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后。
A市最大的夜总Rocking内,酒浪滔天,翻涌交叠。
震耳的音乐连带着杯中的酒微微发颤,五颜六色的灯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此处的每一个角落。
欢呼声掩盖了酒客们的污言秽语,肢体的攒动展示着彼此间亲密无间的需求。
他们井然有序地遵从着欲望,却在欲望的支配下乱成一团。
此时,一个气质冷艳清雅的男人,穿着酒保的制服,端着一盘空了的酒杯面无表情地朝着休息场所走去。
“哟,新来的?你多少钱一个晚上?”半途被人拦下的时候,安诺微微怔了一下。
随后,他眸色沉了下去,偏头看向身旁端着酒杯把手放在他腰上的男人,毫不客气道:“你哪只眼睛瞎了,觉得我是出来卖的?”
被驳回的男人原本写满调戏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他认为自己被冒犯到,所以伸手拽着安诺的衣领,语气格外粗鲁:“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欠cao的玩意儿敢这样对老子说话!”
安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男人揪着自己的衣领,嘴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先生,普通会员骚扰酒保和对酒保动粗,都违反Rocking的规定。如果你不想让这里的管理人员在舞台上展示如何一鞭子抽爆你的脑袋,尽管再吼我一句试试。”
听闻这话,男人动作瞬间尴尬地滞在了原地,刚刚蓬勃嚣张的火焰,在他表情僵硬的瞬间蔫了回去。
确实,Rocking作为A市最大的夜总会,内部设有森严的规则和等级制度,上一个因为骚扰Rocking内“非卖品”的普通会员,被当场废了手脚的恐怖画面,还深深印刻在男人脑海。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见男人揪着自己的手有了放松的趋势,安诺给了他一个台阶。
其实不是想给对方台阶,是安诺清楚地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惹不起对方。
“算你狠。”男人为了挽回面子,用格外有气势的声音,丢下了这认怂的三个字。
“多谢夸奖。”安诺满含笑意地说完话后,立刻变了副脸,将男人的猪手狠狠从自己衣服上打下去,转身离开。
进了员工休息场地,安诺叹了口气,将酒盘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挺不可思议的。
棕色眼眸倒映出来的脸,可以说和以前一点都不像。
他记得他是出了车祸,醒来之后也是在病床,搞得他以为他被救活了,还欣喜地感叹自己真幸运。
结果紧接着,Rocking的一个管理人员把赔偿单丢在刚醒来的他身上,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即刻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马上把他从与卓凡重新开始的梦中一棒子打醒过来。
嗯,说难听点,他是在借尸还魂。
说好听点,他重生了。
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叫顾乐,是个不学无术、擅长打架斗殴的、不久前还被迫辍学的大学生,年龄二十。
本是单亲家庭,不过在他刚成年那会儿,母亲去世了,所以没人管,成了孤儿。
他模样出众,长着一双比常人略微大一些的丹凤眼,鼻梁挺翘,唇色偏浅。在面无表情的时候,脸蛋看起来十分冷艳清雅。
这点气质倒是和安诺一模一样。
之所以被迫在Rocking工作,是因为顾乐这小子和一群狐朋狗友为了追求刺激,进Rocking疯玩。
结果喝酒喝多了,和一个试图占他便宜的陌生人打了起来,不小心把Rocking摆放在舞吧中央的镇店之宝“Dazzling Crystals”——一瓶价值连城的酒给撞碎了。
所以……
安诺醒来后,解释了半天,别人只当他想赖账,还被对方按着手指在一张约等于卖身契的纸上画了押。
为了防止他逃跑,管理层强制安诺在Rocking工作,直到还清债务为止。
想到这儿,安诺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重活一次,确实是求之不得的幸运,但要是让他一辈子在这样污浊的环境中为别人卖命,简直是要命。
“顾乐,第一号高级VIP包厢有酒需要你送过去。”管理员将一盘酒放在了安诺眼前的桌子上,语气不善但满目同情地命令,“抓紧时间,惹恼了他们,我们担待不起。”
“为什么是我送?”安诺回话时眼睛都没抬。
每个酒保有固定的负责区域,安诺负责的是第50号到第100号普通VIP包厢,他的呼叫机此刻并没有提示他需要工作。
更何况,就算安诺是新来的也知道,买得起前三号高级VIP包厢的人,各个都是难缠的Rocking高级会员。
他们不受Rocking任何规则的制约,因为各个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就算玩死了Rocking的M1B或者像安诺这样被称为“非卖品”的酒保,对他们而言,也是一句话就能摆平的事。
黑的不能再黑。
“指名道姓。”管理员解释,“少爷们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魄力,随随便便就打碎了普通人一辈子也喝不起一口的‘Dazzling Crystals’。”
