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心顿时一惊,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她,“你?!”
“不!不是我!”洪香在她的背上拼命地摇头,双手无力地垂着,身子却剧烈地抖动起来,“阿锦,真不是我,这次真不是!”
洪香急切地辩解着,苏锦微微皱眉,看着脸色发黑冷汗淋漓的女子,心念电转间,点头道:“别说话,我信你。”
洪香如释重负般地轻轻笑了起来,眼睛晶亮地看着翠儿手里的孩子,笑着说道:“谢谢。虽然以前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们就要死了,在死之前能再看看我的孩子,能得到你的原谅,我死而无憾了。”
苏锦眉头微微一皱,深深地向郝连慧看去。
郝连慧的右臂被齐肩砍断,现在还在不断地滴着血。他的脸色太难看,虽然他在用力地握住剑,可是苏锦却能看到剑锋轻轻地抖动,恐怕他不能坚持太久。视线缓缓在已经沾满鲜血容貌都有些难辨的十四张脸上扫过,她很想坚定地告诉洪香,他们不会死,她会杀了淳于珉,救出元晨。
可她说不出口。
“放了她们!”郝连慧将剑靠近,寒声说道:“否则我要你立刻人头落地!”
“还敢威胁我。”淳于珉毫不畏惧,冷冷一笑,一个眼神示意,便有护卫将长剑架在了翠儿和孩子的脖子上,“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是我的皮厚,还是元晨的皮更厚,看谁的剑先割破对付的喉咙。”
手里的长剑“锵!”地一声落地,苏锦解开腰间固定洪香的腰带,将她缓缓地放倒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向淳于珉走近了一步,声音清冷地说道:“杀淳于盛的是我,跟李骁和陈烁有关系的也是我,你放了元晨,劫持我。正如你所说,元晨是你淳于家的骨血,你劫持他对陈烁而言根本没用。而我就不一样,他绝对不会看着我死的。劫持我,你的筹码会大很多。”
淳于珉眉心一跳,似乎正在认真考虑。
“郝连慧,放开他。”苏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你们都走,我留下就可以。”
“姑娘!”年轻的亲卫们目眦欲裂,纷纷上前将她围住,长剑横于胸前,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等与姑娘同进退!”
“放开他,走!”苏锦厉喝一声,“你们说我也算你的主子,现在,你们要违抗主子的命令吗?!”
郝连慧一怔,狠狠咬牙,却终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走到翠儿的身边,将孩子用一只手抱起来。有人提了剑向苏锦走来,却在这时,一道刺目的光亮在天空炸开,数不清的黑甲兵士从街道上涌出,坚硬的牛皮军靴踏在路面的石板上,发出震耳的声响。一时间,整个将军府全被黑甲军包围,铁甲森冷,刀剑林立。
局势的突转急变另所有人都为之一愣,面色各异地看着从黑甲军中缓缓走出的中年男人。
“父亲!”地上的洪香忽然惊呼起来,眼里顿时焕发出剧烈的希望的光。
苏锦震惊地看着她,又看看一身黑甲的中年男人,顿时有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的闪过。
他就是洪香的父亲洪志峰?就是他不顾亲人的死活,不理父亲的反对,一心一意地为陈烁购买矿石,冶炼兵器?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是不是安城的事情已经落定?陈烁是不是也一起来了?她们是不是有救了,是不是不会死了?
洪志峰淡淡地看着地上已然不成人形的女儿,只是一眼,没有任何感情,然后便目光冷峻地看向淳于珉,轻轻一抬手,黑甲军中立刻走出一队人,弯弓搭箭,箭尖齐指淳于珉。
“叛贼淳于珉,不要负隅顽抗,快快束手就擒。”
眼里的惊骇很快被掩饰住,淳于珉四处看了一眼,忽然抽出郝连慧手里的长剑,一剑就向他劈去。郝连慧只剩一只手,握剑和抱孩子无法两顾,只来得及将孩子护住,然后看着自己的血喷涌到孩子的脸上,眼前慢慢地变黑,男人挺直的背脊缓缓弯下,孩子从他的臂弯中滑落,顿时被惊醒,哭声响彻夜空。
洪香尖叫一声,便见淳于珉一把捞起孩子,就将他举到了胸前,得意地笑道:“你可以试试放箭,看看利箭能不能透过你外孙的尸体,穿透我的心脏。”
洪志峰目光冰冷地看着挣扎哭闹的孩子,微微皱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只是,犹豫只有极短的一瞬,他就抬了抬下巴,手高高的竖起。
☆、191 假面人
“不!”
