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什么抱,又想占我便宜?”程青然怕江觅被带得难受,用玩笑打破了自己的低压情绪,“我挺高兴他愿意见我的,有个问题,我想和他确认很久了。”
江觅收回手,认真地看着程青然的眼睛问:“什么问题?”
程青然事先声明,“说了别不高兴,更不能多想。”
“好,绝对不对号入座,胡思乱想!”江觅发誓。
程青然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身体后倾靠回座位,慢声道:“我想问问他,这么多年不肯见我的原因是不是怪我出事的时候没和他站在一起,而是只想着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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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师和程青然约的时间是周一下午两点,她刚好不值班,在办公室兼职一上午‘文员’后,麻溜地把十来公分厚的资料锁进柜子里走人。
“中午吃什么啊?”等程青然吃饭等到望眼欲穿的周浩话只说一半,她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速度之快看得周浩忍不住咋舌,“投胎也不用赶这么急吧。”
程青然没什么心情吃饭,打算直接回宿舍换衣服出门。
走到楼下,和已经徘徊许久的马楠迎面撞上。
“程队,现在方便吗?有件事……”
“晚上再说。”程青然越过马楠,跑步离开。
马楠一动不动地看着程青然匆忙的背影,插在兜里的手紧了松,松了紧,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把捏着的那张纸递出去。
谢迎一行6人吃完饭经过,看到快站成雕塑的马楠,快走几步过去她身边问:“楠姐,你在这儿干什么?午饭也不吃,下午训练咋办。”
马楠收回目光,随口道:“撑得住,先走了。”
谢迎察觉到马楠情绪不高,没继续打扰她,等其他人跟上来后边说边笑地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那是什么?”其中一个人指着掉在前方路边,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说。
谢迎下意识看了眼正在路尽头拐弯的马楠。她没有插兜的习惯,刚站在这里的时候右手却一直放在裤兜里,多半是兜里装了什么东西,说不定这张纸极就是她抽手时候带出来的。
谢迎想到这个可能,抢先几人跑过去把纸捡起来打开。
退队申请书,页末署名,马楠。
“写了什么?”后面的人跟上,想凑过来看。
马楠快速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笑着打哈哈,“没什么,废纸。”
几人不疑有他,继续闲聊着往宿舍走,谢迎却再没了参与话题的心思。
只是一个短短的周末,再见,马楠嘴角的伤结了痂,脸上淤青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可她还和没事人一样参加训练,拿第一,受表扬。
谢迎以为她真没事,现在看来,不止有事,还是大事……
宿舍,谢迎坐在床边,看了平躺在床上的马楠很久,还是忍不住叫她,“楠姐,你睡了吗?”
马楠没有睁眼,“没有。”
得到肯定回答,谢迎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片刻,她把揉了又仔细展开的纸拿出来,放在了马楠的床头柜上,“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你真的要退出?”
马楠紧闭的眼皮动了动,随即在谢迎地注视下睁开眼,坐了起来,“真的。”
“为什么啊?”谢迎想不通,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不是一直想来北一飞吗?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为什么要突然退出?”
马楠没想到谢迎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真心为她着想的人,突然被她这么‘凶’地质问,不止没生气,反而觉得失去存在感很多年的心跳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马楠拿过床头柜上的申请书,看着上面漂亮的手写体,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了就扔掉,我一直这么冷血善变,你应该知道。”
马楠的直白让谢迎哑口无言,一个人连对待感情都能敷衍,其他事又能有多用心。
她不聪明,只能从马楠身上看到这么肤浅的东西,看到了,她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我……”
“你好好留着。”马楠把谢迎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这行女人少,能留一个是一个,不为别的,单单证明给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男人看,没他们,这半边天也塌不了。”
谢迎沉默,她很想说:“这话不应该让成绩中规中矩的我去证明,应该让在男人面前也从来没有落过下风的你来。”可她太清楚自己左右不了马楠的想法,只能把满腹挽留咽下去,不舍地问了句,“和程队说了吗?申请多久能批下来?”
