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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无患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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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殷汲之泽

作者:夏无患

备注:

对她来说,这所谓的千年万年,无论沧海桑田、春秋变换,与那洪荒初开的时候,并没有区别。

那个被称为神子的男人的出现,如同黎明照进黑暗一般,照进了她的蒙昧。

那个小小的、被遗弃的孩子的出现,则让她的时间,好像开始流转。

只是水中的万物,都是她的孩子,唯有他不是。

他总要离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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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是个“言情”的故事,但因为不是耽美百合女尊,所以还是分成了言情。

毕竟是〖封神纪〗共五篇的一部分,剩下的四篇应该不是耽美就是言情。

是作为神的母亲和没有血缘的、作为人的孩子之间的纠葛。

没期待会有太多人看,但是来看的亲们,真是感激不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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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对她来说,这所谓的千年万年,无论沧海桑田、春秋变换,与那洪荒初开的时候,并没有区别。

天地初分的时候,大地凝固了,她就有了意识。她知道自己从气体一点一点地凝聚,出现在炽热的大地上。她知道是自己的存在让大地更快地冷却下来,然后在她体内,孕育了生命。从那一团小小的浆糊,慢慢演进,逐渐有了草木、虫鱼、鸟兽,还有那些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而她,也终于变得澄澈透明,水光涟艳。

死去的生灵又归于她。他们的肉体最终溶化在她体内,他们的灵魂游弋她的周围,然后渐渐消失。

但她是孤单的。那些生灵也许会与她嬉戏,但它们最终只为了生存繁殖而已。到那个时候,就算是体内喷涌的鲜血让她变得污浊不堪,这也只有她自己会心痛。至于那些所谓的万物之灵的心痛,是为了他们自己没有干净的水喝吧。那些生灵,只不过是她的作品而已。至于人,他们有时会称她做母亲,但何时真的将她作为母亲看待过呢。

她知道与自己相似的灵魂充溢在天地之间,土、火、木、金,但相生相克的个性注定他们不能互相陪伴。最多,只能远远的望上一眼,心中的向往抑或眷恋,只能如此相通。

那个水面之外的让她看起来充满涟漪的世界,只能羡慕而已。

她透过自己的涟漪,看着,甚至是充满倾慕地望着,岸边的充满生机的一切。春天落花流水,蜂蝶匆匆是花朵的信使,秋天的硕果就是他们的孩子;夏天蜉蝣竭尽毕生的那次艳压彩霞的婚飞,求偶的鸟儿耳鬓厮磨;秋天,新生的鸟儿嗷嗷待哺,埋入土壤的种子等待来年的重生;冬天的静寂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生机。

雏儿被父母哺育,成年后反哺已经老去的父母,而它们又是父母的延续、心灵的寄托。

她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孩子,就像那到处的生灵一样哺育他,让那个孩子来陪伴一直孤寂的自己。但她能和谁生下孩子?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孩子给她呢?人类的父母,害怕她会夺去自己的孩子,还不断地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要接近她。但那些偷偷跑来玩耍的孩子,依然带给她不少的快乐。

只不过,以各种各样形态出现的她,会被父母们认为是诱惑小孩子的水妖罢了。

她以为自己永远都只能羡慕。她以为自己永远只能靠玩弄那已经不能够更加熟悉的透明的液体,直接或者间接地保护那些生灵,无论它们是否明白。

因此,当那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母亲将那个华服的孩子放进水中的时候,她依然以为那只是一种祭典,那母亲一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投入水妖的怀中。

但那个母亲默默的祈祷一番,然后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了。

那个孩子质地优良的衣服很快就被浸湿了。他扑腾了几下,就沉入了水中。

透过水面的苍白的阳光化作或明或暗的金色的纹路,然后随着水深渐渐地暗淡。金色的气泡变小,然后消失了。那个母亲并没有回来救自己的孩子。但那个孩子似乎并不害怕。他很快就适应了水,甚至在水中玩耍起来。

她迟疑了,但最终还是出现了,化作像他母亲一样的年轻女人,有水一样细腻光滑的皮肤,水一样流泻到地上的深蓝色的长发,水光流转的双目,像水一样冰凉柔软的双唇,穿着像最清澈的水的质地一样的衣服。那个孩子看着她,笑了。清脆的声音很好听,伴随着气泡破碎的声音。那个孩子的体温通过指尖那薄薄的水传过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她开口为那个孩子唱着安静的小调,声音如同淙淙的小溪。她以为那个男人教给她的话她永远都不会再说,但当她唱起那个男人唱给他的孩子的曲子,似乎那个男人前一天才离开。她想不起那个男人的名字,但人们似乎叫他,创世神。

