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温周】如果周子舒死了
作者:JZ
(上)
其实是死而复生梗,温周两人皆有战损梗,白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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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已经死了三年,江湖上的纷争也渐渐平息,鬼谷以势不可挡的手段打压那些所谓正派,已经隐隐有些一家独大的势头。但自从近半年来赵敬及其余孽被赶尽杀绝,鬼谷却突然停了手,尤其那鬼谷谷主温客行,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是鲜少露面了。
阿湘自赵敬死后,便请了令出谷与曹蔚宁仗剑天涯,这几日来了书信,信里仍旧是叽叽喳喳的语调,絮絮叨叨说些路上的见闻,末尾还说她最近就要回来了,要温客行给她和她男人留上好的房间。
“小丫头片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眉眼间是许久没有的轻松惬意,只不过仅是一瞬,那眉目间便又冻上了冰,再化不开了。
七月流火的天,屋内也是阴冷的,尤其屋内人那一头白发,以及红袍下露出的冷白的皮肤,都让这屋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不仅八九。
温客行将信随手放在手边一个雕花木匣子里,桌上堆着各地眼线送来的信函,他却一眼都懒得看,只是盯着桌上放的那一柄软剑发呆,一动不动。
若是此时有人在,定能认出来那软剑就是死于三年前,属于四季庄主周子舒的白衣剑。
日头渐落,也不见那椅子上的人动一下,像是朽木伏地,一点生气也没有。眼睛虽是在看着剑,却又好像透过剑,在看着什么极珍重的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里却没点烛火,今儿是阴天,连月亮都是躲在云后头的,伸手不见五指。
其实温客行喜欢黑夜,沉郁而静谧的黑暗压在身上,失去了视觉让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想象自己身边依偎着一个人,同他说笑,听他撒娇。温客行的癔症,也是黑夜时犯的最严重,他的幻听让他美梦成真,而他的眼睛,却总让他大梦初醒。
有没有眼睛,看不看的见其实根本不重要。周子舒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没了周子舒的温客行,日日重月月,万古皆长夜。
西北的官道上都是黄沙,嘴一张,浓稠的西北风像粥一样,就灌饱了人的肚子。
官道边的驿站向来都是不怎么太平的地方,五湖四海的人说着五湖四海的话,一语不合打起来的有,血汗深仇互相杀的也不少。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好大的胆子!”白衣少年背上一把大刀,快赶上他人高。
那胡人见状圆目一瞪,鄙夷的看着这才够他肩部的小孩,手上还拉着那吓得面色煞白的女人不放,鼻子里哼出一气:“小萝卜头,你爹没告诉你做人不要多管闲事吗?”
那少年面如冠玉,长的显小又显嫩,再搭上那通身的金贵气,看着就是初出茅庐的世家子满心欢喜仗剑天涯的张狂样子。
“我爹只教了我,什么叫是非曲直。”
语毕,那少年便手握自己背上的重刀一挥,砸向壮汉面前的桌子,桌子应声而裂。那壮汉气的面目脖子一样粗,也取了手下腰间的刀,与少年战作一团。
少年年纪轻,人也不似那般魁梧,可对上那壮汉硬是没落下风,一招一式之间,很有些名家风范。一旁原本安安稳稳坐着,带着帷帽喝着小酒的周子舒瞳孔猛地一缩,颇有些震惊的看向那少年。
这小孩武功的路数,怎么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少年虽实力不凡,可抵不过寡不敌众,那壮汉身后的几人一加入,他便已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几道被劲风剐蹭的伤口,渗着血。就在那壮汉一刀劈向少年后背时,从偏路打出一颗石子,竟是一击将刀打飞了出去。那刀插在客栈的墙壁上还在嗡鸣,半身已入,可想而知力道有多大。
带着帷帽的人依旧老神在在的坐在原位,动都没动,随意从地上捡了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屈指一弹便倒一个人,全都找着关节打,出手又狠又毒。
那几人见真有高手相助,痛的呲牙咧嘴的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连滚带爬的跑的比兔子还快。周子舒看着那几人的背影,扯了扯唇角,欺软怕硬的货色。
“多谢前辈…”
周子舒抬手摆了摆,制止那少年的礼:“不拘泥这些虚礼,我帮你也是要问你件事。”
周子舒正要说话,却瞟到那少年腰间不断渗血的伤口,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成了:“先处理你的伤。”
这在漫漫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驿站自然没有医馆的,周子舒只能带着那少年去了自己屋内,取了些创药丢给他。此时到了屋内,遮挡沙尘的帷帽便没了用处,带着也麻烦,周子舒索性取了下来,随手放在桌子上。
他一转头,却看见那少年满目不可思议的瞪着他,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嘴唇抖着,指尖扣着药瓶泛白。那模样,像是看到了黑白无常找他索命来似的。
周子舒暗道自己难道已经面目可憎到这地步了吗,都快把人孩子丑哭了。他看着那少年问道:“你怎…”
才说了两个字,就被迎面撞过来的少年撞的往后踉跄几步,险些倒到地上去。少年撞过来的力道猛地像只牛,箍着周子舒腰的双臂差点把周子舒勒断了气。周子舒一句卧槽还没出口,就被少年一声爆哭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那嚎的,活像死了亲娘一样,一声赛着一声的委屈,一声赛着一声的声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师…师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成岭好想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没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竟然没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这小屁孩怎么咒人死呢还?”周子舒一听就不太乐意,要把人扒拉下去,却被少年八爪鱼一样抱的更紧。
“我是成岭啊师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少年抬头看着周子舒的眼神,像是在看罪大恶极始乱终弃的负心汉,硬是把周子舒这么个脸皮怪厚的人看的不太好意思,有种他欺负小孩的错觉。
“我管你是成岭还是成山,你快把老子放开,要么打的你屁股开花。”周子舒凶巴巴的威胁。
“我不!”自称成岭的少年咬着下唇,眼睛一闭牙一咬,英勇就义一样“师父要打就打,反正我就是不放开!”
