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无人知之时,渺无人知之地。
五音六律之雅声殷殷结成,杂变并会,云外有疏钟,敲响时便知佳宴离结束还早,仙人们已有微微熏态。只有开阳不解其趣,独在梨云屏山之外偏僻处的分星亭拭剑。天阶幻水,玫色星宿伏在他脚下,映亮半角衣摆,显出夙夜未醒的华彩来。
一损友体谅他执拗性子,特意裹风携桂兰琼浆一壶,无所不知地健谈三刻钟,却看这无趣的星官屡屡心不在焉懒得应付,石案上温了的酒凉了又热,未下半盏,友便笑道:“怎么,开阳,是为了那刚飞升来的小水神分心么?”
开阳的眼睛这才眨了一下,徐徐望向慧昂:“胡说什么。”
慧昂风流成性,才不管什么拘束,挨近了用胳膊肘捅他:“竟是胡说?可白潇洲确实身姿美仪,于你又分外投缘,若是神魂颠倒也可以理解,嗯嗯。”
开阳不答,好似听个蝉儿蛙鸣在旁聒噪着。
慧昴又说:“哎,别一本正经了,我瞧出他眼里有你呢,东皇虽是不许谈情说爱,但没拦着你们谈天说地嘛。”
开阳一时为别人看出来白潇洲眼里有他而欢心,一时又悲决悯然,舌尖一拐,僵硬地回他:“没到这一步。”
“没到这一步?”
慧昂就熟络地拍拍开阳的胸口,露出个怪异表情:“那就快些到这一步哇,天远地大的,你得懂些雨润云温,荒寒消散的道理……”
这话越来越下流,不堪入耳,开阳冷笑着踢他:“去你的!”
慧昂见他同伴不开窍,小啧一声什么“孤寡星”,就随着琴瑟摇头晃脑地飞走了。开阳一个人坐在分星亭里依旧仔细保养宝剑,重复多余的动作,似乎是被某些想不通的事困住了,正需借此消愁。
约过了两柱香,白潇洲应付完酒宴的礼数才赶过来。他刚飞升半载,若提前走了,会显得不知好歹。
人来了也不打招呼,二仙挨坐一处,像素白的沉月催着夜更,罗列在侧的众星黯淡许多。
开阳把剑柄捏得更紧。
“那事你解开了么?”白潇洲小声开口,犹豫不已,“依我看,暂时算了,过些时候再说吧。”
说话间不提前因,显然二人已就话题聊过多次都无有下论。开阳看着亭外云辰,星水以下是人世,凡人因愁苦不能安眠,瞪大了恐惧的双眼。
开阳慢慢开口道:“你曾从早到晚亲证凡人如何相残,这杀戮怀怨日益加深。天若不施恩,地上绝了出产,凡人因饱暖不足瞬时消亡,以致地脉崛盛。可是......”
他转过头来,盯着白潇洲的眼睛:“太一专横,若百姓不以命相祭便不肯降雨,迫以信力持旺,垄权在手,倒是难为尚行在地上的仙人了。
一年里,百姓须为太一设九次祭,共计城中三千人,大寨三百人,小寨三十人,人数不够轻则封水,重则全年绝粒。予一人和内外百辟仿式人殉,活葬奴隶,巫祝地位超然,一年里活葬之人比三千三百三十之数目多出十倍不止。
不经东皇许诺,地上水神不可私自布雨,唯有极南极西之地比邻外海,雪山叠嶂之中有天脉发源地脉入壳,神灵独辟,虽有祭令也能依靠天地走势躲过一劫。
怎么遇到的都是苦头呢。
刚刚失去儿子的女人跪在干涸的河边,她手舀起河沙埋在脸上妄想洗净愁容,向水神发问:
还没讨遍所有苦头的来踪,还没想到活下去的来路,一年又到了,我该向你求什么祝福?你为何只喝伊尹的清酒,我这浊酒不比清酒更得之不易吗,你不纪念我的心吗?
回想起那些缠在脚腕上的绳索和无言以对的连连追问,白潇洲眼眸发暗,脑中闪过一句“万古唯青天,人事多悲境”来。
“是,我无地自容,抱着心病飞升。”白潇洲低着头,“我是要看看太一到底是何样的神才飞升,不然怎愿离开所辖之地。”
开阳不忍见他难过,想要做些什么,但手腕弹动两下,移转了注视。
不远处青黄靛紫璀璨,被他心神搅得星点晃荡。
白潇洲未发觉对方近日刻意的疏离,仍如往常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开阳正直,比白某所念更甚,但上次已劝说太一无果,你还待怎么做?他若因此生怒泄愤恨之火,你我不过贬落而已,可想过百姓往后要如何?”
