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道歉，西门访晴心里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她终究还是没发现，否则依她那股傻劲，她必定又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骗了我什么？”
“你看我的心呐，还没好。”
“不可能的！我看过很多次了，你的心已经完全好了，没有什么能骗过我的眼睛……”话到一半，芯芽的脸色猛地刷白，她咬咬唇，指尖颤抖着解开西门访晴的衣襟。
一个朱砂印。
他的胸膛上画着一个朱砂印。
这是最古老的符咒，相传为神农氏发明。神农氏上山采药，多遇妖物，于是便发明了这个咒印，只要画了它，所有妖物的攻击都会无效化。
难怪，她看不透他的心。
“小芽，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把我葬在你的那颗桃树下？一直很想看看你真身的样子呢……春天，你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
“不！你不会死的！”
芯芽让西门访晴枕在她的大腿上，随后，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滴血的指点到西门访晴唇间。
“喝下去！”
他只要喝下去就会好了。
“没用的，在朱砂印面前，你的血和常人的血无异。”西门访晴说着话，薄唇开开合合，仿佛在亲吻她的指尖。
芯芽的血一碰到他立刻就化为点点绿色荧光，升腾到半空中，与雪花一起飞舞，越舞越高，越舞越弱，渐渐消散不见。
芯芽一颤，又咬破一个指尖。
漫天雪地里飞满了点点碎绿，而她的血，西门访晴一滴都没有喝下去。
“小芽……”
“你不要说话！我一定会救你的！”芯芽宛如一头被逼入困境的小鹿，大眼里盈满不知所措的泪花，“对了！这个印怎么解？”没等到西门访晴回答，她就急急抚上他的胸膛，想要把那个讨人厌的印记擦掉。
芯芽掌心的绿光遇到西门访晴胸膛的红光，绿光终究不敌红光，无论怎么擦，朱砂印依旧纹丝不动地盘踞在那里，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只有结印者才能解印。小芽，别浪费力气了，我死后，你还需要体力下山……”
“不！你不会死！我不准你死！”
“傻小芽，你不要哭呐……”他抬手，接住她滚烫滑落的泪珠，她哭成这般泪人儿的模样，让他怎么放心丢下她一个人？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芯芽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低喃。
托着她小巧的脸蛋，西门访晴笑如安谧的雪花：“好，我不死。我不死，就这样陪你到老好不好？”
芯芽用力点头，坠落一窜晶莹的泪珠。
“好。”
“小芽，我喜欢你。”
芯芽呜咽一声，捂住耳朵：“我没听到，你要说，就等下山后再说。”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嗯！”
他又骗她。
她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时，他却闭上了眼睛。
“访晴，你看啊，你不是说要看我笑的吗，我笑了啊，你快睁开眼睛……”
回应她的，只有刺骨的风雪。
“快起来，你答应了要陪我四处游玩的，终南山只是第一站，你不要耍赖……”
风吹过脸颊，把泪也凉透，枕在她膝上的俊雅男子还是没有睁开眼，他唇角微微弯起，似乎只是沉沉睡去了，在做着一个心满意足的美梦。
可是，芯芽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她的心是不是也破了一个洞？不然，怎么会这么痛？好痛，太痛了，她把下唇咬出了血，也忍不过心脏的剧痛。
一阵晕眩袭来，芯芽昏了过去。
雪花依旧漫天飘落，一层一层，覆盖在那一桃红，一素白的两道身影上，似乎要将他和她一同——
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
苍茫雪巅间，由远及近走来两道身影。
“好冷啊！这西门家的少爷真不识趣，要死也不会挑一个暖和点的地方死……”
“就是啊，冷死我了！我们快点把他的魂勾了好回去复命……”
牛头和马面一边交谈一边张望，很快地，他们就发现了这次出差的目标人物。
“咦？生死薄上明明记载只有西门访晴死了啊，这里为什么有两具尸体？还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发现不对劲，牛头赶紧掏出生死薄查阅。
看着眼前已被冻成冰雕的一男一女，马面摸摸下巴，思索道：“牛头，你觉不觉得，这具女尸好像有点眼熟？”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
半晌。
牛头和马面猛地一拍手掌，异口同声道：“芯芽妹子！”
牛头使出鬼火，地狱之火的滚滚热浪下，冰雕瞬间融化，这下，冰面下的容貌他们都看清了。
“真的是芯芽妹子耶！她不是好好地呆在桃源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这个等下再问她吧，我们先把她救醒。”马面快速地分配任务，“我负责救芯芽妹子，你负责勾那男人的魂。”
“为什么不是你负责勾魂，我负责救人？”牛头不依，他也想救又美又可爱的芯芽妹子呀，说不定救醒她后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他就是地府里成功摆脱单身的第一人了。
“因为是我先说的！”
马面把西门访晴推给牛头，自己则搂着芯芽的肩膀。
“开什么玩笑！”牛头如同接到了烫手香芋，马上又把西门访晴推出去，“把芯芽妹子给我！”
“做梦吧！”
“给我！”
“没门！”
……