随即眼睛一眨,大眼睛里串珠似的泪珠儿又开始往下掉
“打死我也好,省的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疼没人爱,像颗小白菜。”
“你是说,我是你师父,温客行是我男人?”周子舒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还是眼眶红红的小孩,拳头差点硬了。
张成岭不错眼珠的看着周子舒,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还补充说明道:“其实,我也可以算是你俩的儿子。”
“那我俩谁是爹谁是娘?”周子舒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接收信息太多一时不查,竟就这么说了出来。
只见张成岭突然脸色一红,期期艾艾的偏了头,一眼一眼的瞟着周子舒:“这…这等闺房秘事,我如何知晓…嗷!”
周子舒看着被自己一指头敲的额头都红了的张成岭,正襟危坐,顶着红彤彤的耳尖,骂道:“什么闺房…这些荤话都谁教你的?”
“我爹…”张成岭一看周子舒又抬起来的手指,浑身一激灵,捂着额头满屋子乱窜“师娘!温师娘教我的!”
“屁的师娘!你也不许叫我师父!”
周子舒悻悻收了手,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任谁失了忆起来听见有人告诉他自己三年前就死了,而且还跟鬼谷魔头温客行有那么一腿,还有个张成岭这样的好大儿,谁都得疯。
“师父,你真一点都记不起来啦?”张成岭又凑过来,眼巴巴的看着周子舒。周子舒摇摇头,实话实说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他除了记得自己叫周子舒,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连温师…温客行也不记得了?”张成岭说到一半硬是改了口,差点给自己舌头打了个蝴蝶结。
周子舒还是摇头。
张成岭啧几声,叹了口气:“那温叔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他很喜欢我?”
张成岭却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眼神澄澈的看着周子舒
“他不是很喜欢你,他是爱惨了你。”
周子舒往中原走的路上,身边多了个带着重刀的小孩,小嘴叭叭的一路不停,把周子舒一点也不记得的,像是另一个人的曾经一点一点的讲给他听。
“师父,你这是要去鬼谷吗?”张成岭吃了口面,脸颊鼓鼓。
“不啊。”
张成岭一口面差点给自己噎死,他接过周子舒递来的茶水顺了气,看着周子舒,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呀?”
