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的出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一是当时不熟,二是现在差距太大,压根没人惦记着通知她这次聚会,就更不可能幻想着她会来。
班长这会儿回过味儿来,后知后觉自己这事儿办得不够妥当,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江觅,不好意思啊,你没加咱班企鹅群,大家也都没你联系方式,所以没通知你。等会儿咱留个微信,下次再聚,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江觅收回和程青然撞在一起的目光,语气随和,“没事啊,微信肯定要留,不过以后还是直接通知程程就好,她会叫我,我自己反倒容易忘记。”
“好嘞好嘞。”班长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憨憨的,“太久没消息,都忘了你们俩关系好这事,早知道就多嘴和程青然提一句你了。”
“班长,你是2G冲浪吧,她俩几个月前还在微博上‘秀恩爱’来着。”一个瘦高个的男生插话。
班长‘诶’一声,惊奇道:“明星可以这么高调的吗?”
“哈哈哈,人程青然现在也是名人好吧,两人旗鼓相当,而且她们俩是基于工作的友情互动,你想啥呢。”
“哎,是我落伍了。”班长夸张地叹气,他现在是一所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早就和网络绝缘了。
“别干站着,随便找地方做,等会儿还有几个人来。”班长岔开话题说。
“好。”程青然和江觅不约而同地看中了靠墙的角落,人少清净。
整7点,人到齐,班长招呼大家举杯,一通感人肺腑的十年之约发言结束,聚会正式开始。
大家三两成群,边吃边聊,话题不经意扯到江觅身上,正侧身和程青然小声说话的她愣了下。
“江觅,你高三那会儿怎么突然就转学了?”班长酒量感人,只一瓶啤酒下肚人就飘了,“你离开没多久,程青然也走了,不会是约好的吧?你们这十年一直在一起?”
很久没人问过江觅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收紧。
棱角卡在指关节上,泛着疼。
程青然温和的目光从江觅手上扫过,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过水杯碰了碰她的手背说:“喝口水润润嘴。”
江觅如梦初醒,快速松开筷子放在一边,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回答班长的问题。
“除了她去国外上学那几年,我们一直在一起。”程青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语气没有一丝破绽,“她三年就坐了我一个同桌,不跟着,怕别人欺负她。”
程青然此话一出,立马有人逮着自己当年的同桌挑事,“看看人家那神仙友情,再看看你,毕业第二天就失联,人和人的差距啊,喂,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还真动手啊!”
两个马上三十岁的大男人打打闹闹没有一点正行,好在此举把大家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如此江觅才得以喘息,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淡淡凉意入喉很舒服,想起程青然刚才的话又忽地喉咙一胀,抿在嘴里的水怎么都咽不下去。
因她而起的十年分别被程青然轻描淡写地化解,竟然还是那么‘卑微’的一个理由……
江觅偏头看着程青然暖如阳的目光,无声地问她,“程程,你能让北一飞人人敬你,除了能力肯定也有气性,可你怎么从来都不跟我发脾气?”
程青然听不到江觅心里的声音,但看得到她眼里动荡的光,她懒懒地靠着椅背,笑问:“又瞎琢磨什么呢?”
江觅木讷地摇头。
“没有就好好说话,别装深沉,听到声音才信你。”程青然难得没有顺着江觅。
江觅对上她坦荡的目光,心绪翻涌如潮,她需要很努力地攥着手才能平静地说出一句,“没乱想。”
程青然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随手把餐盘推过来说:“挑着吃两口。”
餐盘里是没动过的菜。
服务员每上一道菜,程青然就会夹一筷子,不吃,就那么干放着。
江觅还以为她是觉得不动筷子不好,象征性地夹一点,到现在才倏地反应过来,她是惦记她不擅长吃这种饭局,才不动声色地把没人动过的那部分全留给了她一份。
她的细致和维护让她越发无地自容。
同学聚会本就是熟人的热闹,其他人多是坐个尴尬。
看吃得差不多了,程青然以明天值班为由,站起来说:“先走了,你们继续。”
班长彻底喝大,看到程青然要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她大喊,“坐下!”突然爆发的语气搞得包厢里一片死寂。
旁边两个男生见形势不对,赶紧放下酒杯,一左一右‘架着’班长打哈哈,“咋地啊这是,还舍不得了?”
