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必然消散在这个冬天。
后来人会如何评说天上的宫阙,指着云朵说那里曾经住着神明吗?
开阳的双眼时常发痛,腹中也有些病症,鬼婴遗留的剧毒与他内里仙丹发生强烈不协,寒不能语,心肠断绝,冷烟沉于肝胆。除此之外,他确实获得了能与太一匹敌的力量。
红霓大道上,开阳拔剑而起锥刺东皇太一,所经之地落下姜姜黑影,紫电逸尘断鞅,一众妖仙子撇下手中之物尖叫四逃。
然而自太一的肩胛处居然凭空探出青斑巨掌,一把抓住了剑刃。久死之虫牙被谲语唤醒,从巨掌破败的皮肤孔洞中密密麻麻地爬出,膨大了躯体,摩擦看口器反攻。
武曲星君历经三千劫数,丝毫未慌,也明白东皇必有体态改观。手里窄剑一斜一拔,直刺断四根流脓手指,翻袖抖身跳远,乘势有诀火烧邪虫,丛丛苍烟焰起,只当小技戏尔。
太一头发扬得更甚,背影化作人形,变成了双面双生的骇然奇物,一面持着金鞭面容金光的为太一原身,另一面探着四只手掌惨白面色的为鬼婴秽身。
“好啊,胆色不错,让本神君领教你剑定八极的能耐!”
开阳伏低腰身,一如先前回应着:“遵令。”
云间闪电,七星浮游,日月齐出,天色异变。
剑锋与金鞭横扫之处阆苑折裂,复道回廊坠于河海,珊瑚玉树碎一地违遑剔透,不多时辉煌金钟与天鼓共同鸣响,回荡九天三界,继而戛止,被璀璨赤霞所断。
天仙与地仙同时仰首听闻,不解缘何有此等紧急要务。正待归往,飞升飘然之躯却无法旋返天宫,巍峨宫门拒众千里,电绕阙兵,青鸟与瑞兽困于角辰之下;再不多时,大千殿后有龙蛇怒吼,震声啼哭,实在心颤不能细听,恐患人哀;此尖锐颓音令玲珑仙宝渗山黑烟,皆俱失效,东皇坛上石刻神像忽现二首,邪正两存,脓血外溢。
“是什么人在天宫里?仙源受创,地脉相蚀,真乃不祥之兆……”
仙口纷纭,哀色重重。
天上月缺与日缺相互变化,阴阳隐约重归于混沌,顷刻间黑白几转,似乎数月时光就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逝别,快骖勒不住,激烈东流去。
众仙咋舌中,脚底传来响动,地脉开始回应雪白鬼婴的泣声,发出缔和之息。他们只得继续留下来镇守人问,寄希望于麾幢天兵。
天宫里,天兵围在大干殿外犹豫不已,东皇的变化令人丧胆,开阳却是认识的;但与一介星官相比,东皇史为全高。
“开阳是什么性格,你们还不清楚?”慧混在其中,极力反对他们插手,“他定是发现了什么蹊跷,不得不打,咱们不可乱来!”
有人知道他素来与开阳相熟,便讥诮道:“虽不解缘由,但开阳星君必输无疑,东皇事后彻查下来,你又是什么角色?”
慧昂不敢说话了,冷汗直冒,心里骂他那朋友得了什么失心疯。哪怕是太一变成鬼王,跟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仅留的天兵还在观望,三十六宫中何曾鬼气森然,逾百朵人手莲吸收着名花瑞草之精华,融融电曳地散出猩红赤潮,让守卫不得靠近。
开阳却不在乎他们来或不来,只图与太一死斗,急剑横断,气贯长虹,光喷倚天。在放肆搏斗中,他身体也渐渐起了变化,额上顶出两道旋角,双眼六棱雪花毕现,招式里糅杂了电冰二象,带出飒瑟惊雷。
“好大的决心。”
见这星官为了与已周旋竟肯赔上身家性格,东皇的原身冷笑着赞赏:“只可惜,有人信奉你么?”
太一骤然向人世间借力,千万凡人的姓氏、命途、生势,那些为求平安向上苍献上的祈祷,发愿,全部化解为他所征用的兵戈。东皇在几次眨眼的功夫里抽干了这些百姓的全部,无数戟铣若星洲彩链,先后错落着扎向开阳。
“胆敢违逆天意,受死吧!”
