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诺捡起地上的日记本和屏幕已经碎的像蜘蛛网一样的手机,将它们整齐地放在了书桌上。
呆站几秒后,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抬头静静看着外面的世界。
因为离得远,他听不见马路上鸣笛的喧哗,却能感受到它的五彩斑斓,但是再繁华于安诺而言也只是表面。
大多数人会孤独一辈子,哪怕他们有自己的家,有亲人,有朋友,若心建不起联系,再亲近的人都是陌生的。
有这么一瞬间,安诺认为自己孤独极了。
若不是由于不自信到了极点,他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这样自傲的话?
卓凡以为他这些年是怎么撑下去的?
他把卓凡因为自己产生情绪波动的每一点细微表情记得那么牢,他在卓凡的一举一动中寻找着蛛丝马迹,拼命地在证明,卓凡还爱着他,拼命地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卓凡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把自己的每一次小小的收获放得那么大那么大,借以编织一张防御的网,来保护他千疮百孔的心,仅此而已。
他那么多悲伤被记录在了日记里,怎么卓凡偏偏挑出了这些呢……
可是,安诺还是安诺,再悲伤他都是安诺,他真的已经强大到在刚被手机砸伤脑袋后,还有闲心思考卓凡发现了他的手机,破解了他的密码这件事。
在他看来,卓凡不会有耐心进入他的房间,进入一个被他的生活气息所牢牢包围的空间。
这里有太多属于安诺的东西,他翻看过的书籍,他握过的钢笔,他睡过的床。
如果人真的讨厌另一个人,并不希望靠近有关他的任何一切。但是卓凡不但主动开了门,还有耐心地把他写的文字,全部收进眼底。
甚至背了下来。
安诺又可以通过这点小发现,来安慰自己卓凡依旧在乎他了。
所以他选择原谅刚刚卓凡对他动粗。
但是他受不了的,是卓凡那种仿佛他们之间已经完全没了扭转余地的态度。
卓凡不愿意再和自己说话,是因为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满口谎言,无时无刻不在戏弄他的人。
因此安诺能肯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卓凡都不会再信任他。
更严重点说,他和卓凡的缘分到头了。以卓凡的性格,被百般捉弄之后,都没舍得杀了他已经是仁慈。
之前花了三年,都没能让卓凡以爱人的身份拥抱自己,怎么能指望卓凡在再一次发现被自己骗了这么久后,毫无芥蒂地原谅他,回到他身边呢?
三年时间已经够长,因为看不到一丝希望,所以他等不了下一个灰暗的三年了……
安诺合上窗,他无力地靠在墙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将之吐出去。
随后,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翻到后面,看见纸张上被捏皱的痕迹时,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卓凡留下的吧。
是不是看到这部分内容后,卓凡气得想撕烂这本日记,想杀了自己?
安诺在脑海里脑补了下卓凡当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放肆。
“卓凡,你还真是……又笨又可爱……”安诺冷艳的面庞因为这一抹清雅的笑,显得格外美丽。
乐呵完了,安诺拿起桌上的钢笔,沾了些墨水,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留下新的内容。
虽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绝境,但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如果他足够幸运,卓凡将没有机会看到这篇日记。
如果他实在倒霉,那么这篇内容属于卓凡。
“2015年10月23日,天气晴
凡哥,我猜你看到这篇日记时,一定气得想揪住我衣领,把我按在身下往死里揍一顿。
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我知道你为什么憎恶欺骗,因为我曾经骗了你一次,让你失去了父亲。虽然责任不全在我,我还是要为曾经戏弄过你的爱而道歉。
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来还债。
现在,我通过这种方式,把我欠你的还清了,但是你得为你折磨了我这么长时间付出代价。
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要让你一直欠着我,以无法弥补的方式欠着我。
简而言之,我又要对你下套了。
最后,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被我耍得团团转吗?