周子舒百无聊赖的喝了口酒壶里的酒,咂咂嘴,斜眼看他一眼:“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成岭一下委屈起来,说他给周子舒讲了一路,师父竟是还不信他,还说他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最喜欢的师父都不信他,他死了算了,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周子舒眼疾手快的买了个糖葫芦塞他嘴里,叫他只吃,别说话。
他们也不知道这小子小粘糕一样的黏糊劲是跟谁学来的,周子舒揉揉眉心,头疼的叹了口气。他不是不信张成岭,他心底对着这小孩莫名其妙的心疼不是假的。他只是,实在没想好怎么去面对温客行。
听江湖上的传闻,温客行此人脾性喜怒无常阴狠狡诈,是个出了名的血疯子,而且张成岭还说自己是温客行的执念,周子舒想不到见面以后,温客行会是什么态度,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且等一等让他先捋一捋,再说吧。
周子舒不知道,当天晚上,张成岭就修书一封,将他知道的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往鬼谷阿湘处加急送去了。
温客行很瘦,三年前就瘦,现在更瘦。他不喜欢吃饭,不喜欢睡觉,甚至不喜欢活着。从前支撑他的是对赵敬入骨的仇恨,而现在撑着他苟延残喘的,不过是周子舒的尸体没找到,还有每到夜晚就缠着他不肯走的幻觉。
第一年,他满天下的找周子舒,悬赏百金,周子舒的画像满天飞,连人影都没有。第二年,他仍旧派了眼线,全天下只要是鬼谷的势力,手上都有一张周子舒的画像,依旧音信全无。
第三年,他不找了。他其实一直都明白,若是周子舒爱他,还活着,就不会舍得离开这么久。他就守自己那一点点卑微到尘土里的盼望,盼望有那么一天,院门口会有个周子舒,温温柔柔的朝着他笑,跟他说我来寻你了。
白发,漂亮,疯癫。这就是温客行留给所有人的印象,但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头白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只有阿湘知道,那是在赵敬认出温客行就是温家余孽的那个晚上。温客行被赵敬下了可让人思忆人生至苦的百味散,还有苗疆的毒蛊,两者结合即使是温客行也是去了半条命,童年的梦魇在他眼前重现,气血倒涌险些走火入魔,还是周子舒拼了命的用自己的内力压制,才把温客行从失心疯的边缘扯了回来。
那时他与温客行,还有阿湘被赵敬带着人逼到悬崖,阿湘慌的不知道怎么办,周子舒却把温客行与阿湘一齐塞进了那悬崖最凸出巨石构成的一个隐蔽小山洞里。阿湘看着周子舒一个手刀劈晕了温客行,内心的恐惧快吞了她整个人,她抖着声音,问周子舒他要干嘛。周子舒却是一笑,擦了擦唇边的血,用沾着血污的手揉了揉阿湘的后脑勺
“他醒了你记得跟他说,我身上有七窍三秋钉,早晚都是要死的。”
“别怕,我去去就回。”
那是阿湘见周子舒的最后一面,她抱着温客行躲在山洞里,看着赵敬找到了悬崖边的周子舒,看着周子舒同赵敬说了些什么,看着周子舒一跃而下,衣角只在崖边闪了一下,就再没了踪影。阿湘手捂着自己的嘴,下唇被她咬的血肉模糊,才憋住了哭声。
她当时就明白,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周子舒,也再无温客行。
留下的只是一具叫温客行的行尸走肉,他将用他的往后余生,去赎罪,赎永失所爱之罪。
阿湘永远记得,在她一字一句给温客行说周子舒身上有七窍三秋钉,他早晚都要死的话的时候,温客行哭了。
那是阿湘跟了他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见温客行哭,哭的安安静静,哭的无声无息,面上没有表情,眼泪却湿透了整个前襟。那以后的半年,温客行都没法说话,成了哑巴。找了医师来看,说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郁气淤胸,需得他自己想的开,才能好。
温客行听着医者的话,没什么表示,只是挥了挥手叫他出去,便一个人,慢慢往后山走,阿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温客行的身形太轻也太飘了,似乎风一吹,就化成灰,就散了。
为爱而死容易,为爱而活却很难。一个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的人,选择活下来,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他疲惫不堪,吸进去的是刀子,呼出来的,是带血的刀子。
第二天阿湘见到温客行时,他那一头青丝已经成了白发,就好像一夜红颜枯骨,现在的温客行,是死过一次以后他自己又给自己整了整拼了拼凑起来的一样。
“主人!”
阿湘的声音远远传来,温客行皱着眉,看着阿湘被门槛绊了一跤几乎是摔进来的,冷声问她:“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周…周子舒找到了!”
阿湘兴奋的小脸通红,手里拿着张成岭的信抖得成了筛子。温客行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激动,而是面色平静的开口:“你说什么?”
“成岭!张成岭找到周子舒了!他没死!”
温客行依旧负手而立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阿湘,而后慢吞吞的扯出一个笑来:“阿湘,我的癔症好像又严重了。”
“现在天还亮着呢吧?”