安诺闻言,果断地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盘,出了员工休息处,走电梯上楼去送酒。
情况不太妙。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但在自己没有一点后台的情况下,解决指名道姓地冲着自己来的麻烦,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还没想好怎么摆脱这样的生活,没想好怎么找机会与原来的生活和朋友接轨,绝对不能第二次出事。
看来需要委曲求全。
到了远离喧嚣的Rocking最高层,安诺出了电梯,走到了第一号包厢的门口,按下门铃。
得到里面人的同意,黑玻璃门自动向右推开,给安诺让出一条路。
包厢空间很大,偏紫色的灯光照的室内昏暗,轻音乐缓缓从音响里流淌出,气氛格外朦胧。
里面的两个真皮沙发上共坐了三个人,他们脚边跪着好几个模样标致的青年。
此时,在沙发前的玻璃桌上,还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个M1B。
他的背上有好几道充满艺术感的血痕,不知是鞭子抽出来的,还是其他什么器具留下的,但就这颜色鲜艳程度,就知道肯定疼得不轻。
“先生,你们要的酒。”安诺没有抬眸直视眼前的几个气场压人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将酒盘放置在另一张桌上,放完了,直起身就要走。
“你们?”沙发上,一个端着高脚杯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叫住安诺,“没人教过你规矩吗?在这里,你需要称呼我们为‘您’。”
在安诺要接话的时候,旁边穿着黑衣服的男人率先开了口:“连Rocking的镇店之宝都敢打碎,看起来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把规矩放在眼里。你说是吧,顾……什么来着?”
“顾乐。”安诺耐着性子回答,“对不起先生,我刚来不久,规矩没学到位,感谢先生们提醒。”
“你这感谢,也太没诚意了。”端高脚杯的男人身躯向前倾了倾,借着室内并不明亮的灯光打量安诺的面庞。
许是对安诺的面容感到很满意,他以极其暧昧的语气,吐出了下一句话:“过来,我教教你。”
安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辈子,除了卓凡,他从未听过其他任何人的命令。
“先生,我是个新人,毛手毛脚到甚至不小心打碎了Rocking最贵重的酒,把自己一辈子都搭了进去,实在怕自己靠近会唐突了先生们。”
被安诺拒绝后,男人眸色和语气同时沉了下去:“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朋友。”
“你为什么要拒绝韩林?”黑衣服男人一边用鞋尖把玩着脚边少年的脸,一边对着安诺玩味道,“你不知道他生起气来很恐怖吗?”
安诺沉默了半晌,终是向前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刚踏出几步,被称作韩林的男人,抬手毫不客气地将安诺拉入怀中,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把杯中剩下的酒尽数对着安诺的脸倒了下去。
安诺鼻子被呛到,辣的他呼吸都不顺畅,他想推开这个浑身烟草味的男人,考虑了下后果,忍住了。
“请你喝酒,喜欢吗?”男人凑到他脸庞边轻声问话,瞥见安诺并不愉快的表情时,他骤然蹙起眉头,极其不悦道,“你看上去很不喜欢的样子,是不是我该换种方式对待你?”
“先生……”安诺沉住气,调整表情后,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不是我不喜欢,是我从小就有胃病,不能沾酒。”
话音刚落,旁边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动了一下。
随后,他一脚踹开脚边拦路的少年,拿起遥控,按下了白灯的开光。
室内霎时间亮了起来,刺目的光几乎让安诺睁不开眼。有酒从他的眼睫上滑下,一路落到了唇边。
滋味并不好。
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突然被另一个人拉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贴近他身躯的瞬间,安诺诧异地回过头,就这样仓促地对上了卓凡的视线,对上了他费尽心思,甚至让他葬送了生命的爱人的视线。
卓凡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猩红的眼眸内情绪翻涌不停。
英俊的面庞里有一如既往的张狂,左耳的星钻耳钉在白色的灯下,闪烁微光。
饶是他藏得很深,比任何人都了解卓凡的安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卓凡的心情从起初的期望,慢慢变成彻头彻尾的失望的全过程。
卓凡抓住安诺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用力。
不是安诺……
不是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背景有一点变化,希望小可爱们能适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