那个孩子似乎真的就是水的孩子。他从不怕水,以及水中的所有生物。他学着她的样子学会了自己的语言,声音也学着她的样子变得轻柔安静。他也学会了她和所有的水中的生物沟通的语言,那些生灵也都将他当作她真正的孩子,对他言听计从。他像她一样在水中游曳,却迟迟没有学会像人一样行走。她用水底飘动的藻类为他织成了他们没有的布料,在水中也不会湿透,在火中也不会燃烧,只是永远那样温暖而已。她为他建造了一座小屋,珊瑚和贝类的骨头作为墙,鱿鱼和墨鱼透明的骨头作为窗,水藻和沉水植物在阳光下放出的新鲜空气充满了房间,水却不会进入其中。

他一岁多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带着他浮出水面。那是一个夏夜,漫天的星斗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刚刚浮出水面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沉重。但他终于还是站起来了。蹒跚学步,最终也能健步如飞。

在她得到他之后,她再也没有随意地溶化在她自己的王国里,因为怕他找不到自己,觉得不安、难过。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寂寞,竟然变得像那些生了孩子的女人一样。

不同的是,她的乳房并不会因为那个孩子的吮吸而下垂、两个□暗淡、硕大而丑陋;她的身体不会松弛、老化;她也不会因为孩子让自己显得狼狈憔悴。只不过,人们的传说当中,水妖出现得很美艳而已。

他两岁的时候,她教他学他们的文字。教给她的,自然是他们说的创世神。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这是她教给他的最初的东西。

那个时候,那个男人在河边饮酒。寂寞了许多年的她,化作一个小女孩的样子,赤身裸体从水中探出头来,伏在青草如茵的河边,听他唱那个时候她还不知所云的歌谣。他诧异的望过来,她以灿烂透明没有一丝深意的微笑回答他。

渐渐地她学会了,也从水中到了岸上。她用自己的魔法编制出与他一样的衣服,而他告诉她他知道的那各种各样的华丽的衣裙。她穿出来,他从来都说好看。

后来他唱凯风,说是给她的,她说,这是说母亲的啊。可我并不能做母亲啊。

他说,会有那一天的。我们那里的水,从来都是母亲。

然后,只见落花流水,昔人不再。

她又将那歌谣教给了他,告诉他,那是说母亲的。她为他起了名字,殷汲。

殷汲下泉,润彼离原。离原幽幽,稷穗遥遥。

他三岁的时候,她将自己的魔法教给他。晴夜之下,她轻轻地浮在水面上,水面的雾气轻轻萦绕在她□的脚边,衣袂在温暖的风中轻轻飘动。他学着她的样子,也站在水面上。她的步履击不起一丝涟漪。她纤长的手指伸向天空,平静的水面上涛澜汹涌,水流腾空而起,月光之下,晶莹剔透,在她的身边凭空成了一座水帘。当他伸出手时,水缠绕上来,拥抱他,他接受了。从此水像待她一样待他。

他四岁的时候,在夏天的午后,她不在身边的时候,水边的散布而来的涟漪吸引了他。生活在水底的自己,第一次,见到除她之外自己的同类。

那些小男孩子□全身,在水中嬉戏。还有些小女孩,只穿着红色的小肚兜,也混在里面玩耍,身上除了水之外,还有泥巴,沾在上面的水草,还有花环。他们和他差不多大,但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拿水互相泼洒而已。他们脸上的笑容灿烂透明,除了笑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浮出水面,那些孩子突然停下来,望着他。

他说,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小女孩子呆呆的望着他,本来就水灵灵的眼睛更加湿润了,突然大哭起来。

他惊呆了,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水中各种各样的生灵——不仅是那些鱼虾,甚至还有些凶猛的东西——都在他身后保护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水波不再荡漾,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命令。他更不知道自己的皮肤从来没有在白天暴露在阳光之下以至于白得可怕。

所以他把他们吓着了。小男孩子们从水底捡起泥巴和石头向他丢过来,他伸手来挡,水却在他面前腾起,挡住所有的东西。

小孩子们自然一哄而散,还有一些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父母,抱起自己飞跑着的孩子,以更快的速度狂奔着,嘴里说着,这个地方有水妖的,怎么还是过来玩?以后不敢来了,再也不要来了!