开阳摇头道:“我反复思想,太一确实不会应的。凡人越是日夜畏惧,就越依赖向他祈求。他以此信力跃居众仙之首,不可容忍动摇自身根基的情形出现。同样的道理,放在任何神人身上都不可能,自然不能指望他们主动回转心意,抛掉这残忍章程。
开阳顿了顿,两唇翁动:“须把太一的柄能偷出来,若偷不得......”
白潇洲睁大了眼睛,要打断他的话。
开阳不顾后果,一字一字地道:“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唯一让凡人自由得丰年的办法,只有——”
白潇洲当机立断点了一下手指,亭外结起一层覆着霜雪的冰壳阻断八方神力连系,他转头从牙缝里吐出告诫来: “莫再说了!”
霜去霜散,众星作麾,潮水聚合之中仿佛神明之眸不停窥视,他们岂可在分星亭里讨论这等杀机。
白潇洲的紧张只是让开阳笑了笑:“怕吗,他若没了,这天宫也会毁了罢?我们这些已飞升的神仙又会去哪?”
“百年之后,当地仙意识到天宫不再回应,他们又会做何选择?”
他笑起来如夜风,又轻又凉,一场玉石俱焚的打算让武曲星迷离的情绪都散尽了。
“潇洲,让风摧折和夏雨雪都交给天地脉自己吧,人祭便会止息了。”
白潇洲险些被他的态度吓着,注目他眉宇,星色被冰壳弯曲折射,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流转垂耀,二人若水晶雕刻。
“你这些时候,就在想这个?”
开阳闭上眼摇头:“别无他法,白潇洲。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潇洲急切起来:“这法子仿佛乱臣贼子了,固然劝诫规正花费许多力气,也好过害得一方万劫不复、日暮途穷!”
开阳反唇相讥:“谁不复,天宫?我们曾历劫难飞升至此,是为了将劫难置之不顾抛给后人么?”
“波澜之间的联系绝非舍此即彼。”
白潇洲要他沉心思量:“太一尸位素餐不假,但他也在统络天宫。众仙各司其职,命途皆有定数,你若致使他们就此仙逝便是罪中之罪,逆道而行岂能轻易成全!”
“不错,太一既是天意又是天祸,但判施惩恶亦是星官要务。”
开阳深吸一口气:“我更应直面他……从我手中活得下来他便是正,若是活不下来……”
二人声音压抑,在冰壳内屡屡呼出白汽,迷蒙了视线。半句未说出的话,让他们都沉思着,到底是谁不能活下来。
怎么就变成这样,两全其美的筹划不存在吗。白潇洲更添忧伤,反复叫他不必急切。
然而虎口夺食,哪有两全其美。开阳的剑斩鬼也斩仙,若不是抱着以身犯险、万死不辞的决心,也不至有了这武曲星的名号。
他挽了个剑花,把剑鞘插进后腰的佩带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合拢声。
“潇洲,还记得我们二人初见么?这些年,我未曾忘记。”
那时,开阳正追捕一名叛庭要犯,从天宫下到潇水重湖请地仙协案。时逢雨水前夕的祀礼日,他在九江桥逛了一圈,却未在百姓叩首之处发现仙踪。
放眼百里,重湖见底,草叶溃败,垦田若艺,周围百姓全靠两口深井里的浑水度日。开阳以为这地仙玩忽职守,不视巡涂,便放下手中要务,立即进行责问。”
白潇洲在山脚下走动,正想掘地置办一方水池,叫凡人和牛畜能来偷饮。却见一武将自天坠下,眼刀凌厉,轻甲舒光,好似天人面目,厉声呵斥道:“你可是潇君?百姓在九江桥向你祈求,为何不去解厄消灾?”