洪香一声惨叫,声音凄厉绝望,挣扎着就要向洪志峰爬过去,只是,她的双手已经没用,只能在地上使劲地向前挪动,就像一条无骨的软虫。
“不!父亲!先救孩子!求你,不要射箭!”
洪志峰抬起的手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目光紧紧地盯着淳于珉,面色沉寂,语气果断说道:“放!”
“不!”
密密麻麻的箭雨集中地向淳于珉和他手中的孩子激射而去,洪香喉咙发出一声仿佛野兽般低哑的哭嚎,再不抱任何希望,自残一般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咚!”闷响,顿时晕死过去。
苏锦猛然反应过来,飞身一扑,就要去挡住孩子。身后的刘副将猛地拉住她的手,男人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危险!”
同一时刻,淳于珉脚步急速后退,身后的护卫迅速上前,快速地在他身前组成一堵人墙。强劲的箭弩穿透护卫们的胸膛,年轻的身体如被台风刮过的稻子,一层一层地大片倒下。第一轮箭雨过后,淳于珉的护卫已经死伤大半,淳于珉的腿上也中了一箭,好在孩子却安然无恙,仍在他的手上奋力地哭号。
淳于珉一手拎着孩子的衣领,另一只手拭了拭溅到脸上的血迹,冷蔑一笑,道:“洪志峰,直到现在,我才真是服了你,你够狠!”
洪志峰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手轻轻抬起,身旁的黑甲军便将手里的大弓放到他的手上。他冷冷一哼,搭上弓箭,弓弦拉满。瞄准淳于珉故意放在胸口上的孩子,箭矢瞬间激射而去。
苏锦心中大急,手肘弯曲,狠狠向紧紧拉住自己的刘副将撞去!孩子若死在洪志峰的箭下,洪香必定生无可恋,并且。从此以后陈烁的成功之路将存在一个令人诟病的污点。
她必须救下孩子!
刘副将不防备她会袭击自己。一手吃痛松手,苏锦立刻挥起长剑,身形如疾风般飞扑向前。耳边好似有龙卷风袭过,身后亲卫们惊慌的呼喊被风声吹散。飘到耳朵里时显得遥远和飘渺。一切仿佛电影的慢动作一般,她瞪大了眼睛,几乎能清楚地看见乌黑的箭头划破空气时激起的波纹。
只用了零点零一秒。她便作出了决定,手中长剑奋力一挥,只听“叮!”地一声刺耳声响。就像技术最强的羽毛球选手接住了史上最刁钻的发球,洪志峰射出的箭弩被她的长剑接住,然后往上一挑,乌黑的箭矢便改变方向往天空飞去。
谁都没想到她能接住这一箭,脑子似乎有一瞬的空白,仍是刘副将最先醒悟,他看到女子拼尽全力拨开箭弩后。身子却仍不受控制,仿佛她自己也是一支被激射出的箭。快速地向前冲去。
看到她前方不远倒下的尸体和洞穿尸体的箭尖,他的心蓦地一紧,有许多箭尖是朝上的!
起跳、飞跃、落地,他在苏锦落下的前一秒扑到了她身下,用自己坚实的身体为她做了最好的防护。
“砰!”地一声闷响,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苏锦立刻明白发生了何事。从这个忠实的男人身上爬起来,刚要扶起他,就见眼前一抹黑亮的箭芒划过,她猛地抬起头,神色顿时无比惊惶。
洪志峰竟然又射出了一箭!
就在这时,忽听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嗖!”地一声,一抹银色光芒犹如流星般急速而来,箭风疾劲,速度迅猛,箭法精准,在空中与洪志峰射出的乌箭相撞,“咔嚓”一声,乌箭被从中间击断。
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何事时,就听屋顶一阵噼啪陷落之声,从这银色箭芒来的方向迅速地逼近,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只见漆黑的天幕下,一队黑衣人飞奔在连片的房顶之上,身形矫健,速度惊人。冲在最前面的一人却独独身着白衣,银色假面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芒,身形好似鬼魅。几个起落间,就见那假面人骤然一跃,落在一个黑甲兵士的头上,从一个个的黑甲兵士头顶掠过,奔腾跳跃,如履平地。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无人能确定他是敌是友,是以场面竟一时安静下来。若不是亲眼所见,苏锦怎么也不敢相信,有人在东安最精锐的黑甲军头顶上跑过,却无一人对他挥出手中的长剑。
假面人完全无视场上诡异的气氛,脚步飞踏,以极快的速度掠至淳于珉身边。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一道血线霎时间冲天而起,一个圆滚滚的头颅忽然高高飞起,“砰!”地一声,就滚落在一片血泊之中。
刺耳的惨叫声霎时冲破了云霄,淳于珉的侍卫齐声发喊,目光惊悚地看着他。有人哆哆嗦嗦地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长剑,只是手还没挥开,便被紧随他而来的黑衣人给砍下手臂。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这个好似勾魂使者一般的人物,仿佛刚才洪志峰下令射箭击杀那么多侍卫所带来的惊恐和震骇远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如此迅速,如此干脆,如此目中无人,这个人是谁?!
