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千书回房中后,又看了眼那个书箱。书箱是翠色,用竹子扎成,样式中规中矩,只边角刻一个清凌凌的“霜”字,再没有别的不同了。
闻千书:“你有没有觉得,它有点太新了。”
晏城霜入门多少年了,这个书箱依然没有磨损。虽说五灵山是仙门,肯定有一些保护的手段,但给入门弟子的书箱能宝贵到哪去,多少年仍无变化?
2333:“没有。”
闻千书没说话,又看一眼书箱,将它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颇为“众星捧月”,人人见闻千书,都要说一句:“师姐可算是回来了。”
晏澄泉更是心疼得厉害,也不用她跟着晏清溪,也不用她跟着自己理事了,单叫她好好休养,若有什么不舒服的,赶紧同她说,要吃什么药,也只管去库房里拿。
当然,还有一个人是永远不会变的。
晏清溪。
闻千书叹口气,揉揉手腕,提笔继续写,嘴里还不忘说:“你查到什么?”
云彩站在一旁,看她将纸垫在树干上,对着书册写笔记,忍不住问:“晏前辈怎么给你布置这么多功课?每次见着你,都在做功课。”
之后她们又见了许多次,每次闻千书都抱着纸笔拿着书,手里头写个不停。
闻千书也想不明白:“我也想知道。”
她用牙打横咬了毛笔杆,待新写的字墨迹干了,将纸折一折,叠进书册,再翻一页。
微风拂面,发丝贴在脸侧,又被拨开。
乌发,薄唇,贝齿。
横卧在齿间的笔杆,越过它向里,可以瞧见一点浅粉的舌。
舌尖一动,又放下。
因为咬着东西,闻千书嘴里含糊道:“所以,你查到了么?”
对方没有回答。
闻千书不明所以,抬眼看她。她分明觉得云彩在盯着她看,然而视线将要对上的刹那,云彩陡然移开了眼,半阖了眼睑,问:“什么?”
闻千书挑挑眉,笑了,摘了笔,重复第三遍:“关于我的身世,你查到了什么?”
云彩:“没查出什么特别的,同沧澜院口径一致。”
闻千书:“哦?沧澜院是怎么说的?”
云彩:“他们说——”
她迟疑片刻,措辞道,“你是晏首座领回来的,找不到亲人,就收下做了徒弟。”
闻千书:“找不到亲人?不该呀,凭我师父的本事——”
但闻千书立刻意识到了,她顿了顿,道:“这样啊。”
“他们不要我?”
云彩:“凡人多磨难,许是遇上了大灾之年,实在保不住你才——”
“我师父是长辈,安慰安慰我也就罢了。”闻千书笑道,“你可比我小,也要一并哄我?”
云彩:“我从父亲那听说,你是晏首座抢下来的。”
闻千书:“抢?”
她师父还会动手抢孩子?
云彩:“是。”
云彩想起她父亲闲聊时说的话:“他们沧澜院,许是亲水的缘故,历代不爱纷争,一门心思地想成仙。晏首座的师父也是,内门徒弟就收了两个,脑子里全是贯通五行,却走了岔路,英年早逝。”
“晏首座早早接了位置,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性子软,好说话,得亏还有个胞弟脾气凶,本事大,给她撑腰。唉,到底这些年沧澜院也过得不容易,收得人愈发少了,人家也知道他们门没靠山,掌权的又是个小年轻,都不乐意把子弟往里头送。也就那些非世家出身的,不懂什么,会去一去沧澜院了。”
“至于她那个大徒弟啊,是有一年,她出山去访别的门派,路上恰见着一家人向水里丢孩子——说是家里已有了七八个了,新得的是个女孩,且过于瘦弱,疑心一冬天都挨不过,就不给她那几口饭吃了。”
“晏首座气不过,用河水一卷,夺了孩子便走,带回门内。因着那小娃娃生在深秋,晏首座第一眼见她的时候,正是群芳谢尽,满城飞霜,就取名叫‘城霜’了。”
云彩捡着大意,同闻千书说一遍,又道:“我当你知道呢,才会这样同情言燕,给她处处打点好。”
闻千书:“你倒是对我上心,快告诉我,沧澜院有多少是你们的人?”
云彩瞪她一眼,眼波流转,浅瞳醉人。
闻千书笑了,移回话题道:“原来是这样,我师父都不大提。”
“那是自然。”云彩道,“晏首座,也是怕你伤心吧。”
闻千书笑了,她继续看书册,抽出一张纸道:“是么?”
她这话说得太小声,云彩没听清,问:“什么?”
闻千书:“没什么。”
她叹口气道:“我只是在想,夜里交了作业,准又有新的。这册法诀我还看不大懂,叫人伤脑筋。”
云彩俯过身,翻到封面看一眼——《五行细则》:“这书有详解,我见过,在学堂的书阁里。你若是看不懂,可以去借一借,记得还就成。”
闻千书:“啊?我翻过沧澜院的书阁,倒是没见过,学堂竟然有?”
“是。”云彩有些无奈,“你以前还真是一心修行,不闻窗外事。这一类贯通五行之作,多是由前辈掌门所为,单放哪一门都不合宜,就放在学堂里了。”
“包括我们小时候识字啊,入门的一些法诀,也都是学堂的书,念完了便还回去,给下一批人用。”
闻千书一怔,道:“全要还回去?若是自己想留着呢?”
