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
褚沐柒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卫府。
她早知道卫风吟不会理睬她擅自作下的决定。那个人,说一不二,即便是赌气,说不去,便定然不会去。
她既明白,便只有到卫府来接人。
她堂堂正正从大门而入,没有等通报,便擅自进去。即便一路有人侧目,却也没有人当真敢拦她。
她微微扬起了唇。
这便是是那个人,应了她,便当真是应了她。她到这府中,却没有人像卫右一般将她扔出去,自然,也都是那个人提前吩咐过。
她行至书房,卫风吟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褚沐柒推门的声音惊动了她,皱着眉抬起头来。
见是她,又抿了抿嘴,复低下头去。
“时辰到了,风吟……我们可以走了。”褚沐柒站在门口,朝她扬着眉笑。
卫风吟头也未抬,“我已说了,不去。”
嘴角的笑意不变,褚沐柒缓缓抬步,行至她跟前。卫风吟察觉到她的靠近,依然不为所动。
手腕忽然被人捏住,抬起来。握在手中的笔被抽走,与笔架上旁的笔挂到一起,整整齐齐一排。
“可以走了,风吟。”
她看着她笑,却又与以往笑得不同。逼视着她,颇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手腕上的力气渐大,卫风吟皱了皱眉,终是站起来,随着她走了出去。
她似乎……越发地霸道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上涌动着,两个身影静静在人群中走着,一前一后。
褚沐柒知她此时定然不愿,未曾强迫她牵手,只默默跟在她身后。那清冷的身影微低着头,不知是在想着什么,还是在专心走路。
没关系。褚沐柒低了眸,没关系,只要她应了,她们便来日方长。
卫风吟却仍是想着卫右跟她说的话,想着身后这人看起来仍是阴郁的眉眼。有些不知所措。
心中微乱着,袖子忽然被身后那人拉住。
褚沐柒看着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看着热火的小摊。
“同心同愿,结契今生……有缘人过来瞧一瞧啦,嘿……走一走看一看,今生结缘,来世不断……”
那是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缠绕了丝丝缕缕的红线,坠下无数个小巧红结的木牌,上面用红绸系着,挂在从镂空棚顶上伸进来的粗壮树枝上。
仔细看去,那棚子最主体的支架,竟是一棵合抱的树干,周围垂垂掉下的,都是它分出的斜枝。
“这里每年都会有人过来结契挂牌,已成婚的,将成婚的,都会趁着花灯节,来这里祈愿……”
褚沐柒盯着她,看她没什么反应,便拉了她,往那边走去。
卫风吟这才想起,昨日正是花灯节,褚沐柒喝得那般醉,恐也是有这么个原因。
无奈地随了她过去,褚沐柒站在那挂木牌的摊贩前,转身灼灼地盯向她,“风吟,与我结契。”
卫风吟看着她,这些木牌,不过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才会一个一个被挂上,花灯节一过,便会被取下。此时挂上,又有什么意义?
可被她这般望着,卫风吟说不出口。
不等她拒绝,褚沐柒已付钱要了两块上好的沉香木牌,两段系牌子的红绸,分出一人份,递到卫风吟面前。
看她迟疑着伸手接了,又拉着她到一旁备着供人写字的桌前坐下。
褚沐柒盯着她,眸中催促意味明显。
卫风吟看了半晌,终是接过笔,着手准备写字。
这红绸上是需祈愿的,且得双方写得几乎一样,才有资格将那写了两人名字的牌子挂上去。
旁边有一对看似新婚的小夫妇已在此磋磨许久,那女子一脸嗔怪地瞪着屡屡与她写不到一处的丈夫,已是恼怒不已,惹得那男子不停讨饶,抓耳挠腮,又重新拿了许多红绸来。
这些苛求的规矩,卫风吟却是不知,只顾着低了头祈愿。
褚沐柒看着她一笔一划,勾勒出几个隽逸小字,自己便也提了笔,在那上头写着。
待在木牌上也各自写好各自的名字,褚沐柒伸了手,示意卫风吟将她写的拿与自己看。
那人儿又皱了眉,“挂上便好,何必再看。”
那手伸在半空没有动,一双眸子执拗地盯着她。
两相对峙,卫风吟没有动,褚沐柒便自己伸了手拿过。卫风吟抿了唇,不欲与她多言。
两段上好红绸并作一处,上面一模一样三个字列作两排,一清逸,一端正。
——“愿同心。”
褚沐柒弯了唇,一双眸中似捻碎了星光揉在里面,柔柔望向卫风吟。
卫风吟抿着唇,撇过脸去。
一只手捞过她藏在袖中的手,执了她,走向那挂牌之地。
一步一步,地上拉长的两个影子靠在了一起。
“你在此处等我,我去挂了就来。”褚沐柒拿着两人的红绸与木牌,回头叮嘱。
“嗯,”卫风吟应了,“小心着些……”
褚沐柒弯了眸,应道,“好。”
被牵住的手落空,卫风吟站在原地,看着褚沐柒轻快地朝那树边走去,深思着,幽幽叹了气。
“同心结喽,卖同心结——”
正站立着出神,旁边却传来一声吆喝猛然将她打断。她回了头看,却是一个极小的摊贩,但生意却还算不错。
这种定情之地,旁边都会顺势摆进来许多卖诸如同心结、千千结、红丝绳一类的定情之物的摊贩。
回眸望了一眼,褚沐柒此时正候在那挂牌的队伍后面——前头还有七八个人的样子。
卫风吟心中略安,收回视线,缓缓走到那叫卖的摊前。
那是个略有些丰腴的中年女子,扯着嗓子正在吸引那些来挂木牌的情儿。当然,多数是女子被吸引来的多。
“这位姑娘要两个,哎——还有这位姑娘……老罗,你手脚快着些,同心结要没了,快去拿些来!快点快点,怎么这么慢!”