芯芽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西门访晴在牛头和马面之间被推来推去的情景。
“你们都别碰他！”
比她的怒喝更快的，是疾射而出的桃叶。在牛头马面同时松手的刹那，芯芽飞掠过去接住西门访晴。
“芯芽妹子，我是牛头大哥呀！你怎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呢？冷到就不好了啊。”牛头谄媚地笑，“幸好我来得及时，救了你。”
“不是！你别听他瞎说！芯芽妹子，你是我救的！”马面急忙邀功。
仔细地检查一番，确定西门访晴没有被牛头马面弄出伤痕后，芯芽抬头，警戒地盯着他们，问：“你们是来勾他的魂的么？”
“芯芽妹子真聪明，一猜就中。”
牛头笑眯眯地拍马屁。
闻言，芯芽把西门访晴搂得更紧了。
“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的。”
哪怕是阎王爷亲自驾到，她也不会把西门访晴交出去，谁敢和她抢，她就把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都“辟”掉。
“哦？难不成这名男子是你看中的食物？”马面也是一脸笑眯眯，“我就说嘛，你一个妖精怎么会和人类男子在这里，这里风景不错，正适合用餐……”
“他是我夫婿。”
“哦，原来是夫婿啊……”马面依旧笑眯眯，等反应过来芯芽说了什么后，他的笑容蓦地僵住，“夫婿？我没听错吧？芯芽妹子，你说这男人是你夫婿？”
“嗯。”
芯芽点头。
虽然她是临时被抓去顶替的，但她确实和西门访晴拜堂成亲了没错。
牛头不敢置信道：“他是人类啊，而且还是一个死掉的人类……”
“我会救活他的。”
纤纤细指抚过西门访晴俊逸的眉宇，抚过他挺直的鼻梁，抚过他凝结着一朵浅笑的薄唇，芯芽眼里有着不容撼动的坚决。只要他的肉身不坏，只要他的魂魄还在这具躯壳里没被牛头马面勾走，她就会救活他，一定。
“这太荒唐了！你要救他，怎么救？”牛头问。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何苦这般为难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两个也不错……”马面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与其花那么大工夫把他抬回桃源救治，不如现在就地埋了他，我们两个会好好对你的……”
捕捉到马面话里的某个词，芯芽浑身一震。
桃源。
对！还有桃源！她怎么没有想到？她救不了西门访晴，但是，世界上有一个人肯定能救他。
“马面大哥，谢谢你的提醒。”
“啥？”
回答马面的，只有芯芽抱起西门访晴，头也不回地飞下终南山的背影。
牛头和马面无言对望。
“我们失恋了。”
“嗯。”
“况且，勾魂的差事没完成，我们回去肯定会给文武判官轮流骂。”
“嗯。”
“我们千辛万苦爬山这座山，冷得半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看心爱的人成亲了，新郎不是我吗？”
“嗯。”
“马面，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我在反省，我刚刚为什么要提醒她？真想狠狠甩自己几巴掌……”
“我帮你吧！”
“……”
☆、桃花醉复醒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桃花源。
她回来了。
“芯芽姑娘，你回来啦？”
“这次去人间有没有什么收获？”
“你手中抱着的那个男人是谁啊？带回来给我们的特产吗？”
芯芽从田野上空飞过，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农活，仰起头，向她亲切地打招呼。
赶时间的芯芽谁也不理睬，径直往桃花最繁处飞去。
那里，是她的家。
那里，住着唯一能救西门访晴的人。
远远地看见篱笆下正在采菊的中年男人，芯芽加快速度，飞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靖节先生，请你救他！”
突然出现的芯芽吓了靖节一大跳，他抚抚胸口，瞥了一眼她放在地上的俊逸男子，幸灾乐祸地笑道：“叫你不要跟那妇人走你不听，还反过来说为师冷血没人性，看吧看吧，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知道靖节在怄气，芯芽急忙磕一个响头认错：“徒儿知错了，求先生救救访晴。”
“哼！”
靖节撇过头，摆明没这么好商量。
“先生，求求你了，世界上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不救！”
芯芽咬咬唇。
“难道先生救不了？”
“救不了？”靖节冷笑一声，“不就心破了一个洞，冷死了而已嘛，小桃妖我告诉你，全天下没有我救不了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救！”
“奇了，我为什么要救？”
“你就是冷血！你就是没人性！”芯芽被靖节气得眼泪直掉，他是她的师父啊，却对她的夫婿见死不救，“活该你当官的时候被人排挤，活该你种几棵豆苗也种不活，活该你现在成仙了也没有酒喝……”
芯芽句句都戳中靖节的痛脚，他的脸色气得一阵青一阵白：“我冷血？我没人性？我不救他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大没小的臭桃妖！”
“为我？你要真是为我你就该救活他！”
“即使代价是你的妖灵你也愿意么？！”
靖节大声吼完后，四周霎时安静了下来。
芯芽一下子忘了哭泣。
过了许久，她唇角浮现一个浅浅的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办法，原来用我的妖灵就能救活他啊……”
靖节皱着眉头，道：“丫头，别做傻事。画了朱砂印，他的心已经补不了了，要使他复活，必须用千年的妖灵重新凝成一颗心，为一个人类付出自己千年的妖灵，不值得。”