苏锦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银色假面下的一双眼睛正好也在看着她!
心陡然一紧,她猛地捂住了嘴。耳边一阵劲风刮过,一只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伸出,紧紧地将她揽住。
足尖点地,身子顿时一轻,脑子是一片空白,耳边是呼呼刮过的风声,苏锦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透这假面下掩藏的是怎样一副面容,这深邃似古井的眼里藏着的是怎样的心计。
洪志峰看着飞速离开的一群黑衣人,眉头微微皱起,静静不语。有将领来请示要不要立刻去追,他冷冷地看了将领一眼,道:“追?你觉得凭你们这群蠢货,能追得上他?”
将领顿时羞愧地低下头,抱拳请罪。
洪志峰摆摆手,冷声道:“清理干净。”
追?自然有人会去追,不过不是他。
他此次来的任务就是杀了淳于珉,保护苏姑娘。现在淳于珉已死,虽然不是死于他手,苏姑娘的确生命无虞,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至于那个假面人,他想,他应该知道是谁了,原来探子怀疑那个人没死,居然是真的。
苏姑娘在他的手里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并且,他更希望苏姑娘落到那个人手里。
女人自古就是祸水,他对王爷对临出发前“千万保护好苏姑娘”的嘱咐深不以为然。这些年,王爷对这个女人的心思他一直看在眼里,他对王爷的所作所为一直深感忧虑,她被那个人带走,不仅 可以断了王爷的念想,还可以激发出王爷的斗志,简直是一箭双雕。
苏姑娘再有雄厚的财富,再有惊天的韬略,不过一女人尔,岂能为了她放弃万里江山?!便是因她而使前进的脚步有阻碍,他也是不会允许的。他不允许他倾注了一声和所有的宏图霸业之路出任何差错。
苏锦被假面人带着,一路狂奔,脑子混乱得好似被千万马蹄践踏过的草地。直到孩子嘶哑微弱的哭声响起,她才猛然发现,假面人的另一只手上,居然还带着小元晨。
几乎是同一时刻,翠儿的喊声从后面传来,她扭头望去,就见翠儿和洪香都分别被黑衣人挟带着,正紧紧地跟在假面人的身后。
一行人在大街上停住,然后苏锦和洪香、翠儿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辘辘,带着她们向着未知的黑夜狂奔而去。
马车很简陋,没有铺地毯,苏锦就地坐下,小心地将洪香扶正,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翠儿则抱着已经哭得完全没力气的元晨缩在马车一角,连番的血腥、厮杀、死亡、屠戮,已经让这个简单的女孩子濒临崩溃。她紧紧地抱着孩子,目光空洞地看着已经仿佛死去的洪香。
内心的震撼和惊骇缓缓地被压下,苏锦掀开车帘一角,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那一抹白色身影。
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这么奇怪,仿佛极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他从何而来,为什么要杀了淳于珉,为什么要救她们?