马楠把申请折好,塞到了枕头下面,“没有,晚上说。”
“嗯,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送送你。”
“干嘛?”马楠罕见地笑了,“又不是生离死别,送什么送,赶紧休息吧,下午开始增加训练科目,先把精神养好。”
谢迎想起马楠没吃午饭,欲言又止,看到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终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端着脸盆出去洗漱。
谢迎离开,本该休息的马楠却睁开了眼睛。
她把申请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看了很久。
周六晚上,马楠回到家已经是2点之后,屋里漆黑一片,她索性没开灯,摸黑上了楼。
回自己房间前,她习惯性去看了眼柳琳。
睡得太久,她房间里总有种腐朽的阴沉味道。
马楠不喜欢,连夜换掉了她的床单被褥,连同柜子里的衣服一起扔掉。
隔日,她用大学四年存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给柳琳添置了很多新东西,一样样漂洗,晾干,叠好放进柜子,用心得保姆不住夸奖,说她孝顺、懂事,还能干。
马楠当时没否认,只在走的时候回了她一句,“千万别在这个家里谈情义,没人配。”
不巧,培训开始的第一天,张铮就和他们说过,直升机救援又苦又累,做得好不好,用不用心全凭个人觉悟和品质。
她连做人最基本的东西都不配拥有,又哪来的资格被那么多人寄予厚望。
以前是她自以为是了,离开,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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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担心时间不够,换完衣服直接打车过去约定的地方,结果到的时候才刚过一点半。
她给周律师发了信息,之后便在门口左右徘徊。
不长的等待尤为煎熬。
“抱歉,临时有事耽误了一会儿。”周律师喘着粗气说。
程青然,“没事,时间还没到。”
“嗯,进去吧。”
周律师先去检查了证件,通过后两人一起被带到了会见室。
不大一间房,装了2个监控。
“紧张?”周律师问浑身绷着,表情不大自然的程青然。
程青然笑笑,没有辩解。
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如今突然实现,反而觉得不真实,总怕下一秒就会突然被‘叫醒’。
很快,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一利索,一沉缓,两道不同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程青然平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握拳,不敢回头。
周律师见惯了这种场合,在门被打开的瞬间站起来,朝带程柏过来的警察点了下头。
“过去坐下。”警察语气严厉。
多年牢狱,加上沉重的心理负担让程柏变得非常苍老虚弱,他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程青然对面坐下。
看到她褪去青涩,被生活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程柏动荡的双目瞬间红了一片。
程柏张着嘴叫她,“然然……”只见其形,未闻其声。
程青然甚至还来不及去分辨他想说的是什么,就听到警察高声提醒,“30分钟,算好时间!”
周律师稍稍欠身,“好的,谢谢。”
警察一走,一室寂静,程柏无法掩饰的激动和程青然极力克制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
周律师是唯一一个明白人,知道时间有限,适时提醒,“程叔,程队长,机会难得,有话别藏着。”
话落,程青然紧紧握拳的手倏然松开,整个人平静下来,“爸。”她一开口,程柏再也忍不住,眼底快速浮起水光,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一声小心翼翼的“唉”。
程青然的心猛地被扯了下。
十年不见,他们竟然会生分到这种程度。
程青然不想怪谁,也没那么多场面上的客套,她不退不让地看着程柏,单刀直入,“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
程柏一愣,慌张地收起落在程青然身上的目光,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停地相互摩擦,无措模样像个犯错的小孩儿,“爸,我,我怕给你丢人。”程柏顺利说完一句话,后面跟着的就容易许多,“你这几年发展得越来越好,新闻上老能看到你的名字,大家都在夸你能干,我又怎么能给你抹黑。”
程柏的回答出乎完全出乎程青然的意料,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不孝’。
程青然想问责自己的想法淡下去,另一个问题同时冒了出来,“您觉得我在乎这张脸吗?还是您觉得我的学习差到连‘子不嫌母丑,狗不厌家贫’都不懂?更或者,您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被人戳脊梁骨的事?”“……”程柏语塞,遭人骂的事他没做过,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很了解,她如果在乎这些就不会老去工地上给他送饭,等他下工,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特厉害。
“然然,是我对不起你。”程柏后悔莫及,“刚进来的时候,我想着不理你,就没人知道你有个坐牢的爸,你上学考试就不会受影响,后来在新闻上看到你又想着,你已经摆脱过去了,我何必再去给你添堵。然然,我以为这么做,你能好过点。”
“确实好过。”程青然平淡的语气之下藏不住的委屈,“一个人养一家子,苦了累了自己咬牙受着,撑不住了自己想办法兜着,就算一天三顿泡面也不会有人有意见,更没人骂我没本事。耗子还记得吗?就以前成天在咱家混吃混喝那个大嗓门的男孩儿,他大学跟我一个学校,成天在我跟前嫌弃他爸妈管得宽,我没有一点这方面烦恼,每天只用想一件事——怎么把这家人养活,这么‘单纯’的日子谁敢说不好过?”