水幕降下来,知趣地恢复原来的样子,涟漪四起。蒹葭和榕树的倒影在水面荡漾,他的眼泪落下来,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蔓延到寂静的水边。空气中只剩下水中潮湿的味道。水中的生灵似乎也知趣地游远了。她凉凉的手指擦干他的眼泪,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带回去。她轻轻地唱着甜美的歌谣。

每一滴水都是她。当水腾起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他会很快长大,像那些幼兽离开母亲一样离开她,在森林或者人的世界打拼,生老病死。也许他会来看她,但那个时候,他会很快变成强壮的男人,变老,然后死去,而她还是这个样子,永远都不会变。如果她可以把他留住,他难道会在自己的怀里变老、死去吗?

不过,现在,在对他来说很长的时间里,他不会离开了。对她来说,和他在一起的那不过一瞬的时间,比那之前的千万年更有价值,在她的记忆中,更加丰富。所以这之后的几年,也是那样的丰富吧。

那孩子越发地依赖她,一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即使她融化在水中,他似乎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她有时会觉得有些厌烦,因为为了他的无休止的操心和劳累,因为他无法摆脱掉的人的羁绊和污秽;但在他拽着她的衣角,绽放出笑容的那一刻,她能感到的只有欣慰和温暖而已。

她曾经想过,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但他出现之后,她生存的意义就只是为了他,她已经无暇去想是否可以永远沉睡。

只是在深夜的时候,他失眠,把头埋在她的怀里,问她,我和那些孩子,是一样的吗?

她说,是一样的。你早晚要回到他们当中去。

回到?这水中,母亲的怀里,不就是故乡吗?为什么要回去?

你想到他们当中去吗?想到那个本来属于你的世界当中吗?你在水中,不会厌烦吗?不会觉得窒息吗?不会因为水浸泡着你,觉得难受吗?

他沉默了。她知道他不可能像鱼一样完全适应水下的生活。同样的景观无论是谁都会生厌。每当他看到不同的东西,他当然会好奇,但他又会因为长久的疏远而不敢去靠近,只能远远的望着。更何况,与生俱来的对故乡的思念,一定早已在召唤他了。

那就回去吧。

她说。早早把他送回去,自己也会安心。

他没有回答。似乎已经睡熟了。

那个把孩子交给她的女人,应该还在吧。

水中的生灵沿着河道梭巡,寻找她记忆中的那个母亲。她也将自己化为无数的水滴,随波逐流,寻找那个身影。那位母亲并没有在河边洗过衣服,也没在这里淘过米;那位母亲并不会在船上捕鱼,也不会和别的女人一起在河流缓慢的地方洗澡;那位母亲从不会到湖边挑水,井边似乎也没有她的身影。

那位母亲似乎并没有死去,因为她身边的亡灵从没有过那样的女人。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也一定会记得自己的那个孩子。

她记得那位母亲将孩子交给她时脸上泪珠闪光的样子。当水珠再一次那样闪光的时候,殷汲到她身边,就已经七年了。

七年,当年的困难,以至于要抛弃孩子的困难,总应该过去了吧。

清晨的雾气。

那个母亲,苍老了许多的母亲,静静地坐在河边,眼泪落在水中。她的样子,果然和殷汲有几分相像。

我把你的孩子还给你,好不好。

那个母亲注视着河水。她没有看到人。她只是听到那水一般的声音。

我把你的孩子还给你。你想他,对吧。你会和他在一起。

她望向水面。

一个小孩子的脸浮现出来。长而柔顺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皮肤很苍白,但是那孩子笑得很开心。

那个母亲先是很惊愕。但她细细看着那个孩子的眉眼,看他身上由幼时的衣服改制的腰带,脸上先是绽放出笑容,然后流下泪水。她提起长裙,要走进水中去,把那孩子抱起来,带他回去,但当她刚刚碰到水面的时候,水波一动,那孩子的影像消失了。那个声音也许就没有出现。

那母亲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惊愕,然后焦急起来,扑向水中,划拨着水面。水珠泼洒起来,溅湿了她华贵的头发和衣服,隐藏了她脸上的泪水。她哭喊起来,却又不知道应该怎样呼唤她的孩子,嘴里发出的最终只有无意义的哭叫。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不要急啊。那孩子在我这里呢。他好好的,长大了。