白潇洲不知此人是谁,先是愣了一愣,随后就摆出徒有虚表的温顺礼节来:“神人岂不知那是东皇的雨坛吗,小仙虽能布雨,但未经太一允诺,便像个无可作为的傀儡了。”
他长年索月面对苍生苦楚积了一肚子汹涌,漫漫无涯的难言,每次呼吸都要凋敝在大泽的庭院里,不如此时无所顾忌地激将对方,或许能换来例外:“既然神人催促,就依万民祈雨之念在潇水灌引江河吧。若是事后太一责怪起来,小仙也不至于伶仃受罚。”
开阳听此地仙胆敢触怒天威,漆黑的眼里骤然变得璀璨,爆发出一片光芒:
“救苦也不救,赐福也非福,藐视众生,蔑上官犯上令,还敢在我面前渎问天理?就该把你抓进天牢,炼化内丹!”
说着,立即有一座星光牢笼自天降堕,使白潇洲手心生了一阵酸麻,背上起电,发梢和衣带纷纷扬起,似乎再不多时就要被这丛星残影的网罗捆锁,电索霹雳即追命勒喉。
这手段,是星官啊……白潇洲眉毛一挑,突然一改松散神色,不住低语:“好啊,正好啊……”
他突然穿过乱生的星象一把抓住开阳的手臂,大声道:“来得正是时候,就叫你看看‘众生'!”
那时便看见了,在坑里被柱子碾碎的骨,在碗里被剥皮而粘稠的头发,像一只手从远处递来一纸诉状。开阳产生了荒唐的幻觉:荒唐于过去手刃无数过犯之人,本是为了让百姓安生在世,转眼间,无辜之人却倾倒焚烧如干裂河床上的荷杆,斥责他的所为皆成徒劳。
一方大兴土木,一方凋落在山岗下。
开阳抬起头来,看着天。他似乎是从那里而来,但此时过分地生疏,如看一卷蒙垢的晚景。
血浆留下了永恒的昭然。
分星亭的冰壳如蝉翼,如泡沫,被开阳回忆中的沸腾情绪所刺激,似乎转动,似乎轻颤。
“那之后,我不再相信太一的命令。”开阳呼了口气,揉了揉指尖,“常常遍行在地,亲眼断正缪。
白潇洲爱他义无反顾,也恨他义无反顾,不知道哪句话要把他推下深渊,也不知道哪句话能救他,仍是不死心地尽力劝道:“救人和取死本不是一体,开阳为何如此坚持,令我心惊?”
开阳心中叹息,知道白潇洲与他的看法已有背离,无法再妥协下去。没人会告诉他们能安然无恙通过的路,第一个走不通的人,身上总是带着新痕。
“潇洲,你或是害怕或是反悔,都无妨,开阳一力承担。我从未与人谈起你我有什么亲近关系。“
白潇洲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开阳对视着天外之月,却不看他:“你后悔了,退后便好。”
“我后悔了?”
“正是。”
白潇洲嘴角渐渐提起来,温柔的眼睛起了火花:“星君把白某当作什么种类了,是喜爱在大千殿里安逸辅弼太一呢,还是贪图与星君你暗地里的私情?”
开阳略显冷漠地下了判语:“此时后悔也不算晚,从此离我远点,小心惹祸上身。”
白潇洲不怒反笑,两只手从袖袍里交握起来:“哈,恕白某愚钝,还请神人告知在下该从哪一段开始后悔,是把你当做天畿的廷使,引你去看人殉之坑、屠戮之灾的场面起,还是后来感卿德馨,并生兰情,天上地下相邀一见的时候起?还是……”
他贴近了开阳,轮廓如莲瓣的眼凶狠地皱着:“还是后来你我失了仙君礼数,常常做些逾越纲常非分之事……”
他又低声笑起来,吐息在开阳的耳旁,那声音像一场春日里的流水:“武曲郎君的力气真大,第二天小仙的腿窝还在疼……”
开阳的耳朵瞬时就红了,从来不知何为后退的星官被逼得倒转半步,难堪地闪躲着:“你提这些,我也不会松口。”
“不必松口!”
白潇洲紧跟上来:“就告诉小仙从哪里后悔为妙,是从哪里开始就错付了,好不好?”
这水神甚难对付,开阳知道。
不过,所有的水神都很难对付,天脉给了他们多变的性子,软和锐俱在,轰雷触裂,漉水空蒙,若一池异色的矛盾。白潇洲能贴在他胸膛上呢喃些心头隐秘,教他唱一首又一首的船调,也会在这种时刻里针锋相对,不留面子。
开阳抿着嘴唇,坚毅的下巴好半天才松懈了,同他说:“潇洲,你能不能……”
白潇洲眯着眼睛看他。
开阳把垂在脸庞的长发捋到耳后,有些结结巴巴地:“你能不能,就这样忘记我?”