还有李骁,淳于珉进将军府的时候带着几具棺木,那里面,有没有他……现在将军府应该在洪志峰的掌握之中,洪志峰应该会好好照看。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马车终于停下,有人扶她,她轻轻摆手,自己走了下去,通过黑衣人手中的烛火,隐隐可见这是一个不大的庄园。假面人走到她的身边,昏暗的烛火映在他的银色假面上,透着一抹幽幽的淡光。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看着自己时的深刻。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出于何种原因,我还是要说谢谢!”苏锦微微躬身,静默了几秒,抬眸看他,“请为洪香医治,如果你不嫌弃,我会报答你。”
假面人不置可否,忽然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就往庄园里走去。
☆、192 失而复得
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一股熟悉的感觉像是突涌而出的洪水忽然冲破一切的不可思议,惊人的念头一点一滴地从心底钻出来,尘封在记忆中太久的名字在心头盘旋,苏锦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涌出激动的光。
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眶滚落,嘴角却惊喜地上扬,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她任由晶莹的泪滴落在胸口,脸上的笑容却那般地无忧无虑。
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仿佛在安抚她一般,可他仍是一言不发,大步不停地向庄内走去。
游廊小径,古树石栏,黑夜中陌生的庭院在灯火稀疏下暗影重重,可她却一点也不觉恐怖,仿佛就这样被他牵着一直往前,哪怕前路莫测也毫不彷徨。
暗红雕花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他站在了她面前,熟悉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中萦绕回荡,她颤抖着抬起手,想揭开那张银色面具,看看那三年来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能见到的清俊的脸。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一股力量传来,她顿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毫不犹豫地,她张开双臂回抱住他,他的呼吸在耳侧响起,低沉厚重,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脖颈上。他长高了,她的额头只能到他的肩下。他还是这么瘦,可是胸膛坚硬,肩背宽阔,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经历过生死的男孩子成长起来。
“阿锦。”他紧紧地抱住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将她弄疼了。他的声音比以前浑厚了很多,可是听在耳里却还是那般亲切。他在她耳边低喃,说的只有两个字:“阿锦。阿锦,阿锦……”仿佛只是下意识地呼唤,一颗滚烫的液体却落到她的脸颊上,然后缓缓地滑落,滴进她的脖颈间。
眼泪潺潺而下,在这久违的怀抱里。她终于放声大哭。
“你没死!你还活着!可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不找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她抡起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肩上,一拳,一拳。又一拳……阿山没有动,只是任由她发泄一般使劲地捶打着,然后在她终于没有力气的时候。轻轻地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苏锦将脸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任泪水打湿他的前襟。她的心里是那般地喜悦,阿锦居然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喜!可是,她又是那么生气,他活着,却隐瞒了所有人。他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以为他已经随着那匹疯狂的马儿坠入流丹河。为此。她恨了陈烁三年,郁郁寡欢地过了三年!
她就这样静静地哭着。二人紧紧相拥。
夜静无声,万籁俱寂,只有黑暗中女子的抽泣声低低回响。
苏锦不知道自己竟会这样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当她在一阵婉转鸟鸣声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红帐玉枕,珍玩锦屏,紫檀木雕花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青铜鱼形三足小香炉,奶白色的轻烟一缕缕地盘旋上扬,清淡怡人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内。
明媚的阳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地上铺着的纯羊毛提花地毯上,圈圈点点,一块块像是绣在上面的金色图纹。
苏锦从床上坐起来,心中顿时一阵翻腾,浑身酸疼地像被马车碾过一般。她皱眉静坐了许久,才算缓了过了,勉强下了床。
披上一件搭在床头的软毛织锦披风,双脚探进榻几上的五色彩绣软底绣花鞋,她的眉心微微一扬,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脸上渐渐晕开。
鞋子十分合脚。
轻轻推开门,明亮的阳光便轻晃在她苍白的脸上,淡淡地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阿锦。”
如盖的古树下,俊美的男孩子一身白衣,眼神宁静,笑容灿烂,好似春日里最温暖的那一缕阳光。
苏锦笑着向他走过去,他却已经大步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声音轻快地说:“你一定很饿了,我们去吃饭。”他的笑容还是那般纯净,仿佛这三年的时光根本就不存在,他们还是如以前一般,相约一家人,永不分离。
苏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进一间奢华的厅堂,顺从他的安排,在一张极大的圆桌前坐下。
不过是一餐早饭,阿山却准备得极丰盛,盘盘碗碗花花绿绿的,摆了一大桌,几乎让人眼花缭乱。阿山轻轻挥手,仆人们都恭谨有序地退了出去。
阿山动手盛了一碗清粥,缓缓地用镶白玉的银勺搅动着,银勺与精致兰花白玉碗轻轻碰撞出一阵悦耳清脆的“叮叮”声。阿山对着勺子里的白粥吹了口气,然后笑眯眯送到苏锦的唇边,笑道:“我猜你可能很久没吃东西,所以我们只能先喝点粥。来,你试试,应该不难喝的。”
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希望的眼睛,苏锦轻轻一笑,张开了嘴。
男孩子顿时大喜,小心翼翼地将银勺放到她的唇上,他自己的嘴也微微张开,看到她轻轻地抿住勺子,他的唇也微微抿起,看到她缓缓咽下清粥,他也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好喝吗?”他高兴地又舀了一勺,“再来再来!”
