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客行看着周子舒,却没有预想的激烈,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子舒喉头哽的不成样子,他捏着手指,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真的。”
温客行看着他,也不知信没信,他只是抬手将手背盖上眼睛,哑着嗓子,低低的说:“你出去。”
周子舒心口一窒,理智告诉他最好什么都听温客行的,可情感上,以及那些失去的记忆留给他的本能,都让他的脚迈不动一步。
“我现在太难看了,你别看着我。”
温客行说的又轻又细,若不是周子舒离的近,怕是听不到的。
“不难看的,”周子舒像是想通了什么,也不再恪守着两人之间礼貌又生疏的距离,他干脆走到床边,轻轻将温客行的手拿开,看着温客行的眼睛,挠了挠他的掌心,又重复了一遍“不难看的,漂亮的要命。”
温客行这回倒是呆呆的看着周子舒,还待两人说些什么,屋外蓝衣老者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进来,带着怒意:“你竟然叫他们俩见面!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
阿湘在外头拦着,怕是拦不了多长时间。周子舒将许多话都咽下去,他看着温客行,突然凑上去俯身亲了一小口他的额头,周子舒的发尾扫在温客行脖颈,痒极了。
周子舒认真的盯着温客行,因为距离过近,说话间的气息都撒在温客行鼻尖
“我现在身上没有七窍三秋钉,若是有的,那便不是我,你记清楚了。”
温客行的幻觉产生于三年前的周子舒,那时周子舒的身上钉着七颗钉子,命不久矣。
周子舒压低的声音里,是温客行从没听过的占有欲跟强硬
“温客行,你得拒绝假的阿絮,才能拥抱真的周子舒。”
“你记住了,我就在未来等你,你来了,我便拉着你了。”
“我身上的光,只让你抓着。”
拒绝假的阿絮,听起来容易,可对于温客行来说,却是比刮了他一块肉还要难。温客行起初整日整夜的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只能咬着舌尖,舔着自己的血让自己清醒。每当看着幻觉里那个浅笑盈盈喊着他老温的阿絮,温客行只能强迫自己将周子舒这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刻在心口,一点点掰碎了念烂了,去撑着他走。
温客行有时疯起来,是六亲不认的,就连阿湘也不敢进屋,周子舒却不理,他不光进去,还要锁门。有时隔夜他出来,脖颈上到处都是温客行咬出来的牙印,有些能看的出时反复啃咬,渗了血,伤口也深,看着就疼。
“前辈。”周子舒进了门,蓝衣老者看着他满脖子的伤,哼一声,却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恢复记忆?”
蓝衣老者一愣,看着周子舒,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子舒却是眉眼淡淡,只是看着他:“有吗?”
“有是有,”老者捋一把胡须“只是过程极为痛苦,头痛欲裂仿佛虫蚁啃噬的苦要历整整十八天,之前也有人求,可最后,还是没坚持下来。”
“有就好,”周子舒笑了一下,放了一坛桃花酿在老头面前“此地特色,甘甜可口,尝尝?”
老头盯着周子舒半晌,才动了动干燥的嘴唇,起身在自己的医箱里拿了个小瓷瓶,丢给周子舒:“金创药,涂涂你的脖子,自己看着也不嫌瘆得慌!”
周子舒接过小瓷瓶,看着还别别扭扭的老头,朗声笑起来。
“那晚辈,就静候佳音了。”
周子舒想要那些记忆,其实也不是因为什么大事,他就是觉着,他得给温客行一个,完完整整的他。就好像他吃苦失忆了,可他总觉着受了大委屈的,是温客行。
过程的痛苦,那老者是真一点没夸张的,即使有专门的药浴泡着,即使是周子舒,也不免疼得晕过去三次。要说比喻,就好像原本散在全身的七窍三秋钉,全钉到了他脑子里去,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
每日两个时辰的治疗,周子舒得用大半天才能缓过劲来,对着镜子照照脸色,确认如常以后,才去见温客行,温客行问他早上干嘛去了,周子舒只笑着说,他睡了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周子舒又怕自己痛呼的声音叫温客行听到,便次次往嘴里塞个手帕,每次结束,那手帕上总是有血,是周子舒自己将自己牙龈咬烂的血。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在对方不知晓,看不到的地方,带着满腔的孤勇,往山海的另一侧奔赴而去。
张成岭每次看见周子舒白着脸笑的样子都要哭,茅房旁边那块人不常去的空地不知道落了多少张成岭的金豆子,阿湘看见过他好几次,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笑话他,而是递给他手帕,低声叫他一会别叫周子舒看出来。
温客行的癔症能拖这么久,也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好,毕竟从前,健康对温客行来说就意味着失去,所以他宁愿病着,折磨的自己形销骨立,只为一场美梦沉溺。
可现在,周子舒就在他身边,那裹着糖衣的毒药就显得没有了任何吸引力。他要拒绝假的阿絮,去拥抱真正的周子舒。
蜡烛怎么能跟太阳比呢?
他要去抓他的光。
炎夏时节,知了整日整夜叫个不停,吵的人心烦意乱,阿湘被不长眼的知了气的肝疼,现下正指挥着曹蔚宁拿着粘杆子粘知了,张成岭也在旁边,一会说往左一会说往右,看曹蔚宁的傻样笑的见牙不见眼。
张成岭正开心着,却被阿湘一脚踢了屁股,他正委屈,只见阿湘抱着手臂头扬着,瞪着张成岭:“本姑娘的男人哪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张成岭看着曹蔚宁一下从脸红到脖子的没出息样,心里暗啐一口臭情侣,刚要去找一旁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打瞌睡的周子舒诉苦,就被从屋里出来的温客行一眼给瞪了回去。
这日子是单身的人不配活是怎么的?张成岭气的脚一跺,出了门又去城郊的庙里求姻缘去了。
温客行身量还是清瘦,不过面颊倒是多少长了点肉,看着不再那样阴郁了,更显得他风华无双。
他站在屋檐底下,斜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口哨,一派明知故问的调情味道:“阿絮,你在干嘛?”
周子舒睁开眼,头顶上的树叶给他挡了太阳,只余下零零散散的光斑躲过树叶的层层遮挡,跳到人的衣袍上。他一笑,将手枕在脑后,也回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我在晒太阳啊。”
“哎?这要饭的身前连个碗都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收到还乐呵呵的,莫不是个傻子吧!”
“他是在晒太阳。”
江湖依旧熙熙攘攘,好像他们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