你……你是谁?你……你能把他……还给我么?我那个时候……我做错了……我不是想……我没想丢下他……如果你让他回来,让我怎样都可以……

你急什么啊。我又没要养他一辈子。

那个水一样的声音笑了,很轻快,带着一点点的嘲讽,却多是善意。

我明天就带他回去。你等着我。

☆、承

夜很长。殷汲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放手。她问他,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走你。

她笑了。没有水,我会死的。在地上,你会活得更好。

那……我就让他们给你造一个很大很大的湖,连通所有的河流、湖泊还有海洋,你就住在那里,我想你的时候,我就可以去看你,也可以像现在一样和你一起住。

她笑而不答,任由他抱紧自己的脖子,玩弄她长长的头发,然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清晨。雾很浓。初具规模的城市里,街道不很繁华,早晨更是有些萧条的景象,却又有着蓬勃的潜力。她想起他说过得他的世界的城市的景象。要比这繁华得多得多吧。

殷汲躺在她怀里,手指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襟。她轻轻的走路,平稳得像是大江下游的水波。她在陆地上,觉得身体很重,步履维艰。她把头发学着那些贵族女人的样子精致地盘起来,只是用一些河边的野花装饰。她完全不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寒酸。

她记得地下那些涓涓细流所说的她所在的地方。她轻巧地穿过那些并不熟悉的街道、桥梁,准确地找到了那位母亲所住的地方。

那高大的牌坊上鲜艳如彩霞般的颜色,穿过了浓雾,映照到她眼里。金色的琉璃反映着透过浓雾的阳光。她缓缓地靠近那座牌坊,她的目光穿不过浓雾,浓雾是她的触角,让她感觉得到那些人,怀着敌意而又期待着的目光。在这当中,走得最远的,是那位母亲,最强大的,也是那个母亲心中的喜悦和盼望。地下的涓涓细流,随时准备着,响应她的命令。她感觉得到,敌意和期待的炽热,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灼烧成空中的水汽,融入浓雾之中。

她估计那些人就要看到她了。她在考虑着,是以殷汲看到的那个形象出现,还是变成别人甚至别的东西的样子。

殷汲醒了。她站住脚,等着殷汲睁开眼睛,看看她,然后自己跳到地上。她牵住殷汲的手,说,听话,你就要到家了。如果你妈妈问你想不想她,要说想。

殷汲说,你不是不许我说谎的吗。现在怎么教我说谎呢。我妈妈不是你吗。

殷汲有些惊慌地望着浓雾后面的那些人。他们是他的同类。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自称为人的生物。他们当中,那些自信的、趾高气扬的人穿着稀少的蚕丝织就的衣物,戴着闪闪发亮的金属制成的饰品,站在人群前面;他们周围,是俯首贴耳只着粗布衣物的人。他甚至从中看到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把他当作水妖,惧怕他,远离他,也让自己的孩子远离他。面对未知的东西的时候,人的恐惧莫名其妙得可怕,即使对象是一个看起来与自己并无不同的生物。他以为他们会像那时一样,抱起自己的孩子,然后飞跑着离开。他躲到她的身后,还不甘心地窥探着浓雾中的人们。

那些人回答他的是沉默。他看到为首的女人蹒跚着向他走来。他感觉得到那个女人眼中泪水之外的感情,就像是她看着他时的眼神,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思念为何物。

她笑着,这是你的孩子,我把他带回来给你了。我给他起了名字,叫殷汲。

她把他推到那个母亲的怀里。他不情愿,却被那个母亲抱住了。那个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乳香让他很不习惯。他心里母亲的怀抱,就是她清凉的、带着水草香味的怀抱。而且那个母亲还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大哭,泪水顺着他不会湿的衣服流下来,滴在地上。他转过头去求救一般望着她。她只是笑着,说,叫妈妈啊,叫不出口的话,至少要叫母亲吧。

他的脸始终面对着她,她不停地鼓励他,直到他最后勉为其难地转过去,对哭着的女人嗫嚅着,母亲。

那个女人停止了哭泣,抬起脸来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泪水,本来精心梳理的头发显得有一丝蓬乱。那个女人笑了,说,毕竟还是我的孩子。跟母亲回家啊。

太阳出来了,浓雾散开。街市上已经腾起人们的嘈杂声。

那个女人站起来,牵起他的手。人群中迸发出一声欢呼,把他吓了一跳。那个女人很快恢复了贵族的得体,甚至比不久以前年轻了几岁,微笑着对她说,夫人贵姓?不用在寒舍小住一段吗?