“那样就能救活他了吗？”
“何止救活，有了妖灵凝成的心，他也就是妖了，妖力如何尚不清楚，但长生不老肯定不在话下。”靖节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不会救他的。给了他千年妖灵，代表着你要被打回一千年前的状态，如果我没记错，那时你还是一株小树苗。”
没有古老的桃树，就没有桃树孕育出来的妖精，就没有她。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别人的，傻瓜才会那么做，他靖节教出来的徒弟不会这么蠢。
芯芽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也不枉我一番苦心。”以为芯芽放弃了，靖节转过身去继续采菊，“快把他埋了吧，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应该能为我的爱菊提供不少养分……”
叮呤。
铃铛清脆的声音。
靖节一惊，疾速回过身想要阻止芯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芯芽把额心的贝壳铃铛摘下握在手里，递到靖节面前。
她的妖灵，尽数封存在这个铃铛里面。
“蠢丫头！你在做什么！”
封存妖灵的铃铛被取下，芯芽的人形渐渐维持不住了，她周身散发出嫩绿色的荧光，皮肤逐渐变得透明，她的唇边，凝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先生，请你救访晴。”
她笑着，身体越来越轻盈，原来这就是被打回原形的滋味啊，还好嘛，一点儿也不痛，比亲眼看到西门访晴死去好受多了。
烟消云散之际，芯芽仿佛听到了一句苍老的叹息。
“傻徒儿，你不懂，比起死亡，永生的寂寞更可怕啊……”
初春。
又到了桃花尽放的季节。
桃源深处，桃花开得最绚烂的那处，一名身着牙白色长袍的俊逸男子负手而立，出神地仰望光影斑驳的花枝。
“你别看我现在个子小小的，我的真身可是三个大男人都环抱不起来……”
忆起芯芽说过的话，西门访晴哑然失笑。
三个男人都环抱不起来？
眼前的这株小桃苗，他双手一圈就能毫不费力地圈住。
这就是她。
芯芽。
在终南山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没想到，走过让人窒息的黑暗后，他在一个草庐中醒来。
他第一时间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却不见她。
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推门进来，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西门访晴是吧，你那个好夫人用她的千年妖灵救了你，你的心是她给的，你要是敢在她醒来之前玩变心，别怪我不客气地弄死你。”
他怎么会变心呢？
他是如此地喜爱她。
西门访晴倾□躯，轻轻地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哄小孩子般温柔低喃：“小芽，你要快点长大，我在等你呢。听说江南开了一家专卖甜点的酒楼，我想带你去，你一定很喜欢……”
风过，桃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如同在欢欣地回应。
“好，那我们就这样约好了。”
不远的篱笆下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叫唤：“西门小子，你每天都对着桃树情话绵绵烦不烦啊！现在只过了三百年，芯芽那丫头还有七百年才醒！拜托你别只顾着照顾你老婆，偶尔也帮我照顾一下菊花行不？”
“三百六十一年，还有六百三十九年。”
西门访晴纠正道，她醒来的日子，他可是每天都在数。
“什么？”
“没什么，我就来。”
一年年花开花落。
一年年冬去春来。
时间，到了第八百九十七个年头的夏天。
这天，去帮靖节先生打完酒回来后，西门访晴偷得一个小闲，在枝繁叶茂的桃树下小憩。
他没有睡着，所以，当唇上传来嫩如花瓣的触感时，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一眼，就坠入了春湖。
不，不是春湖。
那是少女漾着泪光的双眸。
那是芯芽。
他的芯芽。
最后一次见到这双眼，是在将近一千年前，那时，漫天雪花飞舞，她捂着耳朵，哭着对他说“我没听到，你要说，就等下山后再说”。
终于，他等到了。
“访晴，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哦，看到你好俊好俊地躺在这里，我忍不住……”芯芽轻软的声音消失在西门访晴的唇齿间，“这么多年来你受苦了，我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但是我都看到了，靖节先生好坏，老是让你干活，自己跑去一边偷懒……”
唇儿好忙，要一边吻他，还要一边说话。
她说什么，他听不清楚了。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她花瓣般的唇，还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感觉到心脏如此强劲地跳动，真好。
不用再让她担心，让她哭泣，真好。
她回来了……
真好。
西门访晴绽出一个天地万物为之失色的笑容，把芯芽紧紧拥在怀里，贴在她耳边，复述八百九十七年前欠下她的那句话——
“小芽，我喜欢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此乃短篇，故事写到这里就完了哦。感谢看到这里，感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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