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怎么样啊？新人的战书接还是不接？”张铮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
训练场上的起哄声被他一带，顿时更加热烈，“接,接……！”
江觅还在回味程青然最后那句话,脚底下有点软,脑袋也飘飘忽忽的。
她一直知道程青然是个长情的人，第一次去洪晨家,她也这样评价，可有些话真的由程青然亲自说出来还是不大一样，感觉更真实,触动也更强烈。
她本来想好好感受的，突然被张铮和底下人的一通吼全乱了。
江觅心里不爽快，闷声低咒了一句不合形象的话，声音很小,奈何站得离程青然太近,被她听了个全乎，乐得她当即笑了,偏还要装作听不懂江觅在不爽谁,故意扭曲事实逗她，“姐，我就顺口表个白,怎么还挨骂了？”
江觅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哪儿能不懂程青然的花花肠子，抬手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下，也跟着笑了，“你真的要接受？”
“就你刚说的，话赶话赶到这儿确实已经骑虎难下,真拒绝了以后谁还会服我？”程青然一直把自己的立场看得很透彻，“在这里，光指望队长的头衔根本站不住脚，更何况我还是女人，心里不服的大有人在。”
“嗯。”江觅了然，“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输了怎么办？既然知道自己的职位和‘不对等’的性别容易让人挑刺，干嘛还不多留退路，非要选择迎难而上？”江觅不解。
程青然从容一笑，漆黑眼底透着光，“觉得你可能会想看吧。”
江觅因为疑惑微微敛起的眸子闪了下，一腔担心统统变成期待，“想看的。”
“那就走？”
“好。”
程青然和江觅一前一后往过走。
照理说，新队员看到未来队长肯定会热烈欢迎，不想，两人走得越近，吵嚷的训练场越静。
“真是江觅啊。”不知道从谁嘴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江觅立刻明白过来。
她今天这趟逛得啊，真给程青然找事儿。
江觅无声地叹口气，又往程青然身后侧了一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两人走到了队伍前面。
程青然漠然地看着脸上笑出褶子的张铮说：“往哪儿看呢？”
张铮尴尬地咳嗽两声，赶紧站直身体，收回凝固在江觅身上的视线说：“比什么？”
程青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过头，询问恨不得藏她衣服里假装不存在的江觅，“想看什么？”
“嗯？”江觅没仔细听前提，被程青然没头没尾的话问得反应不过来，“什么想看什么？”
程青然往她那边挪了点，不着痕迹地隔开后面那些热切的注视，耐心解释，“想看我比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品出来不一样的味道，但碍于上下级的身份差距，再加上两人都是女性，不会往别的方面想，也就没多说什么。
张铮没事老和周浩混，经他‘调.教’多年，早练得不怕程青然了，胆正地当着她的面唏嘘，“程队，你这搞得哪出啊？咱可是正儿八经地切磋，夹带私货就过分了吧。”
“是吗？”程青然面色平平。
不等张铮继续说话，江觅抢先道：“是啊，程队，还是选您擅长的吧，我就是闲着没事，借您的光来瞧个热闹而已，哪儿来什么发言权啊。”
江觅一口一个‘您’说得尤为顺嘴，可真往前了掰扯，也就集训初期，两人还没好那会儿，她叫过几声，再往后，张口闭口全是程程。
今天乍一听到，程青然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跟她抱怨不适应。
不适应的东西自然要尽快打破。
“选你喜欢的。”程青然不紧不慢地说。
话落，空气静了几秒。
眼看着众人落在江觅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程青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说辞有欠妥当，适时补充道：“不管选谁擅长的，另一方多少都有点吃亏，你不参与，也不了解这些，由你选自然最合适，真选到擅长的是运气，选不到也怨不了谁。”
程青然这么一解释算是把台阶直接递到了江觅脚下，同时也打消了其他人脑子里的疑问，江觅顺水推舟，说了个，“仰卧起坐。”
程青然今天穿的西装制服，量体裁剪，不适合俯卧撑这种动作幅度不较大的，至于跑步一类，她的鞋子是配套的高跟鞋，任何要动腿的运动都不合适，挑挑拣拣的也就仰卧起坐最合适。
其他人不清楚江觅的顾虑，听到她的选择直接给笑了，“不是吧，好不容易逮着程队，你怎么选了个最简单的啊？”张铮扯着大嗓门嚎道，“这个项目的记录她保持五六年了，谁跟她比不都是个输，没劲了，没劲了。”
程青然也是完全没想到江觅会选这个，没忍住笑问：“这么向着我？”
“是啊。”江觅无声道，过后想了下说：“要不换一个？”被人这么嫌弃好尴尬。
“没事，就这个了。”说话的程青然抬手，一颗颗解着西装制服外套的扣子，“省的有人瞎担心我输。”最后半句，程青然是看着江觅说的，声音很轻，刚好够撩拨江觅的小心思，弄得前一秒还尴尬的她，后一秒直想窃喜。
她就是怕输啊，不服也憋着。
张铮神经大条，就在两人旁边站着也没发现她们之间的小互动，见比赛内容已定也没什么好说的，掐着秒表说：“那就三分钟仰……”
“一分钟！”江觅火速打断。
程青然里面穿的白衬衣，不出汗还好，一湿肯定会透，再者……她穿这样太显身材，在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男性，江觅觉得自己能忍一分钟已经算是豁达了，三分钟想都别想。
不过，她刚才说话私心太重，语气急，忘了顾及其他人会怎么解读……