她愣了一下才听懂那个女人说的话。那个被他们曾经尊为创世神的人从来不这样说话。她也从不会这样教殷汲说话。她虽然觉得有些恶心,还是笑着回答,我的名字是,扬。我走了,如果需要我的话,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叫我的名字,我会来的。

她知道殷汲在听到她说要走的时候已经热泪盈眶。她还是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脸颊。一个水球在她的手中凝聚,升起,那当中还有两条小小的鱼。他伸出手接过了,眼泪流出来,抽泣着说,妈妈不要走。

那个女人有不甘的神情。

她下决心不理他。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坚持,将来一定会更加伤心。她站起来走开。他一定要集中精神保持那个水球,否则小鱼会死,所以他不能上前追她。她打算在走出他们的视线之后,就融入到雾当中,或者到地下的黄泉当中,然后回到自己的河流、湖泊、海洋当中,恢复原来的生活。

或者就这样沉睡,直到这个世界灭亡,或者再一次创生。

但是,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料,包住那个水球。水球不再保持原来的形状,安然地在那片布料当中变成一个小小的池塘,两条小鱼在里面安然地游弋。他提着那个袋子,追上了她,抱着她,哭着,不要走。我让他们给你修很大的湖泊,通向你所有的河流,湖泊,海洋……你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她竟然也像他们一样流泪了。泪水流过的地方,她变得透明,擦干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迈不开步子,也不忍心在他的怀中就化为一泓清泉。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那些人才会有的无用的情感。

你不留下来的话……我也不会到他们那里去。河水还找不到么?我立刻就投到河里去,再也不出来。

殷汲拽着她的裙子,仰起头来看着她。他哭得满脸通红,都有些肿了,两只眼睛肿得像桃一样,鼻涕也要流出来,和别的孩子没有任何差别。他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两只小手执拗地握着她的衣服,拉出一些顽固的褶子。他毕竟是人的孩子。

那个女人也跑上来,看了他们许久,然后跪在地上向她叩首,说,请您留下来吧。我说过如果您让她回来我怎样都可以,我们会像他说得那样为您修湖……

殷汲,你乖乖地回去,像他们的孩子一样长大吧。在我这里,你算什么?水里的一切都是我亲生的孩子,只有你不是。你是你母亲的孩子。我留下,你总有一天会背离我,不如现在我离开你,以后,你想念我了,再来看我。

我不会的。

殷汲抽噎着说,我是你养大的,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吧。留下来吧。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么陌生的地方么?

沉默。那个女人望着他们,他望着她,她不知在看那里。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据为己有?为什么你们只有囚禁自己依赖的东西,才会安心?

她笑着,冰凉的嘴唇轻轻地说,那个时候,你的母亲,忍心让你一个人留在可能会有各种危险的陌生的地方,我又怎么能不忍心让你回家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感到神说过的,心痛。她不应该有心的,她只是一团水,有灵性了而已。没有心又怎么会痛呢。

她记起她刚刚学会化为人形不久的时候,她天真地对那个男人说,你喜欢我的话,让我跟着你吧。

那个男人有些玩世不恭地笑着答道,千万别。我不想囚禁你,你也不要想囚禁我。

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是跟着你。

随缘吧,扬。水不是最随和、最善变的东西么。你总会厌烦的。

若不是世界一直在变,她也一定会厌烦这个世界,早早就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的。

但她又记起,那个男人,就那样没有征兆,没有道别,某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她像那个男人说的那样,很快就习惯了,但从此就寂寞了,那睡意一阵阵越来越浓地袭来,直到她抱起殷汲。

她害怕殷汲像那个男人一样再也不出现。

水中的一切都是她亲生的,只有殷汲不是。但她可以为了殷汲放下水中的一切。

她终于握住殷汲的手。

我留下来。但我总要走的。你要我留多久?

……到我习惯的时候,我就放你走。

她忘记了,那个男人唯一央求她记住,人这种动物,总在想办法控制你,所以,宁可睡去,也别再搭理他们。

她几乎记得别的一切,只忘了这一句话。她像人一样只记住自己喜欢记得的东西。

她的睫毛垂下,又慢慢抬起,她点了点头。

每个人的脸像被别人的笑容慢慢点亮了,先是殷汲,然后是他的母亲,那些贵族,最后所有人都快活起来。这些人盼望她,就像盼望久旱之后的甘霖一般。他们簇拥着她,唯恐她消失。他们看起来似乎早有预谋,只不过她没有注意到罢了。