阿湘心口一窒,温客行竟是以为自己是他的幻觉。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突然的跑来对温客行是好是坏,她怕,怕温客行疯,怕这件事是一场乌龙,她知道,现在的温客行,是一点都受不住的。
她强行敛住了欢喜与激动,走到温客行身边,将手上的信放到温客行手上,还带着他摸了摸,小心翼翼的开口
“主人,你看,是真的。”
温客行盯着手上的信,直到眼睛发酸,连眼睛也不眨,他将信上的字,一字一句掰碎了揉进心里,再细细的甄别,他想,这次谁也别想骗他。
就算是他的幻觉,也不行。
喉咙一阵一阵的发紧,心脏好像累的连跳也不想再跳,温客行突然一口血呕了出来,血滴在信上,模糊了字迹。阿湘吓得快死了,她就要去扶温客行,却被他一下推开。
阿湘眼里,从来矜贵高傲的温客行,捧着那一张被血染红的信纸,不住的擦着,他嘴里还有血不断的往外涌,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是抖着手,又轻又急又小心的擦着那信纸,那不可能被擦干净的信纸,嘴里还不住的小声念叨着
“我真没用,又弄脏了。”
(中)
周子舒对于张成岭的胆大包天一无所知,依旧是慢慢悠悠的往中原的地界走,其实他没想好自己该去哪,就想着先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
他醒来时,身边是个胡人模样的男子,五十多岁,他告诉周子舒,叫他巫医就行。周子舒当时什么也不记得,巫医也从不同他多说话,周子舒问他与自己是什么关系,那巫医只是用那双混浊的双眼看了看他,说,有缘人罢了。
就这样,他与那巫医在西北小镇中住了大半年,直到他身体恢复,那巫医给了他银钱,叫他去中原,说中原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您呢?”
巫医一笑,头一次对着周子舒带了些长者的慈祥,他拢了拢鬓角的白发:“我自有去处,你我因果已尽,小娃娃,今后的路你得自己去走。”
从那天以后,便分道扬镳,周子舒踏上了往中原的漫漫长路。他走的不急,甚至于一路游山玩水,顺便再找找自己的曾经,过的倒也惬意舒适。
只不过现在,身边跟了个小拖油瓶。虽然周子舒还没同意当张成岭的师父,但那混小子已经一口一个叫的欢,还缠着周子舒教他武功,一天到晚像个狗皮膏药粘在周子舒身上下不来,他去哪张成岭都要跟着。
今日是两人在长安的第四天,长安繁华,新鲜事也多,周子舒便租了两个月的一间小合院住着,又恰逢初春时节,骑上高头大马,是真能一日看尽长安花的。
长安城外有一寺庙,无名,却传说很灵验,求姻缘求子嗣求功名求什么灵什么。张成岭一大早就拉着周子舒出城,说那寺院外头还有一大片桃林,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据说很是漂亮。
周子舒狐疑的看了张成岭好几眼,他总觉着这小子这样殷勤准是没安好心,可也还是被半拖半拽的走了。
长安城这地界,哪里人都多。周子舒与张成岭还算来的早的,却也被这寺院内香火旺盛的场景给震了一震。
“师父,你不去拜拜吗?”
“我就算了,”周子舒往张成岭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眉梢一挑“你小子去拜拜,我听说这求姻缘最灵。”
张成岭面色发红,十分不好意思的看了周子舒好几眼,才同手同脚扭扭捏捏的去了。
周子舒嫌寺院里头人多,挤的慌,便同还在排队求姻缘签的小屁孩说了一声,自己先出来了。
长安这阳春三月的风不该叫风,在北地待过的周子舒觉着,需得把沙子吹的打在皮肤上发疼,才配得上叫风。这吹面不寒的得加个前缀换个名字,叫杨柳风绕指柔,才够贴切。
周子舒靠在桃花树底下,眯着眼睛透过粉粉嫩嫩的小花瓣看太阳,脑子里胡思乱想的,突然想试试桃花瓣能不能酿酒喝,
该是香甜。
“阿絮。”
温柔的出蜜的声音,混着杨柳风绕指柔,就这么进了周子舒的耳朵。
周子舒脑子里还在想着桃花酒的味道,头却是下意识的一扭,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口中还应了一声低低的嗯。这一切都不是他脑子的指令,是身体的反应。
就好像这声音曾经叫过他百次千次万次,他也就这么耐心的应过百次千次万次,把一个称呼的叫与答,变成了各自的本能。
来人着一身青衫,身量很是清瘦,衣袖又宽大,杨柳风钻进他的衣袖里吹膨起来,像是要带着他去奔太阳一般。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正常的略带病态的白,像是几年没晒过太阳一样,手背上的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当然更惹眼的,是他那一张带着笑漂亮的如同话本中颠倒众生山中精怪的脸,和一头已然全白的头发,发尾被绕指柔一缠,就飞起来,飘在空中,更衬得他不似人间类。