“对!就是舍不得!”班长一声咆哮过后,抱着旁边的男生痛哭流涕,“高三开学那天,咱班36个人对着黑板上班主任的画像发誓,要一个不落地考上大学,结果呢,一个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一个一声不吭地跟走了,三年啊,我当了三年班长,给你们在老师那儿打了多少次掩护,最后就希望这个集体完完整整的,有那么难吗?你们这群没有良心的家伙……”
班长越说越激动,哭得眼泪鼻涕止不住,被他抱着的男生看到衣服上明晃晃的液体,内心崩溃,“没事,你们先走。”男生对程青然和江觅说。
班长听到又是一声嚎,“一个都不许走!”
“是是,都不走。”男生拍着班长肉肉的肩膀安抚,同时用眼神示意程青然不用管。
程青然点头感谢,回身对已经戴好口罩的江觅说:“走。”
江觅,“嗯。”
两人很快坐到车里,江觅脱下各种伪装,沉默地靠着椅背发呆,她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班长最后说的那段话。
他们之间只有同窗之谊,他却因为她和程青然的突然离开记到现在,甚至酒后失态,换位到程青然……她不敢想。
“耗子的电话,帮忙接一下。”程青然正在开车,瞟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对江觅说。
江觅回神,拿过手机接通,按了免提。
“你们那边现在啥情况?我今天又被骗出来相亲了,刚把人糊弄走,这会儿过去还赶得上不?”周浩问。
江觅把手机递到程青然嘴边,等她说话,“喝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过来只能赶上给他们叫出租车。”
“那我还是不去了。”周浩叹气,“对了,我看群里说江觅也在,你带过去的?”
“嗯。”
“够嚣张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的事?”
“有话说,没事挂。”程青然没心思和他闲扯淡。
“别别,说正经的,有没有人问江觅为什么突然离开?她说了没?和你们分手有关系没?这事你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肯定,嘟嘟嘟……”
周浩握着被挂断的电话愣在街头,再打过去始终无人接听,而挂他电话的程青然罕见得没了表情。
江觅的事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好奇过,也想过追究,最终发现没什么比她们重新在一起更重要,这不就够了?可为什么老有人替她惦记?是不是非要让江觅把心挖出来说没有移情别恋,分手是逼不得已,这事儿才算完?那还不如先杀了她。
对待感情,她不是界限感很强的人,可以忍受任何未知和隐瞒,但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江觅被人为难,谁都不行。
“程程,你……”
“我没事,耗子最近越来越烦了。”程青然笑着看了眼江觅,温声问她,“刚是不是没吃饱?要不要我去长青路那儿买点路边摊?有些挺好吃的,小贾那帮小姑娘经常买。”
江觅攥着手,小指指侧隐隐作痛。
程青然从她手里拿走手机挂断的时候很着急,指尖戳到她也没有察觉。
可是周浩有那么招人烦吗?还是,她太怕他口无遮拦?
“要。”江觅说,程青然现在需要一个台阶来掩饰自己的坏心情,她即便再没有胃口也不能拒绝。
程青然听到她的回答,眼神果真亮了很多,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好!”
程青然在路口掉头,往前几百米的地方就是长青路。
江觅不方便下车,在车里待着,程青然独自拿了手机跑去排队。
晚上的小吃摊热闹非凡,程青然挑了个江觅喜欢的去排队。
很长,她却耐心十足。
程青然外形出众,即使站到人堆里也挡不住一身光芒,时不时有人偷偷打量,男女生都有。
这就是她的魅力,只要她肯,多的是人为她‘神魂颠倒’,可她偏偏选了需要费尽心思讨好的那一个……
江觅的心像是被人无情地揪扯着,疼得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常沐岚打来电话的时候,她耳边嗡嗡在响,看不清东西,拿着手机很久才摸索着接通。
常沐岚无不担心地问:“觅觅,你身体怎么样了?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江觅眼神发直,说话只凭本能,“没事,休息不够。”
“那就好,看见你晕倒的新闻差点没吓死我,以后再忙也注意休息,知道吗?”常沐岚心有余悸地说,很久听不见江觅的回应,常沐岚敛起表情,缓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江觅侧过头,远远看着程青然的模糊侧脸,心沉得很低,“小姨,我不想再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