白粥绵软清甜,应该是用最好的白米细细熬煮而成。苏锦没有拒绝,就由着他这么殷勤地喂她喝粥,看着他开心地咧着嘴,一双大眼睛却仿佛蒙上层层雾气。
“阿锦,”他快乐地笑着,声音却有些难掩的哽咽,“我说过,总有一天,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全天下的人都听你使唤,谁让你受委屈,我便要他加倍奉还!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
是的,她相信他可以做到,那样深不可测的身手,那样力量强大的一支队伍,还有这个庄园里的一切,庄园不大,却极奢华精致,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拥有的。这三年,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确定,今日的阿山已经真正成了一位高贵的皇子。
这是好事,可为何她的心却一直往下沉,仿佛有什么紧要的地方被她忽略,心里有点空洞洞的。
阿山察觉到她的意兴阑珊,不由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还是不想吃粥?”
她笑着摇头,低垂下眼眸,将心里莫名的慌乱掩住。视线内,是阿山脚上的黑色小牛皮靴,她的心猛地一震,仿佛被谁用铁棍猛地击中一般,脑子嗡嗡一片作响。
阿山注意到她脸色的巨变,心里一下就慌了,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才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看。
他抬了抬脚,紧张地问:“怎么了吗?阿锦,你怎么了?”
苏锦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怔怔地看着那双靴子,无数的念头如激荡的洪水冲击着她的大脑,她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许久许久,久到阿山吓得就要去请大夫的时候,她终于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地说道:“阿山,还记得我送过一双牛皮靴给你吗?”不等他回答,她接着说道:“那双靴子,我在流丹河的河岸上找到一只,后来,陈烁的人在流丹河里打捞出一具尸体,那尸体上,有另外一只。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你……”
阿山的心一痛,将粥碗放回桌上,伸手拥住她,安慰一般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那不是我,我还活着,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苏锦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那双靴子,是我送你的。”
“是的。”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冷漠,阿山心头一惊,就放开了她,心头一阵恐慌。
“我记得你很宝贝那双靴子,平时一般都舍不得穿。”苏锦继续道,声音清冷,语气渐渐平静。
“是。”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山的心忽然一片冰冷,他坐直身子,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沉声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锦顿了顿,低下头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眼里的痛心和挣扎、犹豫,“既然那双牛皮靴你一直都很宝贝,那么,就断然不会将靴子送给别人的,对吧?”
“是的。”阿山忽然轻轻笑起来,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悲凉,“你是想说,当时我被你打晕后,脚上明明还穿着那双靴子的。我不可能会将靴子送给别人,那么,流丹河里的那具尸体的脚上,怎么会有你送我的靴子?”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故意伪造死亡现场,迷惑那些要杀我的人,当然,我连你也一起骗了,因为我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这就是你的想法,对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地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比讽刺地笑了起来,“我真是个城府极深,心思极多的阴险小人,是不是?”
“我……”苏锦心头微颤,是的,没错,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一想到所有的人都被他蒙骗、设计,她的心就无法控制地疼起来。她抑不住心里的失望,可看到他无比失落的神情时,她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三年的时间,果然是一道鸿沟。”阿山静静地看着她,“连你都不再信任我了。”
☆、193 隔阂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阿锦了。”
阿山说完,默默地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山……”
心里好似陡然空了一块,苏锦猛地站起来,就要伸手去抓他的衣襟。可是他走得太快,快到她连他衣摆拂过的风都没有抓住。
伸出的手徒劳地僵在半空,她怔忡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是那么孤独和落寞。
他好像真的很伤心,她伤害他了吗?如今,他已经是个成功人士了,还会脆弱地被她一个怀疑就轻易伤害到吗?
他一直最在意的就是她,她知道,所以她的一个想法才会被他无限地放大?
难道,这件事真的不是她所猜想的,真的另有隐情?或者说,就算事情的真相真如她所说,她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当时他的处境她不是不知道,金蝉脱壳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在他的这个计策中,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性命,他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隐瞒她,让她伤心了这么些年。可是,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不瞒着她,他策划的一切对其他人而言就没有可信度。
所以,不管是不是他刻意策划的那场假死,她都不应该怪他。
所以,她真的做错了吗?