太瘦了,若是长点肉,该是更惊艳。周子舒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他站在这颗树下,那人站在那颗树下,他右肩上落了桃花小瓣,那人左肩上落了一整朵桃花。
粉色小花让那人脸上多了些血色,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的走过来,周子舒大气也不敢出,他轻飘飘想,莫不是他误入了什么桃花仙的幻境。
那人瘦削,离远了不觉得高,可此时一走进,竟是要比本就不矮的周子舒还高上半个头。周子舒只顾着盯着人家的脸看,却一点没察觉到眼前人捏着扇子,有些神经质的发抖的手。
“还记得我吗?”那人抬手摘掉周子舒肩上的花瓣,笑着问。
周子舒摇摇头,若是他曾经遇见过这神仙模样的人,不该没有印象。
那人却没生气,虽然刚刚带着光的眸子暗了暗,可也很快又恢复,似乎那一瞬间的失落难过只不过是周子舒的错觉。他停在一个两人不远不近十分礼貌的距离,哗一下将扇子展开,轻摇了几下
“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们重新认识就好了。”
“我叫温客行,你该听过我。我唤你阿絮,是因为我们初见的时候,你骗我,说你叫周絮,从那以后,我便叫你阿絮。”
如果讲实话,周子舒当时听见“温客行”三个字,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以前的自己还怪牛的,拐了个这么温柔似水的美人当媳妇。
江湖上的人眼睛都瞎了吧,把这么一个彬彬有礼芝兰玉树小意温柔的大美人叫血疯子。周子舒看着温客行,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捏了捏自己悄悄红了的耳垂,点点头,有心想说些什么,最后出口却只有一句,我叫周子舒。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微红耳垂上被他自己捏出的半月型的指甲印,背在身后的手心已经被他自己掐的破了皮,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的,你是周子舒。”
“你是周子舒。”
周子舒没注意到温客行莫名又重复强调了一遍的话,他只是有些不晓得手脚往哪搁的摩挲了几下手指。
不是他没出息,要说美人,周子舒自己也是当年上京最耀眼的少年公子。实在是,他一直以为温客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现在突然告诉他温客行是个谦谦君子,是个被他这个负心汉欺负了的小可怜儿,再加上他与温客行的那一段不清不楚的前缘,难免尴尬。
若温客行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好了,这样周子舒还有个正当的理由跑了继续做缩头乌龟。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还是这样的模样,周子舒若是再逃避,他都会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师父!”
张成岭求了个姻缘的上上签,蹦着就冲过来将周子舒手臂一抱,眼珠子一转看见对面一副温润如玉眼睛却刀子一样盯着他的手的温客行,吓的差点撅过去。
张成岭突然把周子舒的手一放一推,然后跳出去老远直到确认自己距离周子舒的距离,比温客行距离周子舒的距离要远出两杯不止的时候才战战兢兢的一咽唾沫,对着温客行,颤颤巍巍喊了句温叔。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望过来的眼神,面上又挂了上了笑,对着张成岭:“成岭长大了。”
张成岭盯着温客行和蔼的目光,觉着自己腿肚子都抽筋。
周子舒租的小合院里,刚好剩了两间房没人住,便安排了温客行,与跟着他一起来的阿湘。张成岭却不愿意,硬是闹着从贴着周子舒的哪一间房里搬出去,说那房间太大,他住着咳嗽。
温客行坐在一旁慢悠悠喝了口茶,手上的扇子尖往桌上一抵,看着揪着张成岭耳朵说要打的他屁股开花的周子舒,
“成岭不愿意就算了,我同他一换吧,我喜欢大屋子,我住了不咳嗽。”
待周子舒转身出去时,温客行脚一伸就拦住了要跟着出去的张成岭,眼睛一眯,看着这几天都被他精神折磨瘦了一圈的张成岭:“他打过你屁股?”
“你连这醋都吃?!”
温客行扇子尖已经到了张成岭脖子边。
“没有!”
张成岭喊的震天响,他觉着他就不该给温客行当走狗,他就该老老实实的跟他师父过二人世界。他张成岭就是欠,才去管这个欲求不满乱吃飞醋不可理喻只知道欺负小孩的恶鬼头子。
到头来这俩人爱情的苦全让他吃了算是怎么回事儿?