开阳心头一跳,周围无处可躲,理所当然地将自身分化入虚,险避伤害。
可怜千秋苍生磨为冽兵,百年欢歌今朝涂炭,来如风雨,去如微尘了。
这万具利器齐出劈在遍地,精梁美画无一完好,野尘扬沙如马蹄旌场。开阳心中怒火冲天,曾经追随在太一之侧擒尽邪魔诛尽百恶,却见他失了正神之道,作恶作歹无所不用其极。
这却是太一故意下的钩子,他露出得逞的表情来,在开阳入虚时由秽身吸纳了一半信力,惨白的脸孔在朝天吼叫中不断喷出青黄浊息,混入诸天精纯真气。这双路攻势实虚交加,开阳要么选择入世被兵刃戳穿,要么选择在入虚时被鬼毒侵害。
压制鬼婴的哭嚎已经够难了,开阳咬牙转回原身,抽剑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乱兵,流电淬光,手掇乾坤。哪知太一挥鞭再换花样,将散兵聚变为一柄庞然大刀,上下如峰,直直砍向开阳的颈项。
只试过以一敌百,那么以一敌万呢?……会赢吗?
不!
这念头刚刚闪过,手中窄剑就被巨刃击碎,他在情急之中成了手无寸铁之人,抬头望见晓星沉落,北极黯淡,太一的长袍被风吹鼓起来,那刀毫不容情地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若是自己输了,今日所有看到太一发狂的人,都会被他击杀。
念头到这里为止。
开阳痛得脖子向后一仰,踉跄几步一头栽倒。他用手触摸到了那刀的表面……像凡人微凉的身躯,像背井离乡时干瘪的行囊,像一场能没入脚踝的大雪。
无法捂热了。
而与此同时,太一口中也喷出一道红雾,从空中摔去地上,秽身更是在背后凄厉尖啸,想要与他脱离必死的命运。
太一疑虑地看着自己几乎裂为两半的身体,不明白原本能杀了开阳的兵器,怎么也落在自己的身上。
“是谁,谁干的……”
就在不远处,白潇洲的牙关咬合得很紧,甚至轻轻发颤。
他站在人手莲花的潮水中,用全力施展了身为潇水之神本源的神通,它有一个普通的,但总是为人称道的名字:“一脉相连。”
白潇洲慢慢走上前,他的双脚双腿遭到赤潮浸洗血流如注,皮肤溃烂,但只有这样,才能让太一的秽身无法察觉。
他从上而下看着东皇太一,奚落着:“如何呢,被信力杀死的感觉?”
“是你……当初就该在你偷筑暗河的时候挖了你的仙丹!”
太一还保存着一点力气,他的伤口在恢复,又裂开,刚能愈合便再中刀伤。因开阳已被切断胸骨,“一脉相连”之中,他也就无法复原。
“你们也都要死……”
东皇太一趴在地上呼唤天兵,天兵却不至。
“没用的。”
白潇洲淡淡地说,“你不是为了防备许多情况,把众仙封锁在九天之外么?刚才那一场血光,已把剩下的人也吓跑了。”
太一口中流出让他们生生世世不能善终、与所爱皆成仇敌的诅咒,白潇洲懒得理会,再次转身朝另一方迈去。
开阳身下已积了一大潭血,嗓子发出弦音绷断的声音。白潇洲跪下来,双手捂住他破碎的胸膛,那自己几乎推不动的胸膛,现在脆弱地掀开了。
“潇洲……”他嘶哑地念着名字,“我,我没有机会了。”
“有的。”白潇洲附在他耳边说,“太一死了,开阳,你大可放心。”
“不……”
开阳艰难地转了转眼珠,看着白潇洲柔和的眉宇,跟他正好相反的平整眉峰。
“我没有机会,再爱你了……”
白潇洲的手指一下下地抚顺了开阳的长发,耐心地絮念:“待安葬了你,我就取出仙丹,与凡人一般无二,转眼年老衰残,便跟着你进入轮回。”
“别想什么美事了,你躲不掉我的。”
开阳动了动嘴唇,几乎说不出话,全靠太一的一口气吊着,他才能被拉扯着存活。
“我们会轮回至何处?”
白潇洲有些天真地问他。仿佛是两人现在说定了,下个时节就真能重还。
“我们定个地方罢。”
开阳又朝远方转目,云下一轮明月半挂雪山,纯净可爱。
“那里吗?有些冷,但也够醒目。”
白潇洲想了想,点头同意,“我们就在那里相遇吧。无论如何,见着这山,我就去寻你。”
开阳弹动舌尖,缓缓闭上眼睛:“一言,为定。”
蓄满的眼泪终于垂落成行,白潇洲迅速拭去,不留丝毫寂寞愁绪:“……嗯,往后相聚,我们从头再细叙过往平生吧。”
星君刚要扯动嘴角,便永远沉入了水神的臂弯。
白潇洲紧紧抱着他,无人再把他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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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魔从冰和血中苏醒过来,一眼望见了头顶的雪山,甚是中意。
白家小儿已长成,要替妹子跋涉千里,面见山神。
百谷上山去,山神等他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