她紧紧皱起眉头,心忽然就慌乱了起来。猛地抬眸,她就不顾一切地向屋外奔去。却在这时,耳边一阵风吹过,一个人影向她跑来,她顿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阿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赌气。你生气是应该的,毕竟是我骗了你,不管有什么原因,我都不应该丢下你三年。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很苦,我该死。你打我吧。骂我吧!不要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阿山紧紧地拥着她。年轻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悔恨,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泪流满面地说:“这三年来,我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抑住心里对你的剧烈的思念,从不透露一点风声。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你能不用顾虑小人的陷害,不用防备他人的算计,不用再遭受他们的侮辱。毒打,只是开开心心地跟我在一起!阿锦,阿锦,阿锦……”
眼泪一行一行地流下,苏锦伸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就像以前,她遭遇危险时。他总是晚来一步,他为此自责失落。而她便总是这样安慰他。
二人紧紧相拥在门边,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苏锦静静地看着在阳光下飞舞的细小灰尘,看着被明媚的阳光映照地更加嫩绿的树叶,看着远处熠熠生辉的飞檐斗拱,看着蔚蓝的天空上一片一片柳絮般的白云……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有错,不该不问清原由,就胡乱猜测。”
整齐列队站在门外的下人们垂手躬身,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有温暖的风吹来,轻轻拂起他们墨黑的发丝,交织,纠缠,风过后,又悄悄地垂落下来。
“对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苏锦推了推他,道:“快去接似月来吧!我猜,她要看到你,一定会高兴死的!”
阿山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将她拉入怀里,在她的耳边蹭啊蹭的,好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声音也是闷闷的:“她们应该再过半刻钟就到了。”
“什么?”苏锦挑挑眉,不能说不惊讶,“你居然知道我将她们藏到哪里?”
“这很难么?”有淡淡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还有那四个被你打晕的可怜虫,如果不是那个护送她们的小子对你太忠心,拼死不让我的人带她们走,这四个人早就已经到了。”
“什么?!”这一次,苏锦倒真是大吃一惊了,担心地问:“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阿山轻轻一笑,道:“他们是你的人,我自然不会真的为难他。不然凭他那身手,哪里还需要跟他磨蹭那么久,早一刀砍了了事。”
苏锦这才松口气,连忙推开他,便见他虽然眼眶和鼻头还是红红的,可脸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地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她觉得他真不愧是陈烁的兄弟,吊儿郎当的时候跟可恶的陈烁一样欠揍。
陈烁……想到这,她的心不由一滞,如果他知道阿山还或者,他会怎么样?是高兴,还是警戒?
“怎么了?不会又要生气吧?”阿山见她脸色不对,忙问。
苏锦摇摇头,叉着腰,瞪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还做过什么?干脆一次性讲完,我的小心脏再受不了一次次的惊吓了。”
阿山眨了眨大眼睛,笑道:“没了,就这些。”
“呼呼,辛亏是你!”
辛亏是你……阿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开心地笑了起来。幸亏是他,因为做这一切的他,所以她就会很放心。
“走吧,继续吃饭。”
阿锦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跟着走了进去。
一碗粥刚吃完,便有下人来禀报,说似月等人已经到了。二人忙放下饭碗,像个开心的小孩子一样冲了出去。
马车是直接驶进庄内的,似月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时,苏锦和阿山正好赶到。二人跑得很快,停住的时候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睛晶亮地看着马车旁已经呆愣住的女子,两张兴奋的脸都有些红扑扑的。
似月静静地站在马车旁,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虽然之前已经知道接自己来的人是谁,可真的见到他时,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好像是在做梦,她紧紧地攥着袖子,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终于确定他没死。
一时间,三年来的种种遭遇飞速地在脑海中掠过,心头说不上是伤心还是委屈,亦或是仇恨、辛苦……她垂下眼眸。身子一矮就在原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参见二皇子。”
苏锦的心猛地一沉,就向阿山看去。
男孩的脸色微微一变,皱着眉向似月走去,伸手扶起似月,皱眉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似月低着头。忽然就用手捂住了脸。削瘦的双肩轻轻地抖动起来。似月的反应跟他们事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阿山皱皱眉,就伸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几次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笑笑跳下马车后,本来是想按照惯例一边抱住苏锦一边哭喊:“小姐,你没事。笑笑都担心死了!”的,可见到似月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后,她就僵立在当场。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苏锦,又看了看阿山,再看看无声哭泣的似月,忽然一掀裙摆,也下跪行了个大礼。
“笑笑见、见过二、二皇子!”她说的结结巴巴,神色也有些惊惶。
紧随而来的若儿等人原本是不认识阿山的,见似月和笑笑都跪下来。知道这又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也全都惊慌失措地纷纷下跪。话说得零零落落,参差不齐。
满心的欢喜顿时如被寒风扫过,阿山眸光渐渐清冷起来,声音淡淡地说道:“都起来吧,大家一定都没吃饭,都进来。”说着走到苏锦的身边,牵起她的手就往里走。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苏锦挣了挣,却被他握得更紧。
笑笑和若儿等人看着二人携手同进的背影,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喜儿终究年纪小一点,以往过的日子又很简单,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厉害曲折。她终于忍不住,悄声问笑笑:“笑笑姐姐,他是谁啊?他怎么牵了小姐的手?小姐不是和……不是和王爷……”
“背后议论主子的事情,是一个下人该守的本分吗?”