原本空荡荡只住了两个人的小合院现在算是挤的满满当当,曹蔚宁那个离了阿湘就一天也活不了的也巴巴赶来了长安,一个小院里住了五口人,甚至还有邻居跑来旁敲侧击的打听这院里几个神仙模样的公子哪几个还没婚配,要不要看看她家的姑娘。
最抢手的,当属周子舒。温客行是美到了姑娘看到会自愧不如的地步,而且身上总绕着一股子阴郁的气质,也就周子舒那个眼瞎的看不出来整天觉着温客行是个谦谦君子。张成岭长的嫩,容易激起母爱而非男女之间的情爱,想认他做干儿子的大娘一抓一大把。曹蔚宁整日跟在阿湘屁股后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是名草有主。
于是屡屡前来试探的大娘们快把门槛踏破,周子舒对着这些虽然婆妈可也是一番好意的大娘们又拉不下脸严词拒绝,看的一旁的温客行想杀几个助兴。
若是从前,温客行可能还不会反应如此激烈,因为他那时知道周子舒爱他,偶尔小醋怡情也是情趣所在。
可周子舒死过一次,还没有了记忆,这一件事不论哪一样,都足以让温客行把自己的真心放在尘埃里,对着周子舒摇尾乞怜,不求他捡起来,只要他别踢到一边去,就好。他甚至无时无刻不在难过,周子舒对他好,他难过,周子舒不理他,他难过的快要死了。
他甚至不敢以自己的真面目去看周子舒,他怕,怕周子舒窥探到那里面沉重锋利憋闷的血一样浓稠的爱,会头也不回的走掉,留他一个人在深渊之中受世间极刑,然后再斥他一句,你是真疯。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温客行主导,周子舒一句话可以给他光,也随时可以收的回去。人没了光是活不成的,周子舒他自己就是光,可温客行需得周子舒愿意给,他才有光。
温客行的世界是永夜,黑暗之中破了个口子,周子舒便趁机带着满身的光钻了进来。周子舒是滚烫的,也是肆意的,他有太多的爱可以挥洒向这人世间,温客行偶尔接到一两滴,便已是如获至宝。
他捧着周子舒的偏爱,向来惶恐。于是失去过一次以后,便成了一辈子的梦魇,三年以来的日日夜夜,光是想想,就累的连心跳都费劲了。
晚上吃过晚饭,阿湘拉着曹蔚宁去街上玩,张成岭不顾曹蔚宁的阻止硬要跟着去,左右他都是根小红烛,至少照亮曹蔚宁,他没有性命之忧。
于是小合院里,就剩了周子舒与温客行两个人,邻居送了坛桃花酒,周子舒兴冲冲的打开,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碗,一尝,果真甘甜。
温客行垂着眉眼,跟周子舒坐在院中,一碗一碗的连着喝,周子舒有些惊讶的瞅了一眼他,没想到温客行酒量还不错。
俩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喝了半天酒,周子舒察觉出了今天温客行的格外沉默,但他却不知道找些什么话题,毕竟平常,从来都是温客行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说着那些他知之甚少,但却很感兴趣的,与他有关的从前。
一坛酒见了底,周子舒见温客行起身,还以为他要回房睡觉,便开了口:“今夜蚊子多,你睡时记得把窗关上。”
温客行却是没有往房里走,而是去了厨房,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坛酒,他沉默的给周子舒与自己又重新倒上,一饮而尽。
“阿絮睡觉,会做噩梦吗?”
周子舒有些微醺,他摇摇头。自他醒来每日悠闲的提笼挂鸟到处溜达,舒心的很,哪里来的什么噩梦。周子舒摇完头却眉头一皱,看着身边满身孤寂的温客行:“你经常做噩梦吗?”
温客行却噗嗤一笑,好一副月下美人图,他也摇摇头:“我从不做噩梦。”
“这便好。”周子舒闻言放了心。
温客行确实不做噩梦,他甚至时常分不清夜夜陪着他的周子舒,是癔症,还是梦。后来时间长了,他便分清,若是癔症没有发作,他就会睡觉,梦一个周子舒,若是癔症发作,他便一夜不睡,念一个周子舒。
虽然每夜都会再见着一次,那时他并没有亲眼看见的周子舒舍身跳崖,可温客行总觉着,只要有周子舒,便不算噩梦。
至少比每到天边乍明,大梦初醒之时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周子舒死了走了,不会回来听他叫一声阿絮了,要好过的多。所以温客行的噩梦从来不在夜晚,而在每一个他期待幻灭,大梦初醒,意识清明的白天。
晚风吹到身上,带着春末夏初的热意,烘的人昏昏欲睡。周子舒喝了酒,睡意更盛,他侧头看着月光下漂亮的像小狐狸精一样的温客行,傻傻的笑了一下
“老温,好梦啊。”
温客行身子一僵,抬眼看向已经头一歪睡的昏天黑地的周子舒,几番确认他睡熟以后,才抬手小心又珍重的拢了拢他额上被风吹的散乱了的发丝,小声又委屈的开口,像是小狗对于晚归主人无可奈何却又不敢声张的伤心控诉
“周子舒,你什么时候,能再喜欢我呀?”