白潇洲原本气势咄人,听见这话,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眼圈都红了。
开阳双手握拳,手背上崩出了青筋,热血饱胀。在白潇洲的视线之中,他的胆和脾被清洗,像一条河从他身体里穿过,烈火和戾气都洗刷个干净,这河流,和月光,和白潇洲,都在他身体里流淌不息,打翻甘苦的秘密,打开了死亡的嘱托。
开阳忍不住凑上前轻吻爱人柔软嘴角,呼吸水荇和芦花的气息,宛如呼吸着绵绵鼓舞,旋即又离开——
“潇洲,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想不出,所以……你别跟来,何必都遭覆灭。
白潇洲困惑了,对方的身后事打算得倒是完好,只是跟自己毫无关系,难不成在他一切筹谋里,压根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开阳,我盼你为百姓伸冤,到头来,你选择离弃我么。”
“伸冤已不是你一人的请求,也是我之所愿。”
开阳望看日沫洲柔和的眉,露出臭正的笑容:“多谢沫君深恩厚爱,开阳受之有愧。”
他笑得心意已决,笑得洒脱,不容挽留。白潇洲内中悲痛涌上,又无计可施,难不成要把他栓起来,藏起来?谁藏得住这银河浸练,谁栓得住宁静流星,好个武曲君,竟叫他无可奈何了。
一向耳聪目明的他们,在东皇无垠的掌控里,显得破损而脆弱。
“那开阳就不会再碰我了,是么?”
白潇洲深吸着云气:“做到这般程度,我又能得到什么?”
“倘若我成功,你见凡人无虞,便能心中知足。那个时候,潇洲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也会有人……”
开阳说了这句心里忽生悲凉,明白决议笃定之后,白潇洲便跟他再无瓜葛,对方会成为别人怀中所爱,一切都不由自己掌控。
但是开阳马上强颜欢笑,弯起嘴角,用手指碰了下他的鼻尖:“希望下一个人,不会辜负你。”
白潇洲略有便咽:“那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开阳问他: “夜晚的星河能得到什么?”
不等回答,开阳击破了那一层又薄又凉的冰壳,转身而去,留下飘雪晃荡繁星。
星星可以得到注视。
千万年里,无数生灵,皆注视过他。
白潇洲失魂落魄地追了两步,又停下,不知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改写局面。他为何来天宫,是来这里与开阳道别吗。还不如留在故乡,艳阳天里蹲守在暴晒的河道上,或是夜里点燃蒿草,等着可能会听见的神谕;或是用神通阻止一场过分残忍的血祭,隐蔽地把暗河盛开在幼儿无意踩踏树根的脚底。他费劲心力维持着神与人的平衡,到头来还是什么也得不到,他还能等待什么?有下一个自天而降的星官吗?
白潇洲在分星亭坐了约有半夜,什么都没想,任凭煎熬折磨透彻。等月亮落下去,金马响动,就令意念投身降回到潇水重湖旁,无论如何,故乡总会回应他。
凄惨的重湖脱去旧貌,在白潇洲飞升之后终于通水,仿佛是一种恭贺升迁的致辞。湖面上露出一层粉青相间的荷花骨朵,许多妇女在不远处锤洗衣裳,行歌舞之乐,蒙尘已久的渔汛,是值得庆祝的。
白潇洲蹲在九江桥边,下巴抵在手背上看水中倒影,风吹水皱,把影子摇得摇摇晃晃。庙角铜铃敲打震落红锈,纪念着没被乌鸦啄尽的尸骸。
妇女们洗完了衣裳,背着筐子结队回家去,有女人走在他背后问:“郎君,怎么个愁眉苦脸,拐大场啰?”