似月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小丫头顿时低下头,紧紧地闭上了嘴。
“二皇子有令,进去吃饭,你们还等什么?”似月冷冷地说完,就率先走了进去。
喜儿等人面面相觑,纵使心里有无数的疑惑和不解,也终究不敢再所什么,低下头,小跑地跟了进去。
苏锦让大家都坐下吃饭,所有人却全都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阿山,直到阿山点头同意了,她们才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就是坐着也只敢坐个凳子边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小菜和糕点是一点也不敢动的。
苏锦发觉到气氛的怪异,故意哈哈一笑,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阿山,道:“你看你看,你板着脸干什么?将我的这些小丫头都吓坏了!做什么都还要得到你的首肯,连我的话都不抵用了。到底你是她们的主子,还是我是啊?我吃醋了!我吃醋了!”
阿山轻轻地笑起来,对丫头们道:“我跟你们小姐是自小就认识的,你看她对我这么不客气就知道,我在她心里并不是什么皇子。你们也别太拘谨,以前在苏府是什么样的,在我这里也就什么样。快吃快吃!”说着,他还动手夹了一个水晶饺放到似月的碗里,笑眯眯地说:“姐姐,这是为你特意准备的,我知道你爱吃。”
似月温婉地笑了起来,夹起水晶饺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点头道:“好吃。”
于是,阿山就高兴地给每个人都亲自夹了一块糕点,并且他夹的正好都是她们最爱吃的。丫头们诚惶诚恐,双手接过,也学着似月的样子,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很淑女地咬了一小口。
看着他特意讨好的样子,苏锦知道,他是想让自己高兴,想让似月高兴。
可是,他和似月间的隔阂,却是再多的故作轻松也掩饰不了的。
而她自己何尝又不是呢?她和似月,她和阿山,无论他们表现得多快乐,他们都已经回不到以前的亲密无间了。
☆、194 我还在
阿山好像已经完全恢复成三年前的样子,一顿饭在苏锦和阿山的刻意调节下,勉勉强强还算轻松愉快地吃完了。
阿山跟她们说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他被苏锦打晕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屋里,身上只剩下一亵裤。后来他的下属找到他,并从他们口中得知陈烁在河里打捞到一具尸体,并将那尸体认作是他的。他们略一合计,便干脆诈死,以逸待劳。
至于那尸体上为何会有他的靴子和衣服时,他们猜想,可能是那人在路上看到已经昏迷的阿山,或许是以为他已经死了,也或许就是纯粹的见财起意,那个人将阿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并将他扔到了一个破屋里。然后那盗贼在策马经过流丹河的时候,出意外坠河。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有戏剧性。
之后阿山便被下属带离安城,经那一役,阿山元气大伤,整整修养了一个月身体才恢复过来。他让人去找过苏锦,可找到安城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他的下属们都坚决反对他将未死的消息透露出去,他思虑再三,便也同意。
吃过饭后,苏锦去看了洪香。
她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为严重,苏锦担心她生了求死之心,便让人将元晨放到她的床头,希望母子之间真的能有心电感应的存在,让她知道,她还有孩子要照顾。
孩子的情况也堪忧,他已经饿了许多天,现在只能喝点温水,早已经是没力气哭了。苏锦让人去给他找个奶娘,事到如今。洪香肯定是不能再亲自奶孩子了的。下人却回报说阿山已经派人去找了,奶娘正在来庄园的途中。
没料到他连这个都能想到,苏锦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他便高兴地眯起眼睛,仿佛能得到她的赞同就是他最大的快乐似的。
翠儿整日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不肯让人接近,侍女还好些。男性却是一概不能接近她的。给她看病的老大夫一走进屋子,她便拼命地尖叫,挣扎,好似发了疯一样。
苏锦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更加苍凉。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和三千个男人关在一个岩洞里,过了这么多天,还能发生什么?!