“然然。”程柏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人在监狱,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他以为方从筠……“你妈呢?”程柏疾声,有方从筠在,这些事怎么会落到程青然身上,“她,她……”程柏说不出来任何一个悲观的猜测。
程青然看到程柏着急的样子,积攒多年的委屈没办法继续出口,她缓缓舒了口气,没有告诉程柏实情,“身体不好,人没事。”
程柏悬着的心放下,对程青然的愧疚随之暴涨,“然然,还有什么不满你全说出来,我,我想办补偿你。”
程青然低头笑了声,“没了,你是我爸,我才愿意跟你抱怨这些不顺心的事。没想着抱怨你,只是想……”程青然抬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程柏熟悉的依赖,“爸,我只是想让你听到这些的时候心疼心疼我,最好再和以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和我一起骂那个让我不顺心的人,而不是一味地拒绝我。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你们,不需要你们再想方设法地‘为我好’。”
程柏明白过来程青然的态度,喜极而泣,那个被他刻意手收回,藏在嘴边的‘爸’终于再次吐了出来,“好,爸和你一起骂他,不,爸给你打他。”程柏右手用力拍向左手手背。
他还带着手铐,动作幅度大不了,可用了全力,只一巴掌拍下去,手背就红了。
程柏还想再打,程青然却毫无征兆地伸手挡住。
他的手落在程青然掌心,被她紧紧握住。
程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再抬头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律师在这间屋子里见过很多亲人会面的画面,没有哪次同他们一样。
一个肯‘认错’,一个不责怪,他们的冰释前嫌理智、平淡,却又好像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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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钟转眼即逝。
程青然再次走到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周律师能感觉到她的好心情,可有些‘难听’的话,他还是要说,“程队长,你父亲的事已经进入了重审流程,很快就会开庭重审。”
“辛苦。”程青然真诚道,“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开口,费用……”
“费用不是问题,江小姐那边已经付过了,多退少补。”周律师说,“她对你父亲的事很上心。”
程青然对这个回答没有分毫抵触,相反的,能被人照顾至此,她很安心。
“好,谢谢。”程青然说。
“现在说谢还为时过早。”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程青然,“从目前的证据来看,除了收货单上的签名,你父亲没有参与任何采购工作,后来引发的那场事故,跟他也没有直接关系。”
“这不是很顺利?”程青然不解,“还有其他问题?”
周律师示意她看文件,“我重新查过当年那个供应商,出事之后老板和其他三个相关负责人都进去了,公司也被法院强制拍卖,按理来说,这么多年过去,员工应该已经换了好几批,但我调查的结果的恰恰相反,这个公司不止没改名,连核心骨干都几乎没有变动,还有更奇怪的一点……”
“这几个人都是马永昌的亲戚。”程青然看着文件里清晰的人员关系图,沉声道,“你怀疑当年的事和马永昌有关?”
“嗯。”周律师点头,“马永昌是寒门状元,功成名就之后一直在想办法改善父母的生活环境,是那一片非常有名的孝子贤孙,再往后很多亲戚也找上了他。马永昌收入有限帮不过来,就给他们开了这家公司,同时利用职务之便介绍了不少生意。这种事情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不是他不想拒绝,是凤凰男好面子和极强的自尊心让他不能拒绝。我猜想他的本意应该只是帮忙,至于后来出事有没有他的份儿,现在还不好确定。”
程青然合上资料,面色凝重地说:“查起来有困难?”
周律师,“对,毕竟身份特殊,但如果这次不连根拔起,后面再想查就难了。”
“如果继续,您有把握有多少?”
“能不能保全你父亲都很难说。没人知道马永昌被逼急了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过程会牵涉多少人。”周律师正色,“今天来之前我给江小姐打过电话,问她是单纯替你父亲翻案,还是给那些无辜的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她怎么选?”程青然问。
“如果选前者,你就听不到后面这些话了。”周律师推推眼镜,严肃的脸上难得多了丝笑容,“她说你是个很坏的好人,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只知道对旁人宽容,对自己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