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公开处刑?
这就叫公开处刑。
闻千书忍了两秒,才忍住没上前,掐死当年的自己——虽然她也掐不到。
好在蒋医生没当回事,继续给病床上的人检查。中途闻千书的父亲,闻正德进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于是母亲李怀爱凑过去,与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说着说着,两人小声争吵起来。
闻千书当年听多了他们吵架,现在闭着眼睛也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无非是医药费,钱,李怀爱新求了什么符,拜了什么菩萨,闻正德叱责这些没用。
病床上的闻千书也没去看,由着他们吵,只是盯着蒋医生:“你,你这么好看——”
闻千书心累,捂住脸,一时不忍去看,却听到自己继续说:“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闻千书:“……”
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看的人与不难过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蒋医生停住,又继续动作:“我没有难过。”
“你有。”病床上的闻千书断断续续道,“你,你进门后,瞧着不太开心——”
其实蒋医生动作很轻,但闻千书天生就对情绪敏感,加之当年的她躺在病床上,终日无所事事,更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闻千书闭了闭眼,现在的她当然知道蒋医生为什么难过——她走过那么多世界,失败了许多回,看见无数人在眼前死去却救不回来,再一看这个病人也是自杀进的医院,当然不会有好心情。
可那时候的闻千书不知道,蒋医生也不准备解释给她听,只是说:“没有,我不会难过。”
这时候,李怀爱拿着一个保温罐过来,一面走一面抱怨闻正德:“不跟你爸说,说不通——来,我们喝点鱼汤,这是我——”
两个闻千书一起皱起了眉,只不过一个没力气,皱眉轻些,一个仗着里头人看不见,皱得重些——闻千书从小就不喜欢吃鱼,她接受不来鱼腥味,轻则反胃,重则呕吐,跟有些人不吃香菜一样。
与之相反,李怀爱长在海滨城市,从小爱鱼爱海鲜,并认为鱼是好东西,浑身都是宝,恨不得顿顿做鱼。
李怀爱舀了一勺浓汤,要去喂闻千书:“吴医生说了,你可以稍微吃点流食,我就给你熬了好汤——没有鱼刺的,不要怕——唉,你这孩子,就是怕挑刺,老不吃鱼,怎么这么懒呢——”
闻千书想躲开:“我不喜欢吃——”
蒋医生看了眼闻千书。
李怀爱注意到蒋医生视线,解释说:“唉,她吃鱼的,就是太懒了——”
病床上的闻千书挣不开,勺子抵住嘴,却被一个人摁住了。蒋医生回头,和李怀爱说:“吴医生前段时间已经开始发烧了,可能没注意——”
她看了看病历单,扫了眼名字,说:“闻千书现在还不能吃,再过阵子吧。鱼汤腥气太重了,到时候你们可以换点别的,蔬菜汁什么的。”
李怀爱皱眉:“行吧。”
她自己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指责闻千书:“吃不来好东西。”
蒋医生侧过头,看见病床上的闻千书晃神了一下,突然对她笑了笑。
之后,蒋医生每次来,都能遇见李怀爱再给闻千书喂各种她觉得“大补”的东西。蒋医生制止几次后,李怀爱的脸色已经不好了,但她还不方便对医生发火,就冲闻正德嚷嚷:“怎么又不许?捐点香火钱,千书才能好得快。再说,要不是菩萨保佑,她能活命吗——”
闻正德气得脸发青,心想救你女儿的不是医生么,跟菩萨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这话说不得,说了李怀爱非没完没了,于是从别的地方入手:“你那叫一点钱么——”
闻千书看向蒋医生:“她指桑骂槐呢。”
蒋医生:“吴医生不管?”
“不管。”闻千书喘两口气,“他们管过,有的被我妈骂了,有的被投诉了。”
蒋医生:“他们是谁?”
闻千书:“外婆,我爸,老师,顾医生,宋伯伯——”
她数了数,数不动了,说:“你要不不管我了,其实,也不是很难吃。”
她叹口气,自顾自说:“嘴好苦啊,想吃甜的。”
李怀爱有时候会给她吃很苦的药,只有那时候,她能得到一两颗糖。
闻千书:“还想,吃冰的。”
“我还没吃过冰呢,好不好吃啊?”
蒋医生听她有一茬没一茬的说话,偶尔应两声。等检查完,她出了病房,刚巧遇见另一个医生。寒暄了几句,蒋医生突然问:“今天早上,宋护士不是发喜糖了么,你身上带着吗?”
对方闻言,摸了两个出来:“怎么,嘴馋了?”
蒋医生接过,客气道:“是啊,谢谢了。”
她转身往回走,发现那对夫妻还在吵架,但吵得内容已经变了。李怀爱看见她,脸上还带着方才吵架的凶狠,来不及收起:“蒋医生,怎么了?”
蒋医生:“笔忘拿了。”
她侧身进了病房,看见闻千书正侧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她眼神漆黑,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医生:“对牛奶糖过敏吗?”