不是因为相信你深爱着我,而是因为我远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写完后,安诺放下了笔,等待墨水干涸,再合上封面。
没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这么多天一直在询问他下落的黎风回了条短信,说他现在没事,不用担心。
做完这一切,安诺嘴角靠在椅子上,慢慢阖上眼眸。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是他没办法,他爱卓凡,他一定要和卓凡在一起。
前进的路上有障碍,他必须得想办法剔除。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不是因为他智商多高多聪明多有天赋,毕竟他有时也会蠢到被算计,而是因为他足够偏执。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对待工作是这样,对待他唯一的爱人更是。
*
第二日清晨,安诺早早地起了床,为卓凡准备早餐。
卓凡洗漱完下楼第一眼,就看见弯着腰小心将食物放在桌子上的安诺。
虽然有额角有一块淤青,面庞较为苍白,但安诺的侧颜看起来依旧漂亮。
柔软的发丝静静垂在额前,杏眼微挑,鼻梁精致挺翘,唇色偏浅,形如花瓣。
模样十分冷艳,但因为嘴角浅浅的笑意,显出了三分温柔。
卓凡走到椅子前坐下身,安诺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打了声招呼:“凡哥。”
听闻这久违的称谓,卓凡略带迷惑的蹙起眉头,然后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喝粥。
然后安诺就坐在间隔他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右手端着玻璃杯喝牛奶。
“凡哥,您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安诺问。
这问话的语气自然到了一定程度,就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卓凡没有对他发火,没有踩他的手,也没有用手机砸他的头。
有时候卓凡挺佩服安诺,看安诺这不带一丝忧愁的神色,仿佛昨晚没睡着的只有卓凡一人而已。
“我有必要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卓凡将勺子丢回碗中,语气烦躁,表情凝重。
他恼安诺为什么如此风淡云轻,恼安诺是不是再一次当着他的面在脸上蒙了一层面具。
他从来都摸不透安诺的情绪,他所看到的安诺的每一个模样,都只是安诺想让他看到的。
这种道不明意味但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让卓凡深感疲惫。
安诺并不能让他感到放松,不仅如此,还比和任何人相处都累。
“我只是问问。”安诺放下手中的牛奶,“不确定自己今天晚上是否还需要等您。”
“随你。”卓凡厌烦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动作迅速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打算离开。
安诺见状,跟着站起身,走到门前为卓凡穿鞋。
卓凡之所以想走,就是不愿再多与安诺相处一秒,所以在安诺蹲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彻底绷不住了。
“我真是服了你,你他妈不累吗?”卓凡蹙紧眉头,按他的脾气,他本应该一脚踹在安诺身上,让他滚远点。
但是看着安诺额头的淤青,他下不去手。
再多的烦躁只能压着。
“凡哥。”安诺微微仰起头,神色与平常别无二致,眼底的哀戚却如一汪就要溢出池的水,他在恳求,“您今晚能不能回家……无论几点都可以,我会等您。”
“滚。”卓凡回了他一个字。
安诺得到答案,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手抓住卓凡的衣服,面色因为如此靠近卓凡而多了几分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惶恐:“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想您陪我一起过……”
卓凡闻言,怔了一下。
随后,不出所料的,他立刻甩开了安诺的手,转身离开。
安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挺拔的背影,真心觉得他与卓凡,已经没路可走了。
所以他凌晨的决定是对的,哪怕风险很大,他也必须得试。
成功了,万事大吉。
失败了,就当把卓凡这几年来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折磨,一并还回去。
握紧了刚刚从卓凡裤腰带上弄下来的钥匙扣,安诺后退几步,走到卓凡回头看不见的阴影处,将ICONSheene的钥匙迅速从五六把车钥匙中取了下来,然后把钥匙扣放在了平常卓凡放钥匙的地方。
卓凡此刻心情不好,看他的黑眼圈,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人在疲惫的情况下,很难捕捉到细节。
故安诺笃定,卓凡不会发现自己的钥匙少了一个。
或许会发现,但绝对不是现在。
很快,卓凡走到车库时发现自己钥匙没带,原路折回去,见安诺不在客厅,他快步走到茶几边上,拿了钥匙扣就走。
安诺趴在二楼楼梯的扶手上,偏头看着卓凡的一举一动。面无表情到了极致,也会让人觉得有迹可循。
*
卓凡刚到公司不久,就接到了夏桉的电话。
夏桉于他而言,像一个关系稍微密切些的弟弟。
这几年来,夏桉帮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卓凡年轻英俊,手里有资源,背后有势力,得到卓凡这样的金主,想在娱乐圈混出头,简直如鱼得水轻而易举,所以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莺莺燕燕,有背景简单的,也有背景复杂的富家小姐,处理起来格外麻烦。
起初他有心情把每一个凑过来的人逼走,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不耐烦了。
夏桉充当了一个很好的挡箭牌的角色,在外,他向众人显示出了夏桉的独一无二,断了其他企图送上门的所有角色。
当然,夏桉也因此惹来不少麻烦,比如有人想除了他取而代之,有人背地里堵截夏桉,胁迫,殴打,夏桉什么都遭遇过。
虽然有派人保护夏桉,但这并不能让夏桉完全脱离危险。
当初夏桉打电话给在医院陪着安诺的卓凡,卓凡之所以会过去,是因为这是他的义务。
但是他为了安诺,切断了和夏桉之间的关系。
夏桉得到他的那句“我们断了吧,以后有需要,我还会帮你”的话时,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睛顿时湿了的模样,更让卓凡觉得自己欠夏桉,所以对待夏桉,他还是挺有耐心。
“卓哥哥,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见我一面,但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方便和我当面谈一谈吗?”夏桉悦耳的声音自听筒中传来,许是担心卓凡拒绝,他又补了一句,“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卓凡此时眼睛还没从面前的资料上挪开,他思索了几秒后,回答:“嗯,中午下班后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