白潇洲缩起肩膀,低声呢喃:“是喃,家里男人跑啰。”
磨砺剑锋,也好比磨砺心志。白潇洲没用过剑,一颗心自然不够利索。
他终于在长久的冷静后能乔装成与开阳无关的样子,收敛热烈只作点头之交,心里却在叫嚷:那人要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暴起,用什么法子“施惩戒恶”?他是要行刺、暗杀,还是以监察身份弹劾后堂堂正正比试一番?不,后面法子已然试过行不通了……如此翻来覆去地思想,不曾有过一夜好梦。
又过了些时日,待潇水、黎水、悬河的上游结冰,天脉也缓缓进入沉眠。这是天宫里最冷清的时候,众天仙赴往四角之间奔波,与地仙共同守护南北西东,以防地脉孕育的恶鬼扰乱人世。
因此九重大干殿里有些岑寂。
开阳绷着身体站在太一身边,以候神令。直至晨星跃起,留守殿内的几位仙人纷纷告退散去,太一才开口:“夜已守完,无大碍,你也回吧。”
东皇太-一袭黑衣,上半脸被白雾笼罩,看不真切,似乎他是把自己的双眼融进云层里,随时探看人间;
一缕缕黑白两色的长发漂浮着,象征他从混沌中分出天与水。
言罢,太一起身准备离开大千殿,有恭候已久的男女妖仙子打着熏笼绕在两侧,往前一段是青霜红霓路,凌空飞过后便是太一寝宫了。
但寝宫中武卫更多,青鸟执掌复生神器,进入三处之内几乎是不死之躯。开阳尾随在太一身后,右手放在剑柄上,随时会拔出来。
他准备在红霓路上动手,心算着距离,注视前方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突然,太一停了下来,越过人群回头看他:“怎么?”
开阳不快不慢地眨了下眼睛,拱手道:“在下护送神君至遣云宫。”
太一笑起来:“说你衷心还是多心呢,这里有什么贼人能施展手段。
他想了想,从手里变换出一盏白玉瓶,转了一圈,向后丢给开阳:“赏你的,与佳酿兑饮,便可体会到凡人妙趣,醉中忘忧。”
开阳接住,只觉里面有不祥之物互有撕咬,他疑惑道:“这是什么仙草臼制?似乎不俗。”
太一从宽袖中伸出手掌,在脸上一抹,那缭绕在他脸上的云散淡了,暗藏的双目显露出来,本是如圭如璧的相貌,偏偏瞳孔里闪着一粒六角雪花,明明灭灭周旋着:“开阳有所不知,在地脉尽头,黄泉血海里养育出来的雪白鬼婴使人意夺神离,哪怕地仙也能遗忘皆空。自然,天仙不会受这等待遇,只是要调配成酒材,还须除去劣性,我便掺了自己的血与那邪物来作调和。”
他侃侃而谈,对研制新的花样充满尚好心情,又解释了一通酿造手法,便携着那些不会说话、心智未启的妖仙子离去了。
开阳握着玉瓶,脸色灰丧。
为了盯紧开阳,白潇洲连日在大千殿和人间周转往来应付得疲劳,隔些时候就在那武曲星旁边转一圈,再回头去做自己的事,一身白衣风尘仆仆。
他的状态很快就被慧p捕获,这风流神仙揣着手,走到旁边顶撞一下他肩膀:“潇君大人,你若是在意那木头星官,何不上前说说话呢。我这朋友啊,是个傻子,你若不把话说破......不,若不把话重复上三遍,他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啊。”
白潇洲佯作好奇看他一眼:“慧昂星君是何意?”
慧昂低声:“唉,何必掩藏这许久,我都看出来啦。”
白潇洲心里虽然同意他对开阳的傻子评价,但还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不,小仙只是好奇,为何东皇只留开阳星君一位武将在身边,他身上有何特殊?”
“这……”慧易牙疼地嘶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脸,“除了他厉害,也许就是格外英俊了吧?嗯,只比我差上一点嘛。”
白潇洲只同意他前半句话,点点头:“看来东皇也有爱美之心啊。”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随意聊着,开阳从门外冷着脸进来,在二人跟前站定,淡淡地跟慧昂吩咐:“我要跟他说几句,你去一边玩。”
慧被赶走了也不怪罪,反倒是笑嘻嘻地来回看了他们一眼:“要谈心么?甚好甚好,小仙就不碍眼,先行告退了~”
他临走前还特意贴心地送出一道屏障境界,把二人隔离在三界六道之外。
白潇洲无语地看着开阳,盼望他是想通了才来找自己。
可惜,烽火未熄,稗草烧得更旺,开阳脸上有久久的倦色夹杂着烧透的火。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问候也不问,白潇洲没好气:“若是让你死得快的事,神人就别麻烦白某了。”
开阳被噎了一下,换了问题:“仙宴上的酒,你喝过没有?”
“神人应知小仙要受多方考校,自知性格无趣,所以与人无酒不能欢。
“那其中有无兑了黄泉之子血精的酒?”