乌鸦会反哺。鸭鹅会跟着走出蛋壳后第一个看到的东西,甚至将它作为自己将来的伴侣。但人早已不记得要这样感恩了。

殷汲的母亲——被人叫做夫人的女人,果真是极有权势的人物。扬听过那个男人说的人类的等级,却没有想过竟然可以这样高效。当她随着夫人到达为她选定的土地边上的山丘上时,竟已经有数千人开始伐木,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在赶来。

殷汲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的人一起劳作,有些恐惧的拽住了她的衣角。她拍拍殷汲的脑袋,感到一边的夫人眼神中的,也许是,嫉妒吧。

她并不知道怎样应对,只得把殷汲推到夫人身边,笑着说,请您让他们停下来吧。即使这样劳作,到殷汲长大了,湖水都不会流向这里。我自己动手就好了。

夫人只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片刻之后,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人们从正在变得空当的土地上离开,又是片刻,那里就只有伐了一半的树林,和刚刚开始挖掘的湖。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土地,想着,他们还没有什么力量,如果有力量了,大概就是我们死去的时候了吧。

但她并没有多想。而是构思了自己的湖的样子。天下的水,还有水中的活物接到她无声的命令,感到有些费解,却还是来了。他们不明白那一个孱弱的孩子对她为什么这么宝贵。

只是眨几下眼的瞬间,空中传来波浪的声音。日光因为突然的水而变暗,又是一瞬,刚刚还一片狼藉的土地,顿时波光粼粼。岸芷汀兰,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仿佛这湖泊已经存在了千年万年。所有的河流、湖泊、海洋,通过地上或者地下的河道通向这里。湖边的树林中,传来刚刚退去的人们的欢呼声。

这是神迹,足以让已经不再信神的人们重新匍匐在神的面前。树林中的人们还很虔诚,她可以听得到他们祈祷的声音。殷汲像是以前那样崇拜的望着她,立刻挣脱了夫人的手,从山丘上奔向湖边。只有夫人静静的望着那一片湖水,若有所思。

那个男人曾经对扬说过,你在人的面前做出什么他们做不了的事情的时候,他们如果没有在崇拜你,就是在考虑怎样利用你。你要想好怎么应对啊。

当夫人从遐想中醒转过来,扬已经到湖里去了,眼前只有殷汲踌躇着站着,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夫人慈爱地笑着。没见过人的孩子,慢慢就会好的。

殷汲嗫嚅着,眼睛都不敢直视他的母亲,似乎随时都做好了逃回湖里的准备。

母亲……扬,让我跟您回去。

夫人牵着殷汲走着。她没有再生养过孩子,所以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应该走多快。她走了很久才发现殷汲累得气喘吁吁。可他却不肯跟她说话。

她停下来,望着殷汲。殷汲躲避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他把她当做陌生人。她蹲下来,逼着他看她。她问,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机械地说,想。

她笑了。这孩子,撒谎都不会。

她把他抱起来。她没有抱过这么大的孩子,有些吃力。

是我做你的妈妈好,还是扬好?

她不死心,继续问。

他不说话,有些执拗地抓住她衣服上的皱褶。

她又笑了。果然是被水养大的孩子,懂得察言观色。但也像水一样,死都不肯说谎。刚刚那一句,看来是扬教的了。水再善变,也不会比得上人。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再笨也至少会说一样好。

水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天天对着那些鱼啊虾的,一定很枯燥、很烦闷吧。扬也还没有教你念书吧。

水里比上面好玩多了,一点都不枯燥。上面都是人。千字文早念完了,《论语》、《孟子》都念过一些了。

殷汲的脸上流露出一些骄傲。她笑了,为自己竟然全都猜错了。他比同龄的小孩子竟然还懂得多些。

她的笑声有些气喘。殷汲说,你要是累了,就放下我。我自己会走。

如果是扬抱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让她放下?

夫人想逗逗他,笑着说。

我不会让她抱着走路的。抱久了,她会融化的。我早就学会走路了。

瞎说,那天,你是被她抱过来的。

她继续逗他,心里却已经不太高兴了。

他也不说话,随着她默默地走。好在,没有几步,就已经到她的院落。

白色的围墙将院落里面和外面隔开。墙壁之上,是湖蓝色的琉璃瓦。刷着蓝色油漆的高大的木门两边是高大的石狮子,大门打开,里面是干净的铺着青石板的院落。有假山和缭绕的溪水、小池,池中有芙蕖,池上是错落的朱木的曲折的小桥。