那天以后,所有人都感受的出来,周子舒对温客行亲近了不止一点半点,连给张成岭买糖葫芦,都要问一嘴老温你吃不吃。
温客行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只不过进周子舒的房间,再也不敲门了。
张成岭觉着好日子快到了,跟阿湘曹蔚宁开始商量起婚酒要在哪办。阿湘说肯定在鬼谷,张成岭不服,说怎么着也要在四季山庄再补一桌。
温客行皮肤嫩,也格外招蚊子,每次一早上起来胳膊上好几个蚊子包,周子舒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第二天却是起了大早去城内的医药铺子排队买那驱蚊香,硬是排了一个时辰才拿着一袋子回来,当晚就给温客行房子里点上了。
张成岭见效果好,想从温客行那偷点过来,却被周子舒拽着罚了马步
“你不就被咬了五个包吗?温客行被咬了六个呢!想要自己排队去,多大人了还一点事不懂。”
张成岭听着周子舒脸皮厚如城墙的双标言论,抹着泪花决定今晚就收拾他的小包袱离家出走,让周子舒这个不称职的娘亲追悔莫及!
可张成岭没想到,他还没走呢,有个人先不见了。
周子舒从迷药的劲里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蛋了,他不见了,温客行怎么办。
还没等他再缓缓,房门就被推开,他循声望去,竟是救了他一命的巫医。
“…你绑我做什么?”
巫医很无所谓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说他想周子舒帮他杀个人。
“那你给我说啊你绑我做什么!”周子舒怒火中烧,他一想到温客行,就一点也不想顾及眼前的人,想打晕了就往回跑。
“实验一下我的新迷药的效果,还不错,你晕了两天一夜。”巫医磕着瓜子,嘿嘿一笑。
周子舒肺管子都要气炸,掀了被子就要走,却被巫医手一伸拦住:“你可想好啊小娃娃,咱现在可是在船上,离长安可好远了,你要是现在走,没个三五天也回不去。你不如杀了人再走,我帮你叫最好的船给你连夜送回去。”
“你要走了,我就找个时间再去给你迷晕了带过来,反正我认识的武功高强的就你一个,还欠我人情,不用白不用。”
周子舒与巫医拧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巫医,阴恻恻的开口:“杀谁,什么时候,快说。”
“别急嘛,就明天一早就到啦,到时候呀你装成樵夫…”
周子舒与巫医日夜相处大半年,知道这老头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可他确实没想到,能这么不着调。
明天的事一结束,就往长安赶吧。
温客行那样温和的性子,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主人…找不到…整个长安,都找不到。”
温客行坐在上首的木椅上,抬起眼,眼里的血丝浓重的几乎快将他的眼白染成了红色,他盯着阿湘半晌,突然朗笑起来
“你说什么呢阿湘,他不就在你后边呢吗。”
阿湘身子一顿,以极慢的动作缓缓转头,看见的,只是青天白日,空荡一片的门口。她几乎控制不住的要掉眼泪,可还是硬生生憋住,她看着温客行笑的像个小孩一样从她身边快走过去,几乎是小跑的到了院门口,对着空气软了语气撒娇
“阿絮——你来啦———”
幻视与幻听,让温客行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离他而去的周子舒。他用一把刀将自己刺的遍体鳞伤只留下了半条命,还自顾自的乐在其中。
阿湘却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谴责这种几近自虐的行为,她知道,这是温客行最后的办法。
骗他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最后的办法。
穷途末路,谁都无辜。
(下)
周子舒风雨兼程的赶回长安,已经是三天以后,他甚至在路上都没怎么停下来吃过饭,时间越久,他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担忧就越强。
即使温客行从来在他面前表现的温顺无害善解人意,可周子舒也相信,江湖上沸沸扬扬的“血疯子”名号并非空穴来风。
长安原本是要入夏的季节,天上却突盖了一片乌云,就这么硬生生盖了三天。淅淅沥沥的雨,时小时大,打落花叶遍地。街上也因为连绵的阴雨而显得空旷寂寥,不似平时不夜城一般的景况。
周子舒带着斗笠,站在院门口,手抬了,却又放下去,又抬起,又放下去,如此三番,他才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院里却是意料以外的空无一人,院中的桃花树桃花早谢完了,风雨一打,竟是连叶子也落得只剩了半数一样,稀稀拉拉,看着好不可怜。
东屋的房门突然开了,周子舒循声看去,便与一身蓝衣的老者打了个对眼。周子舒眉头一皱,心想这是谁,却是还没想清楚,那背着药箱的老者背后一个娇小的淡紫色影子便闪了出来,是阿湘。
阿湘看见周子舒,眼镜猛地瞪大,人也是愣在了原地,直到她身边的老者用胳膊肘捅了她好几下,阿湘才跟个雕像一样左右晃了晃。
“他便是谷主的心魔吧?”那老者拈着唇边的小胡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周子舒。
周子舒心头一紧,也不管肩上已经完全湿透的衣物,只死死的盯着那老者,一字一顿:“什么心魔?”