苏锦试着问她问题。可她除了沉默,就是尖叫,偶尔听到元晨或洪香的名字时。神情才会有片刻的宁静,只是转瞬又继续陷入恐慌。
探子回报,洪志峰已经开始准备返回安城,随行带着一具棺木。苏锦听到探子问阿山,那一具棺木会不是大将军李骁的灵柩时,她的心就痛得无以复加。
阿山都能死而复活,李骁。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惊喜?
本想从翠儿口中得出云雾峰发生之事的具体情况,可如今显然已经不能了。她对阿山说。她要去北定,不亲眼见到李骁的尸体,她就不相信李骁已经死了。同样的错,她已经犯了一次,不能再犯第二次。
阿山就点头说:“好,我陪你去。”
这一整天,阿山都跟苏锦寸步不离,并且一直很明显地在讨好她,逗她开心,仿佛要将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所缺席的快乐都补回来似的。苏锦知道他的用心,却无法表现得快乐。
苏锦不同意他跟去,她担心洪志峰识破他的身份。一个被称为鱼公的五十多岁的下属也极力反对着,阿山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经过昨晚一战,我的身份还是个秘密吗?洪志峰其人为何,你还不清楚?”
然后,鱼公就恭敬地抱拳,退了下去。
苏锦看着他在下属面前的那一副与面对她时截然不同的面孔,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虽然她明白他已经今非昔比,可对待这些全心为他着想的属下,还是不能过于蛮横和冷酷。特别是像鱼公这样上了年纪的德高望重的老者。有的时候,失去他们的支持,比失去一支军队还来得可怕。
阿山岂能不明白她的担忧,只是安慰地笑笑,便令人备马车。苏锦想到,阿山表面身份后洪志峰反而不敢动手的,便也由着他。
阿山的住处是位于北定和盛州之间的一处山谷里,庄园的存在已经有些年头,据说是一个隐居的商人修建的,前段时间才被阿山买了下来。
到北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清清冷冷的,只有他们经过时的马蹄声响,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和辉煌。经过锦上添华的门口时,苏锦有片刻的失神。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她回头,冲他淡淡一笑。
到达将军府时,洪志峰正好带着人准备连夜启程,见到她和阿山时,他一点也不意外,深沉的脸上波澜不惊,微微躬身,抱拳道:“见过苏姑娘。”然后才冲阿山随便拱了拱手,道:“参加二皇子。”
阿山也不为他先见过苏锦后才看到自己的轻视而生气,反而温和一笑,正经八百地向他抱拳回了个礼,道:“不知洪大人可否让我们看一看那棺木?”
洪志峰淡淡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里面的是淳于盛,不是李大将军,想必你们对他的尸首是没什么兴趣的。”他转头看着苏锦,面瘫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知是赞赏还是怀疑的表情,“听说,淳于盛是姑娘亲手斩杀的。回安城后,洪某一定会为姑娘在皇上面前请功。”
然而到了此时,苏锦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洪志峰的一句“里面的是淳于盛,不是李大将军”不住地在耳边回响,巨大的惊喜几乎将她淹没,脑子顿时一阵嗡嗡嗡的乱响。
“你是说、你是说、你是说……”
她激动得语不成声,然而洪志峰却冷漠地看着她,残酷地说道:“淳于珉带回来的几具棺木里都没有李骁,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还活着。因为在李骁经过一处背风坡时,淳于珉人为制造了一次雪崩。并且,就算能侥幸逃过雪崩,也会被淳于珉事先埋好的伏兵击杀。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队四百,一队三千,你以为,谁更能有胜算呢?”
仿佛一个历尽艰辛爬上山顶却被人无情地丢下山脚的人,苏锦周身好似碎了一般,再没有力气支撑着站起。身子抑不住一阵颤抖,她只觉身子一轻,就被阿山打横抱起。
“阿锦!”
有熟悉的呼喊急切响起,她抬起眼,正对上他充满担心的双眸。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我还在呢。”
男孩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她缓缓地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阿山,带我回家。”
回家?回哪里?哪里是他们的家?
年少的男孩有片刻的恍惚,依稀记得,他对她说过“只要有你,阿山就有家”。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他低下头来,眼眸温柔似水,“好,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