有几个孩子在院中等待他们,还有拿着东西的大人。

那些孩子见到殷汲时都露出了极夸张的笑容。殷汲没有表情,只是越过他们,向房屋的走廊走去。他看到一个房间里有许多书,还听到有读书的声音,直接向那里走去。

夫人在后面叫他,殷汲,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啊,也不招呼一下吗?这里还有妈妈送给你的东西啊。

殷汲说,他们叫我水妖,向我丢泥土。还有那些东西,扬都给我玩过,我早就不玩了。你不要贿赂我。

他的稚气的、恶狠狠的腔调又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傻孩子,我是你母亲啊,还用贿赂你吗?你欠我那么多。

殷汲没有再回头理会她。

晚上。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殷汲从浴盆里拖出来。这孩子太喜欢水,自己把脸埋在水里不出来。侍女拉不起他,吓得跑去找夫人,才总算把他拖出来。不想他憋在水里,气色还好一些。

夫人生气了,用毛巾狠狠地擦拭他的身子:你这个样子,怎么不让扬把你变成一条鱼?!

殷汲不情愿地被她擦着,叫道,那样倒好了,我就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不用到这里来了!可是她不肯!

我哪里不如她?

你……你就是不如她!

夫人一愣,不禁还是笑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说不过大人,只能强词夺理。

她又温柔下来,笑道,好啦,我不如她,我改就是了嘛。今儿晚上和爸爸妈妈睡吧?

殷汲睡惯了水草,躺在丝绸的床单上,还觉得它很粗糙。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躺下去了。扬对他说过,在岸上的所有不习惯的东西,只能慢慢习惯,决不能抱怨,因为那是他将来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不然,扬就不再见他。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当然,他也不知道扬的心对他来说有多软。

水是很随和的东西。但如果水要坚持起来,也是无坚不摧。这就是为什么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呢。

夫人唱着摇篮曲,想要哄他睡觉。殷汲嫌她的声音不如扬清脆。她的体温也太热。

他当然睡不着。

夫人的摇篮曲突然停了下来。殷汲睁开眼睛。

夫人先是笑着看着他,说,你还没睡啊,小坏蛋。爸爸回来了。

爸爸,父亲,大概是一个严厉过头的男人吧。

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在他身上。殷汲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他正在把外衣脱掉。那个男人终于转过头来。他黑色的长发已经解开,披在肩上。殷汲觉得自己的眉眼确实有些像他。他的肤色黝黑,额头宽阔,细长的眼睛却是水一样的碧蓝。鼻梁□。薄薄的双唇看起来没有感情。下巴的线条也有些太过坚硬。他留了一字形的胡须。

夫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道,你回来了?

这就是咱们的儿子?

那个男人说着,线条硬朗的脸靠近了殷汲,殷汲向里面缩了缩,却碰到了夫人的手臂。夫人催促着,叫爸爸呀,叫呀!

爸爸。

那个男人笑了,虽然有皱纹,脸上的线条却柔和许多。

果然比那些孩子更像我。他今年,该是七岁了吧?

那个男人坐上床来,然后躺下。床上立刻就显得有些挤。

男人长长的手臂伸过来,夫人顺从地枕在他的手臂上,面向着殷汲,温暖的呼吸吹得他很不舒服。他的头就靠在男人的手臂下面,炽热的体温让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要被烤焦了。

想到自己本来应该被这样的两个人抚养长大,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父母亲的体温,常人觉得是天伦之乐,他没有享受过,竟觉得这是那么的难以忍受。

他身边的两人很快就睡熟了,呼吸沉稳而缓慢。月光透过窗户纸,变得更加朦胧,轻轻地笼在三人的身上。

他想起在水下的时候。月光透过被夜空映成深蓝色的水,绕过摇曳的水草、鱼虾,变幻着,轻轻落在水底。水很温暖,不是人体温的热。扬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着水声,送他入眠。光滑的水草是最好的床褥,水底的细沙是最好的垫子。

扬一定是不要他了。不然,为什么要逼着他适应岸上的生活呢。再不然,为什么不让他去看她,而要他等着她呢。

他做错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因为他骑在不能入海的鳄鱼背上,要它带自己到海里去?是不是因为他拿走了一颗龟蛋,无意中让那小龟不能出世?是不是因为他趁大蚌不注意,把沙子弄进它的壳里,因为他想要一些珍珠?

他做错了什么事呢?