云彩:“留也可以留,但须给学堂交灵石,亦或讲讲课什么的。是有弟子图几本大作,临摹下来己用,可没谁会留入门的书册吧?”
闻千书:“也是。”
“那我今晚去借一册。”
沧海,艳阳。
拂柳舟的杨柳依依。
垂落的枝条间暖风拂过,花香怡人。
闻千书再看不动了,将笔停下,却见着云彩倚在一旁,也在看一册书。翻开的页面画着几株植物,想来是什么草药集,许是书被她翻多了,边沿都有些毛糙。
真奇怪,她们该交换的信息也交换完了,闻千书该问的也问到了,但谁也没说走,就自顾自地留下了。
闻千书甩一甩酸痛的手腕,看云彩——对方看得入迷,长睫垂下,纤长的指拂过书页,风吹叶响,伴着翻书声,无端地好听。
闻千书向旁边移了移,慢慢地、慢慢将头靠下去,枕在云彩肩膀。
云彩微微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
闻千书闭目:“我好困,借我枕一枕。”
云彩还在看书,翻过一页道:“你站着睡觉?”
闻千书眼未睁,勾起唇:“是啊。”
是完之后闻千书就后悔了——因为她真得站着睡着了。
闻千书自来了这鬼世界就没有好好睡过觉,以至睡醒的时候,都有些发懵。颊边贴着绵软的布料,叫她一刹那以为在床上——如果懒洋洋翻身时,没有看见云彩的腰带,那就更好了。
闻千书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正枕在云彩腿上。而云彩坐在树旁,仍在看那本草药集。
天已然黑了,叶声簌簌,长风渐凉。
天边星子隐隐,叫云给遮住,偶尔露一露脸,又很快消失不见。
云彩感觉到她动作,移开手臂:“醒了?”
闻千书起身,扶头:“是。”
她“嘶”了一声,感觉太久不睡,一时睡沉了,头都有些疼。
闻千书:“2333,你怎么没叫醒我?”
2333:“谢谢你还记得我。”
它又很快撇清关系:“我叫过了,你睡太沉,根本叫不醒。”
闻千书:“真的假的?”
2333:“当然是真的,这我骗你做什么?”
闻千书有些狐疑,她揉太阳穴,觉得昏沉:“你腿疼不疼?”
“还好。”云彩支起腿看她,指节摩挲书页,突然说了一句:“你平日在别人面前,是?”
2333试图警告她谨言慎行:“宿主——”
闻千书:“是装的。”
云彩张了张口,想问她。
那为什么在我面前不装呢?
连你的师父都要装、都要骗,为什么不避着我呢?
她明明一路藏得很好——目下无尘,冷若冰霜的沧澜院首徒。
若不是她路上出口打趣,云彩也不一定发现的了。
为什么呢?
云彩想问出口,然而闻千书已然转移话题,她看着云彩手里的书道:“你还是想学拂柳舟的东西?”
云彩沉默片刻,道:“我父亲想要我做焰云天的下一任首座。”
“或者嫁给哪位师兄,那位师兄当首座,我——”
当首座夫人。
她没有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大想说下去。
云首座得女得的晚,上头许多亲传弟子,人人都盯着首座之位。若说沧澜院是家养老院,那焰云天得是角斗场。
闻千书一愣。
云彩——可能会嫁人?
她突然意识到——是啊,这里不是现代,这里更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云彩,真得可能会嫁人。
真奇怪,好奇怪,太奇怪了——
她怎么没想过呢?
心细如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她不是从来自诩事事在眼中,怎么偏偏没想过这个可能呢?
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在加大,在她胸腔里一声一声地急促起来。
闻千书有些晃神,垂了眸,才发现手心里尽是汗。
闻千书笑了笑,问:“那你想当首座么?”
云彩看她一眼,移开视线:“想当。”
闻千书:“也是。”
不然她就不会接近晏城霜,去套她的话了。
还好,还好云彩选了第一条,可是——
闻千书:“当了之后呢?终其一生试图合并五灵山,待五门归一,拂柳舟交出他们的医术丹方,你就能学了?”
云彩瞪大眼,又迅速垂下眼睫。
很显然,她说中了。
夜渐渐深了,夜风更凉。
夜空被焰云天遮挡,微泄了一斛月色,垂怜杨柳,拨弄晚风。
云彩:“是啊。”
2333:“……”
她居然承认了。
你们两个怎么不去同一门算了。
闻千书:“那你不还是想学拂柳舟的医术么?”
“告诉我,是不是?”闻千书抚了抚掌,不动声色地抹去掌心的汗,突然道,“你只要告诉我,我就能帮你办到。”
云彩猛地看向她,问:“什么意思?”
闻千书笑了,慢吞吞道:“字面意思。”
其实她也不大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这些话就像嘴一张,自顾自地便出来了。
夜色太深,太深了,以至于她说出口的话,都沾上了一点暗夜般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的、蛊惑人心的味道。
蛊惑别人,也蛊惑自己。
冰冷却温柔,温柔又诱惑,要别人一步步走进来,出不去。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拿到什么,不需要你走弯路。”
月色掠过,又被云层遮挡。
风“呼呼”地起了,掠过拂柳舟飘摇的枝条,一路卷上天,又一路沉入海,云层翻滚,波涛阵阵。
天地之间,无孔不入。
作者有话要说:
ooc小剧场:
为什么在云彩面前不装呢?
因为闻千书故意的呀。
————————————————————
oh,闻同志慌了。
比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