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太监总管朱公公还在御书房门外守着,只不过身子已经滑到了地上,斜靠在门板上,时不时的小鸡啄食,小小的打一下盹。
他已经守了很久了。
屋内的灯光一直未曾灭过。
一阵风吹过,无意识间的打了个哆嗦,朱公公被冻醒了。赶忙起身勉强着让自己再站着守上一阵,鬼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又迷瞪过去。
看着亮度不减反增的屋内,朱公公不由得大叹一口气。唉,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这么有精力。年轻好,可是底子吃不消啊,这再过上几年,可怎么办啊!
正替皇上发愁着呢,耳朵迟钝的隐约听见屋内有什么动静。
“朱……朱……来人,来人呐……”
好像是因为疼痛到极点才发布出来的声音。
朱公公愣了愣神,来人……呐?
猛然间的惊悟过来,朱公公神色慌张的急忙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刚一进屋,便立刻被屋中的场景给吓得呆住了。
皇上整个人痛苦的伏在桌案上,桌子上的折子已经被扫散的七零八落的了。皇上的神情纠结,四肢抽搐……
“叫……叫姚满来……”
朱公公听见声音,这才一个猛子醒来,赶忙扇了自己两巴掌,狠狠的碎了自己一下,急忙冲着门外仍睡的正香的两名小太监狂吼:
“小兔崽子,快传太医!快,快去叫姚太医!”
快去叫姚太医!
快去!
一时间,慌乱了起来。
……
太后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皇儿身害着重病,而且已经病了四年,病入膏肓,一直在这里吊着命呢。
要不是……要不是今晚她的旧疾突发,恰巧也是在同一时间派人去请的太医,她恐怕是到皇儿死了也不会知道的!
皇上在室内暂且休息着,太后把姚太医唤了出去,细细询问。
“什么病?”
只是简短的三字问话,却让这位悲伤的母亲问出了血泪。
姚太医急忙下跪,知道自己该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
“皇上是四年前的冬天救落水的和安公主时落下的肺痨……”
话音未落,便见太后一个身形不稳,神情哀戚:“肺……肺痨?”
那颤抖着的,让人不敢相信的声音让我们明白了肺痨是一种多么让人可怕的疾病。
那日雨阳不慎落入湖中,直直的破冰而入,宫人无法入水。皇上闻讯赶来后,片刻也没有停留,顺着那个雨阳掉下去的冰洞便也跟着下去了。
救上来以后,众人只顾着操心入水时间过长的雨阳,就连皇上也是眼巴巴的瞅着他的妹妹,只怕她落个什么病根。而自己只是简单的擦干了身子,喝了碗姜汤,便示意无碍,无碍,先照顾公主了。
大家都忘了,那时候皇上他自己还受着风寒呢!
就是那次……
就是那次……
……
太后已经全身无力的瘫软在座椅上了。
皇儿……皇儿……
视线无力的盯着房门,太后之感觉,她的天,要塌了!
“皇儿他,还有多长时候?”
太后轻闭着眼睛,世界一片乌黑。
跪在地上的姚太医同样地悲痛:“太后您该知道这是富贵病,只能拖着,治不好。皇上这几年又是过度消耗自己的精力,那底子早已经是……”
太后一挥手,堵住姚太医的嘴,她不想听这些废话,不想!她只想要皇儿好好地活着!
“别给哀家废话,告诉哀家,皇儿还有多少日子!”
多少日子?还有……多少日子……
“用顶级药材吊着命的话,也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了。”
什么!
太后的面貌瞬间苍老,一年半载!
太后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昏厥了过去。
我儿……我儿……
安离佑十岁登基,执政七载,政局这才稍见稳当。
先皇的一位爱妃,淳妃,娘家实力强大。淳妃膝下无子,最后不得已离了皇城,回了哥哥家享度余年去了。
可是淳妃的兄长淳正语可不是一个好鸟。淳妃得宠时,淳正语便趁机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群臣,野心不可小觑。现在礼户兵吏刑工六部中,明着暗着的归他的人,可是不少。
安离佑登基时,天时地利人和,而他,名不正言不顺,连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子都没有,所以不敢有所行动。而这几年,看似臣服无恙,实际上正蓄着力着呢。
七年来,安离佑这个皇上当的是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身子骨,就被他自己压榨的更是厉害了。
安离佑此时虽然静躺在床上,但是脑中却细细的滴数着这七年帝王时光的丝丝缕缕。
登基的第一年,对于他和母后来说,日子都是黑暗的。朝臣的怀疑,淳家的施压,堆积如山的折子,统统都是压力。
母后和他一边顶着巨大的压力,一边顾念着淘气不懂事,整天惹是生非的小永昌,一边还要暗地里寻找着当年因害怕遭淳妃谋害而送出去的妹妹。
第二年,在安离佑和母后见到被宫人们梳洗装扮好后送来的妹妹时,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了明媚的阳光,那么和煦,那么暖人……
那个只有十一岁大的小姑娘,脸上既没有该有的童真,也没有经历苦难后的沧桑与明悟,似乎,也是没有什么懂事的样子的……有的,只是满满的阳光,满满的阳光……
她骄傲的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个闪着健康光泽的小贝壳,丝毫不见扭捏,大方的冲着他们扬起如花的笑靥,表示着她对他们的亲昵。
这个穿着淡粉浅黄色宫装的小姑娘,很是嚣张气焰十足的拍着自己的巴掌,理直气壮的冲着所有人宣称:“既然我是安秋水,安秋水是公主,那么我就是公主!是皇兄的乖巧皇妹,是母后的贴心小棉袄,是这个小鬼……”手一指,指到旁边仅仅比她小一岁的小永昌身上,“……的权威皇姐!”
话刚说完,只见的本来颐指气使的她却“噔噔噔”的奔到母后的怀里,装可爱的问母后:“是不是?是不是?”
那软软的撒娇声只让你感觉她的头上就要长出两只兔耳朵了。
母后笑着点点头,她便又是同样欢快的奔到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扯着衣袖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她丝毫不掩饰她变脸的过程,那么自然,理所当然。如此,他便是心都要软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
伸手拍拍她柔软的发髻,同样微笑着的点点头。
然后,她便是直接忽略过没有发言权的小永昌,高兴的跟只小麻雀一样在房间里到处乱飞了。
“那么,既然我是皇兄的乖巧皇妹,母后的贴心小棉袄,鼻涕虫的权威皇姐,那么……”当我和母后都还以为她要嚣张的说谁也不敢再欺负她时,她却话锋一转,笑嘻嘻的弯月亮也变得冷冽起来。
“那么,谁要是敢欺负皇兄母后鼻涕虫的话,看我不揍死他!”
看着那小小的朝天拳头,他第一次有一种情不自禁的让眼眶朦胧的反应。
呵……
呵呵……
原来,他这么大了,也会有人想着要护着他呀。
虽然,只是个小丫头的玩笑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