他从两人之间抽身出来,坐在床上。眼泪流出来,他却不敢哭出声。

扬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妈妈对不起。无论我做错什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他留在了岸上。他夜夜睡在父母亲中间。他执拗的表情渐渐融化了。

他无聊时让茶水从一个杯子里腾起,旋转着落在另一个杯子里。好奇的孩子们因此崇拜了他,他也乐意与别的孩子们一同玩耍,听从他们的请求,用水变变戏法,教他们做些扬教给他做的玩具。

他很快就认识了家族中所有的人,上至上百岁的长老,下至学会说话不久的幼童。他随和的笑容温暖了他人。

只有他的父母亲注意到,他的笑容越来越苍白。

他一直信守诺言,不去找扬。他相信扬会来看他。也许就是明天。这样日复一日,很快就过了一年。

扬。扬。你出来啊。

夫人的声音把扬从沉睡中唤醒。看看阳光的方向,树木的年轮,她已经睡了一年多了。

殷汲真是听话的孩子。他没有来找过她。

你快出来。

一阵涟漪。扬看到岸边只是两人,夫人,还有一个男人。夫人有些憔悴,有淡淡的黑眼圈。那个男人将长发束成发髻,相貌坚毅,皮肤黝黑,有水一样碧蓝的眼睛,还有一道一字形的胡须。他的样子有些像殷汲。想必,他是殷汲的父亲,这个家族,蓝氏,的族长。

一阵波涛,水溅在岸上。扬从水中站起来,问道,殷汲怎么了?

他……每天晚上都在哭。他很想你。

为什么不带他来见我?

扬,他是我们的孩子。你要把他还给我。你养他那么多年,我们会报答你,但你不要太过分了,好吗?

她连敬语都不用了。

扬冷笑,我把他还给你了啊,你留不住他吗?我又能要你们什么报答呢?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需要。

那个男人说,我们会给你修建最好的神庙,让天下人都祭祀你。

何必呢。没有人的时候我一直都过得很好。

夫人跪下来,哭着说,扬,我们不能让他再回到你身边。他不是你的孩子。可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扬望望远方。他们庭院里的水,映出殷汲憔悴的面容。他的脸上似乎还有泪痕。其他的孩子从他身边经过,欢笑嬉闹,但他只是出神地望着湖水。

她不忍心看他这样。

就是真正做母亲的,也有要离开孩子的一天。何况是她这个后母呢。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能退让的,她都退让了。

除非是让殷汲自己离开她。

她说,你们带他来见我。

夫人的手很冰。

殷汲小跑着跟着她,直到看到那烟波浩淼的大湖。

许多人定居在湖边。湖水清洁纯正,没有任何味道。晴天时可以一眼望到湖底的水草,但是,无论多么熟悉水性的渔夫,都没有到达过湖底。湖中水产丰富,有许多这个地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得鱼虾。

一看到那湖水,殷汲就挣脱了夫人的手,直冲到湖边。他苍白的脸色立刻变得绯红,眼中也有了神采。

湖上水鸟飞翔,看不出扬在这里的痕迹。

她还在沉睡吗?

殷汲放声大喊,扬——妈妈——

他的声音落下,竟是万籁俱寂,只有沙鸥寂寞的叫声。

许久。水波兀自荡漾,那只是风吹的涟漪。扬没有出现。

殷汲又喊道,妈妈,殷汲来看您了,您出来呀——

他又等着,等到旁边的随从都不耐烦了,水上也没有半个人影。

殷汲走进水中。他的新衣服不比扬用水草编织的袍服,到水里就湿了。而这湖水,竟然冷得让他颤抖。

他从湖边的浅滩向深处走去。随从要去拉住他,他回过头来,说,你们不要跟着我,扬不会害我的。

有人还要跟着他,他回过头来,叫着,回去!

没有人见过这个温和的孩子这么坚决。这孩子的力量,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众人一愣,就知趣地回到岸上。

妈妈——妈妈……

妈妈,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继续向深水走着。没有人回答他。水已经淹到了腰上。

他的父亲也已经从家族赶来,站在岸边叫他回来。他没有理会。

泪水从他脸上落下,落在湖里。湖水似乎有些悸动,但又立刻回复平静。

您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向湖水诉说着。

泪水在湖面激起小小的涟漪,丁冬的声音很好听。他的脸已经被咸咸的泪水蛰得绯红,他也没有拿衣袖擦一下。

您让我等您,还叫夫人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您彻底抛弃我了吗?

湖水已经淹到他的胸口。很冷。

您怎么不说话呢?

他继续走着。湖水淹到了颈子,下巴,嘴唇。

没有味道的湖水,竟然变得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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