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零五的时候,卓凡还没回来。
安诺拔了手背上的针管,打开了病房的门,刚迈出病房没几步,门外两个保镖紧随其后:“安少爷,请问您要去哪儿?”
“我上厕所你们也要跟着吗?”
“对不起安少爷,我们只是遵从卓少爷的吩咐。”保镖恭敬道。
安诺闻言,温柔地笑了一下:“他还真让人窒息。”
说完,他面色沉了下去,转身步步走向洗手间,跟屁虫一样的保镖们守在了洗手间门外。
进去时,周柯已经在等他。
“安少爷。”周柯见到安诺,面无表情走到他身边。
“好久不见。”安诺心情并不好,所有寒暄的话语全部省略,“我要的东西呢?”
周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黑色袋子,他撕开了包装,将两副手铐和麻醉剂递到安诺的手中。
安诺接过东西:“我不知道卓凡什么时候会回来,麻烦你在门口守一段时间,在他进入我病房十分钟后,拦住保镖掩护我离开。”
“只需要十分钟吗?”周柯多问了一句。
“嗯。”安诺点点头,“够了。”
“这十分钟里,我想你会需要这东西。”周柯将一卷胶带递了过去。
安诺接过胶带轻轻笑了笑:“你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
“能猜到。”黎氏背景并不简单,周柯从小护着黎风长大,经历过无数次死里逃生的事情,考虑事情多长一个心眼自是情理之中。
他会帮安诺,不仅因为安诺是黎风心尖上的人,更是因为他欣赏安诺。
周柯见识过安诺处事的手段,够狠够利落,通晓情理,工于心计。
要不是被家人推入火坑,栽到了卓凡手中,安诺绝不会才华尽掩,落魄至此。
令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那次黎风看上一个能力极为出众的设计天才,高薪聘用猎头想将之挖到自己公司,却被安诺横插一脚,从中截胡。
他一直记得当初安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惬意地坐在谈判桌旁,举起酒杯对黎风勾唇一笑以示挑衅的姿态。相貌冷艳,不可一世。
那时候的安诺,并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面色苍白,虚弱得仿佛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
“你准备了几辆车?”安诺将手铐装入病服口袋,抬眸看向周柯。
“三辆。”
“少了,再多两辆。从医院拿一套病服,放在第一辆车上。”
“是。”周柯应声的同时,明白了安诺的意图。不错,和以前一样谨慎。
“我不宜在这里呆太久,所以接下来都交给你了。”安诺对周柯露出一抹信任的笑,“谢谢。”
“不必。”周柯目送他离去。
安诺的脊梁无论被卓凡踩踏过多少次,每次站起来时依旧挺得很直。哪怕身体虚弱,他也不会佝偻身躯。
这样一个有骨气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做他人脚边的玩物?
保镖在安诺踏出洗手间后,不约而同地跟着他迈开步伐。
他回到病房,将口袋中的手铐藏在了枕头下。
墙壁上钟表指针在慢慢走着,这个等了自己爱人三年的男人,现在还在等爱人回来,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诺百无聊赖地撕着胶带,一段又一段,将它们的前端贴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的安诺,终于听见了开门声。
安诺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头也没回道:“凡哥,您回来了。”
“点滴还没滴完,你怎么把针头摘了?”卓凡收回落在点滴瓶上的视线,踱步靠近安诺。
安诺把手中的胶带丢在一旁,清秀的眉头紧紧蹙起:“凡哥,你身上沾染的别人的香水味,都带到病房里了。”
卓凡听完,疲惫地站定脚步:“这事到此为止,别再跟我提,烦。”
安诺下床转过身面对卓凡,漂亮的眼睛在凝视卓凡写满不耐烦的表情时,慢慢浸满了透明的泪,晶莹得像棕色玻璃球。
他嘴角扯出了一丝委屈的弧度,苍白的唇瓣轻轻发颤,似乎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卓凡看见这一幕,突然怔住了,他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安诺可怜又委屈的视线,着实比吃醋的话语更有效,导致卓凡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又松开,纠结到行为都不自在。
最后,卓凡抬起胳膊将安诺拉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我跟他已经断了,真没什么。”
安诺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没说话。
“他跟了我一年,是有点感情,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卓凡等不来安诺的回应,却感受到自己拥抱的身躯在怀中发颤。
是哭了吗……
这一刻,一直无法辨别安诺话语和行为真假的卓凡,心中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他似乎捕捉到了那么一点安诺对他的爱……