“……应是没有,为何有此发问。”
白潇洲这才觉出危险,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太一为何肯让地脉变得昌盛了。”
开阳习惯性地眉峰锁紧,捋顺碎发,掏出那枚玉瓶给他看:“他不仅想做众仙之王,也要做众鬼之王。以致接纳地脉的污秽,经受同化。地脉本身便带着杂念,离恨归去的众生留下欲念梦魂,经过九泉九狱冷灼,诞育雪白鬼婴。”
这些事白潇洲或多或少听说过,急着问:“然后呢?”
“然后……”开阳自己也甚是不可思议,“太一不仅自己吃了鬼婴,得到更丰盛的力量,还慷慨地让众仙也都尝了……
白潇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没有酒可以让神明陶醉,那不正常的熏态是最近才有的新酿,只在仙宴上圣赐一二,众仙以为宝贝,似数饮尽。
两个人相顾无言,各自喉咙发紧胃里翻腾,同时有了要呕吐的恶心,要把自己分截分段剖开刮擦,用砂淘摩,晒干成捆。
他们想不通,太一这是要做什么?
“不……”
白潇洲忽而摇头走了几步,用手指点着,语速加快,“起初,他并没料到地脉会有反噬,定是以为只会得到其中阴力,小看了手下败将。不甘死去的鬼婴引导他发狂,从而一步步试图污秽众仙。
"地脉的影响,已经进入到我们身体里面了……
开阳用手指背抵着嘴唇,引申发问:“九泉也是泉,你若以水神的眼界来推测,我们身上会发生什么?”
白潇洲踱着步仔细想了一会儿,脸色忽作古怪。
“……只是少量的浸染,我们会得到一些强加而至的欲求,神明会变得、变得更像人了……”
这个结论让他心感怪异。青山不改,所以本为死者之子的鬼婴在死后仍显余威;青山易改,长生之神渐生人心,这是遭遇了命途上的腐朽,还是投往新境的佳期?
开阳没想到这一步,他显然松了口气,向白潇洲证明来意:“潇洲,我需要你帮我掩盖雪花瞳。要跟如今的太一抗衡,我也须吞噬鬼婴。”
他淡然的语气让白潇洲的头皮都要炸了:“你明不明白在说什么,那就不是‘浸染’,你也会变成半鬼!”
“我不会变成鬼。”开阳冷静地说,像提醒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我会和他一起死。”
白潇洲怒不可遏,大力推了他一把,推在厚实的胸膛上,那武曲星居然纹丝不动,坚不可摧。白潇洲更生气了: “滚吧,滚开!离我远一点,不是说好离我远一点吗!”
“潇洲……”
白潇洲可怜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好像在永无天日里左冲右突,反复撞上中毒的疯神。天宫沦为九狱,他身陷其中,想点把大火烧光了三十六座金辉圣殿,谁都不要再活了。
开阳过来要抱着他,白潇洲用胳膊肘撞开,开阳又要抓住他手腕,被两道冰凌打飞了种种逾越。
二仙均没有就此止步,在慧昂留下的境界里你来我往斗起法来,开阳一步步接近水神,钳住他双手,将激动的恋人搂在怀里动弹不得。
“潇洲,好潇洲……”
开阳低低地呼唤他名字,拍着他的背脊,“莫气了,是我不好,莫气了。”
白潇洲喘着粗气,耳朵里有轰鸣阵阵,不住发抖:“你利用我......你利用我的肺腑心肠,太自私了开阳,全然不顾我有多爱你……你践踏了我的情意!”
开阳亲吻他的耳朵,脖子,脸颊,一遍遍安抚与道歉,追悔以往总误美景,虚度光阴,与白潇洲相处太少,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离别。金乌坠落,蚩尤战败,于寥长的寿数而言越来越远,已不是那么重要的回忆了,开阳只要白潇洲。他追随本能启发,让嘴唇着于皮肤,翻来覆去地亲吻,吐露直白的眷恋。
白潇洲没想到他能伤自己一次,也能伤两次,后来他若死在面前,便是第三次。
一场有预谋的反复折磨。
“不要,不要了,只管去做吧。”
水神蜷在星官的怀中,长发凌乱,脸沉在男人的颈窝里:“你赶着去死,不要今世,选择了一瞬,不要与我一生……”
白潇洲松懈了力气,无比疲惫:“是啊,你向来心狠手辣,从不手软,像对劣迹斑斑的罪人一般对我……去做吧。”
开阳把他所有的话都存在心里,好的坏的,对的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