那老者没什么好气的斜了周子舒一眼,鼻子里出来个哼。
“你,温客行的心魔,他现在,疯啦。”
老者说完,看着呆在原地的周子舒,嘴一撇,嘟囔了一句什么,周子舒压根没听清,他也没心神再去听,反正大约不是什么好话。他满脑子都是“温客行疯了”这五个字,一点多余的东西也挤不下了,呼吸只是凭着本能。
那老者又同身后的阿湘鼓捣了几句,便撑着油纸伞大摇大摆的走了,路过还发着愣的周子舒的时候,又是一声冷哼:“祸水!”
阿湘看着周子舒,面色有些复杂,说话也不太利索:“痨病鬼,你…你先随我进来吧。”
阿湘却没将周子舒领到东屋去,而是跟着他进了南屋,周子舒没问,他此刻心绪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在开了门没见着笑盈盈的温客行时,下意识的问阿湘:“老温呢?”
阿湘递给周子舒一杯茶,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的看着周子舒,一点没了平时皮的就要上房揭瓦的劲头。
“痨病鬼,我下面要跟你说的话,你可能一下子比较难接受,但是…你得答应我,”阿湘捏着茶杯的指尖泛白,红了眼眶“千万不要生主人的气。”
周子舒没答话,阿湘也好像不强求,她以喝穿喉烈酒的架势灌了一杯茶,才哑着嗓子慢慢开口。
温客行的整个人生,就这么铺平展开在周子舒面前,每一寸每一尺,都染着温客行的血与泪,他的伤,他的悔,他的恨,他的奋力挣扎却始终螳臂当车的无奈。
温客行的九岁,就是老天爷拿刀把所有跟光有关的东西从他身上尽数劈砍下来的时候。周子舒想象不了,也不敢去想一个九岁的小孩,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情趴在父亲的尸体上啃噬,只为了苟且夺回一命,从此以后,以仇为皮,以恨为骨,以血为心,生生将会哭会笑的自己杀了,再造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出来。
阿湘强自镇定的又喝了杯茶,眼眶红红,却是带着倔强,看着一直一语不发的周子舒:“周子舒,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人。”
“你不能这样的,给了一个无知无觉的鬼一颗心,又要拿着尖刀从他胸口剜出去,你不可以的。”
良久,窗外的雨又大起来,一滴一滴砸在瓦檐上,又顺着瓦檐流成一线,到落红遍地的青石板上去。
那模样,倒像是瓦檐在哭。
“他不是什么都要讲求排面,爱张扬的很吗?”周子舒低低吐出这么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念的轻小。
阿湘一愣,却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
“什么?”阿湘听不懂周子舒在说什么。
周子舒抬眼,看着阿湘,眼底通红,眼里却是豁达,与沾着湿意的温热笑意
“信我能再爱他一次。”
那蓝衣老者是鬼谷来的大夫,横眉冷对的朝着周子舒说温客行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建议两人不要见面。周子舒垂着头,捏了捏手指,问:“我能在他睡了的时候去看一眼吗,就一眼。”
蓝衣老者胡子一吹就要瞪眼,却看着周子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尖酸刻薄又吞了回去,半晌叹了口气,摆摆手,出门去了:“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我是越来越看不懂喽。”
东屋是当年温客行说他喜欢住大屋子,不是大屋子住了咳嗽要来的。可周子舒看着床上静静躺着,明明睡着了却也还是皱着眉头的人,莫名觉着,屋子太大了,大的,让人冷了骨头。
“他在鬼谷住的屋子,比这大吧?”
阿湘不知道周子舒问这干嘛,却也还是老老实实答话:“大的多。”
阿湘还说,温客行不爱点蜡烛,每到夜晚,鬼谷最高的那座殿里,总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周子舒走到床边,替他拢了拢头发,温客行本身就白,白发一衬,便显得他更冷,冷的好像每一寸血管都上了冻,经年不化一般。
周子舒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看着睡了的温客行,他甚至不敢去抚平温客行永远带着愁滋味的眉头,他怕他弄醒了温客行,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再去刺激他。
爱这玩意很是奇怪,只要一遇上它,管你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魔头鬼怪,便都变得踌躇不定裹足不前了。
爱总让人进退维谷。越爱就越怕,爱的越多怕的也就越多,一如温客行的隐瞒自卑,一如周子舒的满腹小心。
阿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小心推门进来叫周子舒,周子舒低声应了,便站起身来准备走。就在这时,原本有了安神香该能好好睡两个时辰的温客行却忽然睁了眼,周子舒看着那双清明的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该有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是愣在了原地。
阿湘看见温客行醒了,心跳都差点停掉,她记得大夫说的,温客行此时,是一点刺激也不能再有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