,却又将她禁锢得紧紧的,一动不能动。
卫风吟轻颤着,想伸手阻一阻她也不行,却又只能挺直了背,用尽她此刻还能维持的最后一丝骄傲,答道,“卫家子女,当如是。‘死’在战场上,方是最好的归宿……嗯……”
她蓦然咬住唇,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住,却又被身后之人强硬掰过头去,抢食着她的嘴唇。
一吻方休,她已站立不住,软软倒在了褚沐柒的怀里。小脸薄红,不停喘息。
褚沐柒捏过她的下巴,正欲再吻,总算被怀里的人儿抬了手,弱弱抵着她,低声央着,“停……让我歇会儿,好不好?”
褚沐柒冷笑不已,将她的腰狠狠一收,勒得死紧,卫风吟痛得吸一口气。
“怎么?我还没开始,小将军这便受不住了?”
卫风吟肋间受的箭伤已好过将近一月,皮肉倒是已经愈合,然而那箭伤穿透肋骨,骨头上的伤口,还未完全长好,被褚沐柒这般一勒,仍是有些隐隐作痛。
她无力反驳褚沐柒故意仍叫她小将军。当初她还是之时,褚沐柒从来不曾这样叫过,如今她抛弃了那个身份,褚沐柒倒是叫上了劲。
只得轻轻偎进她怀里,柔着声央她怜惜一些,“你轻点好不好,我伤还没痊愈……”
本来她从醒来开始,褚沐柒就对她变本加厉,浑身戾气是无论如何也散不下去,瞧着叫人胆战心惊。
且日日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便连出恭沐浴,也要亲眼将她瞧着。惹得卫风吟红了脸求她,她都仍是不理,还说什么“你哪里我没有见过玩过”便将人儿气得堵了回去。
后来多日过去,倒真如当初所言,似要将她金屋藏娇,竟成了一时禁/脔。让卫风吟颇为无奈。
本来到如今伤势还未好,褚沐柒是无论如何不许她出来的,但小璃儿的婚礼,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她怎样都想亲眼来瞧瞧。为此同褚沐柒签了许多“丧权辱国”的条约,伤还未好全,便已快被玩了个彻底,才将将换来这么个机会。
伤还未好,她体力就越发地下降,次次都要被褚沐柒弄晕过去,那人才肯罢休。对她当真是半分不怜惜。
她此时轻声央着褚沐柒,温顺的模样让褚沐柒态度稍微软乎了些,嘴上虽仍是轻哼着,手却微微松开了,让她能稍稍畅快些。只是仍禁锢着她,半分不让她远离。
仍恨声说着,“我倒是觉着你那伤用不着好全了,时时让你痛着,方能给你吃着教训。”
每每一想起当日卫风吟满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她都害怕得快要疯掉。卫风吟那样脆弱的样子,她从未见到,一想起来,便是心脏,都悸动得快要停掉。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察觉到褚沐柒翻涌的怒气,卫风吟心中一颤,赶紧抱紧了她,将自己嵌进她怀里。安抚地抱着她,呆察觉到她怒意稍退,才敢将头抬起。
看着她黑沉浓墨一般的双眸,轻轻将自己贴了上去,厮磨着她配合着微微张开的樱红唇瓣,摇着头,低声撒娇道,“不行,要好的……若是不好,日后我次次都先晕了过去,谁能让小柒玩得尽兴呀?”
褚沐柒蓦然眯了眸,一把扣住她的腰,心中却仍是含怒。冷声道,“日后再敢同我说什么狗屁‘圣人’言论,我让你三天都下不了床!”
想起卫风吟当初跟她说“要敞开胸怀,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时,她还曾有瞬间的动容,现在想想,她当真是被卫风吟那瞬间的浩然正气迷得失了心智。
什么狗屁美好,卫风吟犯傻,傻了二十年,她怎么也会跟着一起犯了傻?一家里,只有一个犯傻的就够了,两个一起傻,是等着被人一锅端吗?
她嗤之以鼻。
饶是被她完全压制住,此时卫风吟仍是有些恼怒,嗔道,“你怎可这样说,那是我卫家家训!”
褚沐柒毫不动容,将她收拢了抱在怀里,面色冷漠,敷衍地“哦”了一声。
“你……”卫风吟气得满脸通红,竟是从未被人这样轻视过族中家训。她憋了半晌,方才开口骂她,“你……你怎么不讲道理!”
褚沐柒置之不理。
讲道理又不能将卫风吟护得周全,要来何用?
卫风吟气红了眼,总算抬了手开始挣扎,不要她再抱,“你越来越不怜惜我了,你这混蛋……”
褚沐柒被她挣扎得也冒了火,双眸沉沉,“卫风吟,你再动一下试试。”
这般动着,待会儿牵扯到伤口,又要嚷疼,却是让谁替去?
她沉了脸,卫风吟只得又抿紧了唇,乖乖待在她怀里不动。
这人总归,一次比一次霸道……
卫风吟叹气,可一想到每次都是自己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又觉得心里难受。
她抬了眸,轻轻踮了脚,凑到褚沐柒耳边,微弱几声低语,“柒……我错了,再也不会以身犯险,你别生气了。”
她知道褚沐柒这般对她,不是对她不复以往,甚至,就是因为经历了那样的心有余悸,方才将她看得更加的牢。
她轻声道歉,只盼来日方长,她还有机会慢慢化开褚沐柒心中偏执,让褚沐柒能活得畅快,活得开怀。如果都不行,那么,至少有自己陪着,她也能不为执念所缚……
褚沐柒垂眸看她,眼中的浓墨微微化开了些。却不仅是因为她的道歉,更因为她前头那声模糊不清的低呼。
她倾身上前,几乎要抵住卫风吟的鼻尖,问道,“方才唤我什么?”
她心心念念,虽则两人年岁相仿,但她终归是将好虚长卫风吟个把月。然而卫风吟一旦泛了倔,天塌下来也是面不改色。任了她在床上怎么折腾,都不肯开口唤她一声。
此时她似耳朵出了问题,又似精神有些恍惚,卫风吟唤的那声儿,她却怎么也没听个清楚。似真似幻,挠得她心头直泛痒。
她靠近了,低声追问着,“嗯?唤我什么?”
鼻音闷闷,听得人心头发颤。
卫风吟眨了眨眼,清眸微弯,趁她不备,轻轻一把将她推开了去,一个转身,便已跃了出去。
脚尖轻点,飘然跃至一块突起的山岩。负了手,转身偏头看着她,隔着微远的距离,清声问着:“柒姐姐,不来捉我么?”
她眼波盈盈,身姿如烟,远处青山绿河,烟波浩渺。被清风一裹,轻轻便撞进了褚沐柒心里。
从此人间一世,眼里心尖,便再容不得其他——
褚沐柒看着她,总算弯眸笑笑,缓缓提了脚,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就这样完结了,写到现在,一路有你们陪伴,我觉得很开心。可能文笔很尬,剧情单薄,逻辑也很薄弱。甚至到了后面,有点卖,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想要的不是开的刺激,而是感情的激烈对撞。这个结局,也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就随便问问,不满意我也不会改的,哈哈)。总之,谢谢你们的支持,还有一点小番外,这几天不定时更新,爱你们丫,么么哒^3^(PS:噢,对了,文中风吟说的话是现存于长沙岳麓书院,由清代旷敏本所书楹联。原文如下。
上联: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涉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下联: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
本人才疏学浅…借来一用,冒犯了,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