“唉,”那老板娘靠在一边歇口气,听说同心结没了,原本几个要买的人又远远退了去。
眼见到手的生意飞了去,老板娘咧了嘴直骂那笨手笨脚的老罗,“没用的东西!生意都没了!”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憨厚一笑,挠挠后脑勺,又低着头赶紧往摊上加货。
卫风吟停在摊前。
那老板娘见了她,眼前一亮,“姑娘,可要买两个同心结,还有货的,马上就来……”
又转了头去不耐烦地催促,又急又骂,将那老罗骂得慌了手脚。
卫风吟皱了眉,“他是你伙计?”
便是对伙计,也不该像这般没脸没皮地骂。
那老板娘收了声,见她面带不悦,知自己在外人面前这般作态恐有些不妥。遂敛了脾气,解释道,“没,这是我家那口子。”
卫风吟收回视线。既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
“哎哟!”那边拿东西的老罗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抱的同心七七八八散落一地。
“哎呀!”老板娘一声惊呼,匆忙跑过去扶起他。抬了他手一看,竟流了不少血来。应是跌倒时硌在碎石子不小心磕破。
“你这木楞子,怎的这般不小心……”嘴上骂着,卫风吟却见她眼眶微红,手上赶紧将他的伤口包扎上。
包完又扶他站起来,仍是骂着,手却扶得紧紧的,眼中心疼,不似作伪。
“姑娘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那老板娘朝她歉意地笑笑,又嗔怪地瞪了眼老罗,“我家这口子不中用,伤着了,今日便不做生意了……”
她按住要动的老罗坐在一边,眼一瞪,那老罗欲辩驳的声音弱了下去,却仍是呐呐出声。
“燕娘……没事儿,这点小伤,不碍着做生意,今夜花灯节最后一天,不做生意可就亏惨了……还咋给你买你最爱吃的……”
“你闭嘴!”那燕娘又是一喝,惊得老罗瑟缩了下脖子,欲再劝说却又不敢多言地闭了嘴。
卫风吟不解地看着这对貌离神合的夫妇,有些不解。
“姑娘,抱歉,这对同心结便送与你吧……我两口子这便收拾收拾回去了,祝你和心上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卫风吟接过那对儿同心结,编的紧实也精致,红红的,看着喜庆。
看小柒方才那样子,应是很喜欢这种寓意美好的小东西的……
她将东西收好,递过去一块碎银。
“哟……姑娘,这同心结是送您的。再说,您这块碎银,咱可找不开呀……”
燕娘磕巴地说出口。她这银子,都够他们摆摊三日的收成了。
“无事,收下吧。”卫风吟将银子放到摊上。半侧过身,望过那不远处仍在挂木牌的人。
还有两人便轮到她了,她眼里噙着柔柔的碎光,看着很是欣喜的样子。
那燕娘接过银子,心头微酸。许是看她心善,一边收拾着,一边便开始絮絮叨叨他俩的来历。
这两人原本家里还是务着农,过得知足的。
若不是那年遭了强盗,本就不甚富裕的家中被洗劫一空,才从此一蹶不振,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我的爹爹和哥哥,都为了护着这个人,被杀害了……”
“燕娘……”
燕娘看了老罗一眼,语中仍带着些怨怼。可看着他的神情,却带着丝无可奈何的柔情。
卫风吟默默垂了眸,心中微动。
爹爹和哥哥都在心上人面前被害,还都是为了他而丧命,难怪燕娘对那老罗,是一副又怨又爱的样子。
可她怨怪着,心中情意却总是难以自持,两人仍相互扶持着,走过了今后的几十年。
此间种种纠葛,却是让人唏嘘;深情厚意,又让人触动。
卫风吟沉默了。
“姑娘……您一个人小心着些,在等心上人吧,哎,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此等候……若是老罗没伤着,还能照看着你一些……”燕娘有些为难地开口。
“无事,你们去吧。”
谢过两人的好意,卫风吟目送他们离开,两个身影在夜色下相互搀扶着,渐渐远去。
卫风吟淡淡收回视线,低着头,慢慢走着。脑中一直回想着那对夫妇,有些神思恍惚。
夜晚的街上分外热闹,那挂牌的树下,男男女女,或牵手,或相拥。
这头褚沐柒挂好了牌,欣喜地回头叫着她的名字。
“风……”
然而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
不过转眼的功夫,原地,却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