江觅正正神色，空口捏了个理由，“他们训练一天肯定很累，体力上已经吃了亏，比赛时间再拖得长点就更不公平了。”
“话是没错，可……”张铮左右为难，仰卧起坐本来就简单，现在还给从三分钟压缩到一分钟，看点全没了，还比个屁？
“程队？”张铮意有所指地叫了声程青然，等她发话，内心十分希望程青然能一口驳回，最好直接改个刺激点的项目。
然而，事实是程青然两肩稍向后压，让外套顺着胳膊滑下来接住，而后换到同一只手，递到江觅跟前说：“按她说的，一分钟。”
张铮一脸懵逼，“……”迷之听话？
江觅则是满眼茫然，“？”衣服给她干嘛？
“穿着外套动作不利索。”程青然解释，看江觅还是不动，理所当然地说，“我的衣服，你不拿谁拿？”
江觅反应过来，脸上浮起浓浓燥意，急忙在众人各有意味的注视下接过衣服抱进怀里，同时在心里叹气：觅姐，不争气啊，拍戏这么多年，什么男主没见过，怎么还是经不住程青然隔三差五的撩拨……
一切就绪，程青然这才想起来问：“今天的第一是谁？”
张铮朝后一指，飞扬的五官表达了内心的激动，“马楠，也是个女孩儿。”
江觅听到熟悉的名字，猛地抬头看过去。
人群里，她一直没关注到的角落站这个高瘦的年轻女孩儿，朗目疏眉，神色沉稳，在一众跳脱活跃的‘小孩儿’里很显独特。
似乎，她已经看了她很久。
江觅沉下轻飘飘的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和马楠对视。
她的打量直白刻意，很具侵略性，但，不像阴沉敌意。
“马楠。”张铮叫人，“出列。”
“是。”马楠高声道，很快抽走留在江觅身上的视线，走到了最前方。
马楠出来，张铮随后又叫了谢迎过来给她压腿，轮到程青然，张铮不怀好意地说：“程队，你就不用了吧，纪录保持者啊，压什么腿。”
程青然要笑不笑地扫他一眼，压根不接茬，伸手在江觅眼前打了响指，笑道：“发什么愣？”
江觅回神，笑了笑没有多言。
“你来给我压腿。”程青然说。
江觅迟疑，“我不知道怎么做。”
“跟你们集训那会儿一样，踩着，坐着都行，随你。”
“那我知道了。”江觅抱着衣服跟程青然一起往垫子跟前走，那边马楠正在做准备，谢迎坐在她脚上，两臂抱着她的双腿。
“程程，这样是不是更省力？”江觅小声问。
程青然看了眼，点头，“嗯。”
江觅心下有了打算，她没多想，顺手抖开程青然的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程青然的个子比江觅高些，她穿着合体的衣服套在江觅身上愣是变成了宽松的休闲装，不滑稽，反而因为温婉长相和英气打扮相得益彰，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没什么表情的马楠，也包括藏不住笑容的程青然。
“不嫌热？”程青然问。
江觅摇头，马上又点了下，“热，真不知道你一路怎么穿过来的。”
“硬忍的。”程青然随口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在马楠旁边的垫子上坐下，随后抬头示意江觅。
江觅走到程青然跟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怕影响发挥，先把袖子随意晚到了胳膊肘处。
这么一倒腾，倒像真是穿了她自己的私服，又美又帅，非常合适。
挽好袖子，江觅有样学样，照着谢迎的动作抱住了程青然的小腿，紧得程青然动都不能动。
程青然轻笑，“松点。”
江觅‘哦’一声，扣得紧紧的胳膊动了动。
准备工作结束，张铮上前，掐着表倒数，“3，2，1，开始！”
程青然怕鞋子系带硌到江觅，只顾调整，以至于听到开始后反应不及，慢了一点，左右不过一秒多，已经差了马楠2个。
程青然没有任何慌神，开局失利怎么了，只要没到最后一秒，她就能赢。
“7，8……21，22……”
“5，6……19，20……”
两人不对等的数字始终紧咬。
江觅开始紧张，抱着程青然双腿的胳膊无意识用力。
参与比赛的人还没怎么出汗，她脸侧的头发却已经湿成了一缕。
“30……”两人同时到，程青然追上了2个。
江觅激动得难以自持，大喊道：“程程，加油！”她加入众人，跟着他们一起计数，“34，35……”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越往后程青然做得越快，数到60时，她几乎换不过气。
江觅收了声，眼睛发亮。
程青然居然还在加速。
从落后到追评，现在已经反超，每次向前就意味着她离赢又进了一步。
一步一步，步步为营。
数字还在增加，74，77，80……
程青然没有明显吃力，一旁的马楠却已经被她过快的节奏带乱了气息，逐渐落到下风。
为程青然计数的声音开始变大。
张铮死盯着秒表，激动得手抖，“最后5秒！103，104……109！110！我艹他妈！程青然你破了自己的队内纪录，差6个赶上世界纪录！”
“程队牛逼！”
“程队！程队……”
所有人都在为程青然欢呼，只有江觅耳边静悄悄的，她抱着程青然的腿，鼻头发酸，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这么随意的一场比赛，项目她选，规则她定，没有观众，没有奖牌，可她怎么觉得自己看到了最精彩的对决？
程青然啊……“你……”
“没让你失望吧？”程青然带着玩笑意味的话打断了江觅到嘴边的矫情。
江觅忽然红了眼。
上次程青然代表队里去参加全国比赛，她不知道比了什么，参加比赛的有多人，过程有多艰辛，只记得拿到第一后，程青然说了一句‘妞儿，不负厚望，拿了两个第一给你’。
满载荣誉而归，迎接她的没有欢呼，只有一张冷冰冰的停职通知。
那次，她没来得及给程青然任何一点安慰。
这次，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虽仍无法体会其中困难，但有一件事，她很想做。
就现在。
江觅垂下抱着程青然腿的胳膊，手掌贴上她撑于垫子的手背，在不绝于耳的欢呼中，柔声道：“程程，想抱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