心纵使因为安诺的泪而酸着,又仿佛被柔软的棉花小心包裹。它像孩子们吹到空中的五颜六色的泡泡,轻盈到了极致。
但下一秒,身体传来的一阵刺痛,瞬间扎破了泡泡,拉回了卓凡好不容易幸福了那么一瞬的思绪。
“你他妈……唔……”卓凡瞪大眼眸吼出声,却猛地被安诺压倒在床上,唇瓣也被对方狠狠堵住,不允许他再发出声音惊扰门外的保镖。
卓凡抬手大力推着安诺,安诺死死缠在他身上,两人拉不开一点距离。
其实不是推不开,是因为吻他的是眼睫湿漉漉的,面庞挂着泪的安诺。
他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以恨意为马,对安诺为所欲为,无法将拳头肆无忌惮地落在安诺身上。
麻醉剂完全注入后,安诺拔出针管丢在地上。
卓凡得空就要起来,身躯骤然摔了回去,四肢抬起都费力。
见麻醉剂起了效果,安诺迅速抬手撕下刚刚贴在一旁的透明胶带,封住卓凡的嘴。
一层不够,他贴了两层。
随后他摸出枕头下的手铐,将卓凡双手拷牢在床头,双腿拷在床尾。
卓凡的身躯被麻1痹到无法动弹,他失力地看着前一秒靠在他怀里哭、这一秒却把他拷起来的安诺,眼神里尽是震惊和怒火。
如果他能说话,他现在必定破口大骂,可惜他除了发出“唔唔”的声音,说不出多余的任何一个字。
安诺完成这一切,笑着坐到了卓凡的身上。他俯下身贴近卓凡的面庞,食指贴到自己唇边,摆了个禁声的姿势:“嘘――凡哥,安静点,听我说。”
卓凡死死盯着安诺,胸膛起伏得格外厉害,但思索半天,还是选择安静下来。
他倒要看看,安诺想搞什么花样。
“抱歉,卓凡,我不知道麻醉剂的效果能持续多久,所以束缚了你的手脚。”安诺毫无歉意地说。
卓凡听着安诺突然转变的称呼以及突然冷漠起来的面容,心底悄然爬上了一层恐慌。
“你身上的香味太廉价了,我闻着挺反胃的。”安诺直起身体,拉开与卓凡的距离,“不止这一件事让我反胃,你用抱过别人的胳膊抱我,我也觉得反胃。”
卓凡的面色,因为安诺的话变得特别难看。
他怎么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是不要命了吗……
安诺刻意无视了卓凡几乎杀了自己的眼神,他伸手够到桌上的水果刀,放在手心把玩了一番后,落在了卓凡的腹部。
冷艳的面庞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卓凡,最让我反胃并且恶心的,是你背着我找别人。你告诉我,除了夏桉,你是不是还找过其他人?”
“啊对,你现在说不出话。”安诺无奈地摇摇头,“那我就默认了。”
“怎么,瞪着我干嘛?不能表达想法的感觉很痛苦对不对?我在你身边三年时间都是这样过下来的,你不过是这几分钟不能说话,这都忍不了,凭什么指望我做到?”
安诺把刀又往下挪了挪,看见卓凡眼底的不可置信和“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要了你的命”的要挟后,他轻轻笑了笑:“你很生气?是不是以为我会切了你?嗯,我的确动了这样的念头。不过卓凡,你害怕的样子真性感。”
安诺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时间:“真遗憾,本来还想再吓你会儿,看看你会不会尿裤子,现在看来,我没有时间了。卓凡,我得走了。”
卓凡听见那个“走”字,猛地瞪大眼睛,眼底闪出的寒光几乎割伤安诺。
安诺并不畏惧卓凡的怒火,他握着刀柄,把刀直直竖在了卓凡的肩上:“你对我不好,我不想一直被你对这样对待。”
“我知道我欠着你,所以你吼我我不反驳,你打我踹我我不还手,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但是卓凡,你不该背叛我。他一个电话就能叫走你,而我就算是跪着求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让我感到难过。”
安诺说着,干脆利落地抬起了手中的刀,狠狠扎在了卓凡的肩上,狠狠往深处刺了下去,疼得卓凡面色骤变,唇瓣失了颜色。
血色在卓凡的衣服上晕开,落在白色病床上绽放出颜色格外艳丽的花,不过这血花散发出的腥味并不好闻。
“你该感谢我手下留情,因为这一刀扎的不是你下面。现在,你对我的背叛,我们一笔勾销。至于我们的关系……卓凡,我不想做你的玩物,更不想当你的什么狗屁情人。”
安诺从床上爬了下来,看着卓凡步步后退:“卓凡,我要离开你,我要走了。”
卓凡目眦欲裂,瞪着安诺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挪动手脚,想要起来抓住安诺,他不准安诺离开,没有他的允许,安诺怎么能走?!
所以安诺又在骗他……
答应过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话是假的,那说爱他的话呢?也是假的吗?
他早该明白,安诺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信,因为安诺太擅长蛊惑人心,三年前骗得他以为安诺爱自己,三年后他还是信了……
此时,有人大力推开了病房的门,走到了安诺身边。守在门外的两个保镖与好几个带着口罩的人在不远处混战,斗争激烈。
“再见。”安诺对卓凡轻轻道,温柔的声音隐没在周边人的打斗声中,显得微不可闻。
可是卓凡听见了,所以眼底沁出了温热的泪,所以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