闻千书一愣,收回视线看她,看她摸出一颗糖,拆开。
闻千书盯着糖看,连忙说:“不过敏。”
蒋医生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糖纸抬手。修长的指一动,将糖喂进闻千书嘴里,又把糖纸拢起,收进衣袋。
闻千书躺在床上,嘴里含着糖,看见蒋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钢笔,走到门口时,同边上人示意:“笔拿到了。”
闻千书舔了舔糖,侧头看窗外,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
她们熟悉起来,有时候会说说话——不再是闻千书单方面说个不停,蒋医生偶尔也会问她几句。
闻千书总爱看窗外,但窗外只是钢筋水泥,没什么可看的,于是蒋医生有一天问她,问她在看什么。
闻千书:“看风啊,你看有风吹过,那边的草叶在动。”
闻千书渐渐好起来,脸也开始恢复血色。她不再那么抗拒李怀爱强喂的东西,因为蒋医生会把关,阻止掉一些不合适她吃的,还会趁着李怀爱不在,给她喂点糖。
大部分是水果糖,闻千书最喜欢橙子味的,她含着糖,不肯嚼碎:“你不怕我妈妈么?”
蒋医生:“嗯?”
“她要是发现你瞒着她,给我喂吃的,会投诉你,还会闹——”闻千书小声说,“你可能会丢工作的。”
蒋医生没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多拆了粒糖,喂进她嘴里。闻千书乖乖张嘴,双眼发亮。
她其实五官很漂亮,但瘦得厉害,要是不生病,该是个非常好看的姑娘吧。她的眼睛和蒋医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浅瞳,是墨色,带点幽深,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天上地下,她眼里只有对方。
但后来吴医身体好了,回来了,蒋医生也就不来了。
有时候闻千书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会转过头看两眼,发现进来的不是蒋医生,她又转回去,看外头的风。
这是蒋医生的记忆,所以记忆外的闻千书只能跟着蒋医生走。她看蒋医生路过病房门口,也不在意对方望出来的视线;她看蒋医生忙着治病、救人,偶尔遇到吴医生,也停着说几句话,但半点没有提及闻千书。
蒋医生是个修复员,而闻千书只是某个世界线里,某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蒋医生不会留意她太久。
这个世界线的主角,是和蒋医生一起长大的朋友。对方本是出色的钢琴家,出了车祸,手指受了重伤,再不能弹琴了。所有人都在围着钢琴家转,劝她,安慰她,她瞧着像是挨过来,高兴起来了,却还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被送入了医院。
蒋医生还太年轻,且是钢琴家的好朋友,不能参与抢救。她站在外面,看钢琴家的父母泣不成声,看钢琴家的未婚夫焦虑地踱步,双目通红。
有人注意到了蒋医生,似乎在诧异她的面无表情。他们在窃窃私语:“小蒋一点都不难过啊?”
蒋医生是系统,她和2333一样,可以修改五感,听到细微的声音。她调大自己的听觉范围,本来是为听急救室内钢琴家的情况,却也听到别人的话。
“唉,好朋友出事,眼泪都不掉。”
“也正常吧,两家都是音乐世家,一个这么厉害,另一个——唉——去年蒋夫人去世了,她也是这幅表情,冷冰冰的。”
“小蒋跟家里闹翻了吧?现在迪迪出这事,没准她心里高兴着呢。”
闻千书想说不是的,不是的——
她明明那么难过——
你们怎么看不出来呢?
蒋医生视线动也没动,就这么站着,下颚线绷得很紧,面若冰霜。她听到急救室里的人宣布抢救成功,转身离开。背后的人看着她,继续谈论她的冷淡。
“其实迪迪和她也不熟吧——”
“是啊,迪迪好久不联系她了——”
蒋医生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但闻千书熟悉她的小动作,看得出她在发呆。背后是医生出来通知家属,他们喜极而泣的声音;眼前是夜色渐染的长廊,悄无一人。
蒋医生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走,一步一步,从喧嚣走向寂静,走在墨一样的夜色里,昏黄的灯光注视着她,一点点拉长影子。
孤身一人的影子。
闻千书跟在她身后,看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的听觉范围还未收回,可以听见病房里的声音,她听见一声尖锐的斥责:“你怎么回事?这点钱都不肯出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人家骗你的,你怎么又信呢?这药又不是医生开的,没用!”
蒋医生似乎想了会,才想起来那个病房,想起病床上的女孩子。那个吃了她几颗糖,就天天盼着她的人;那个说她难过的人。
鬼使神差,蒋医生停在了外面,没有收回听觉,抬眼看向走廊上的监控。监控“嗡”的一声,被她入侵。蒋医生眼珠动了动,虚拟电子屏上展现出房里的状况。
房间里诡异的很,那对夫妻在吵架,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大打出手。话题的主人却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外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闻千书看得十分专注。
看着看着,闻千书突然眉头皱起,捂着心脏处想起身。她微弱短促地哼了一声,却被争吵声盖过去。
蒋医生往前走了两步,按在把手想开门,却看见闻千书松了气,又躺回去。
那一阵疼似乎也缓过去了。屋里没人在乎,闻千书本人都不在乎。
她只是侧过头,继续一动不动。
三个人明明在一个房间,却似分割成两个世界。
闻千书——她的情绪感知能力那么强,那么敏锐,可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浸泡在戾气与咒骂声里。
蒋医生沉默地站在门口。
闻千书沉默地望着窗外。
她们隔着一面墙。
却共享同一片夜。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比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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