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几秒,又是一句同步的回答,“路过。”说完齐齐笑了,程青然随手把废纸丢进垃圾桶,提醒马楠,“看好门禁时间,别因为晚归被扣分。”
马楠眉梢微挑,“谢队长。”懒洋洋的语气像是和程青然相识已久。
这正是程青然想要的结果。
有能力且有心的人不该被过去或者其他人的错误束缚。
路边拥挤,两人不便多聊,打过招呼后就此分别。
程青然走到前面路口,拐弯去取车,马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愣神了很久。
今天常规休假,她照常去医院照顾柳琳,谁知道刚进病房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马永昌的律师,想和她聊聊马永昌的事。
马楠听到‘马永昌’这三个字,生理性拒绝。
对方没有就此作罢,第二次打过来直奔主题,“我这里有一份马永昌先生和柳琳女士5年前签署的离婚协议书,里面有几项尚未兑现的条款需要您代为确认,这是二人解除婚姻关系的前提。”
马楠已经确定柳琳对这段感情的态度,离婚既是她所想,那她无论如何也会替她达成所愿。
马楠按时赴约,从律师口中听到的内容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和三观。
“在这份离婚协议生效之前,柳琳女士需要按照协议所述,以生母的身份向外界公布马超为马永昌先生长子身份的事实,其次,柳琳女士及其独女马楠,也就是您自愿放弃一切财产继承权,净身出户。”
一个从天而降的马超彻底断送了马楠对马永昌的最后一点期望,这个虚伪的男人不是在被权力和欲望的侵蚀里慢慢变坏,他从来就没好过,打从一开始遇见,他就在骗柳琳。
马永昌老家重男轻女的观念非常严重,几辈下来,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谁家儿子能在适婚年纪娶到媳妇基本是祖坟冒青烟的幸事,为此,马永昌父母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成天为儿子的将来操心。
在马永昌15岁那年,父母决定先下手为强,提前替他订下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个比马永昌大10岁的成年女人,是他父母拿出毕生积蓄‘买’来的,名叫邓惠。
马永昌读过书,知道这种陋习与传统道义背道而驰,却还是遵从父母的意思和邓惠以正常夫妻的方式生活在一起,一直到他考上大学,眼界渐宽,事情才逐渐脱轨。
马永昌开始嫌弃邓惠没文化,行为粗鄙,在给父母看过柳琳的照片后,三人一致认为柳琳更适合马永昌当时的身份,所以他们决定想办法赶走邓惠。
彼时,马永昌和邓惠已经有了一个5岁的儿子马超。
邓惠心有不甘,在被以行为不检点为由赶走的第二月偷偷回来,带走了马超,之后一消失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里,马永昌脱胎换骨,事业蒸蒸日上,没人会把他和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可他确实猪狗不如。
在逼迫柳琳做试管,为马家生下一个儿子的计划胎死腹中之后,马永昌重新打起了马超的主意,更可笑的是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邓惠的下落,于是就有了这份离婚协议书。
“柳琳女士无法继续和马永昌先生生活在一起,经过双方协商,提前签订离婚协议书,在您高考结束后正式提出离婚,前提是,柳琳女士需要顶替邓惠的身份,替马永昌先生认下马超,但因柳琳女士身体原因一直未能兑现。”
“近日,马永昌先生委托我和您就此事进行沟通,希望能由您代表您母亲完成这件事,同时,他希望您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对马超今后的行为进行约束。”
“……”
“他还有三天出狱。”
————
和律师谈话的那一个小时对马楠来说度日如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法制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奇闻异事’扯上关系,可白纸黑字就在眼前,她除了想尽一切办法说服自己答应,以此换柳琳彻底‘自由’,再也想不出第二个回答。
可帮马永昌这种人圆了心愿,她怎么对得起被他害得支离破碎的程青然一家?
马楠牙根紧咬,在路口的交通指示灯又一次变成绿色时拿出手机,拨通了停在拨号界面的市民热线,“您好,我想曝光一个地方,骗婚,买婚,童婚……”
挂断电话,马楠从口袋摸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律师给的一串地址。
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是路过,是来找邓惠给柳琳换最后的自由。
21排3号,202室,邓惠家的门牌号。
马楠一路问过去,“你好……”
“我说了!我不会同意出庭作证,你们有完没完!”马楠刚出口,被背对她,蹲在地上整理杂物的女人愤怒地打断。
女人抓起扔在一边的笤帚,扭头就要朝马楠身上抽,转身看到她的脸,动作戛然而止,“你是什么人?”她问。
马楠目光如刃,“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女人没说话,重新蹲下去收拾门口的狼藉。
马楠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地面那半个鞋印上时,眉心拧起。
“刚才是不是有个姓程的女人来找过你?”地上这个鞋印和程青然在路边踩到水,留下的一模一样,这只是其次,真正让马楠肯定这个猜测的是女人一开始那句‘出庭作证’,“马永昌让你临阵反戈?”
女人整理废纸的动作慌了,再和马楠对视时满眼防备,“你是谁?”
“看来我猜对了。”马楠答非所问,径直越过她往里屋里走,女人一时忘了阻止,等她反应过来,马楠已经走到了乱得无处下脚的客厅,她视线所及的破旧矮柜上摆放着一张全家福——拘谨的女人和抱着一个小男孩的马永昌。
这一刻,马楠完全确认,身后的女人就是她今天要找的邓惠,不久之前,程青然也来找过来她,为程柏的案子。
马永昌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借柳琳给他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给他儿子后半辈子擦屁股,事到如今竟然还妄想阻止真相水落石出。
做梦。
马楠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停留,她转身面对邓惠,极力让自己不要把马永昌的错怪到这个无辜的女人身上,“你想不想让你儿子认祖归宗?”
邓惠混沌的眼底闪过亮光,“可以吗?”她激动地上前,脏兮兮的双手紧抓着马楠的胳膊反复问她,“真的可以?”
马楠冷眼看着她,只觉得悲哀,人伦道德明明是他们世代尊崇的文明传统,为什么发展到有些地方,有些人身上会变得这么极端和卑微?
她无不庆幸于自己从小受柳琳一人教导,虽然做过错事,但没有执迷不悟。
“可以。”马楠淡声道。
邓惠几乎喜极而泣,“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如果,如果真的可以,我死也瞑目了,谢谢你,谢谢你……”邓惠话到一半,猛地放开马楠,防备地问,“你是谁?凭什么答应我这件事?”
马楠垂眼,漠然地看着袖子上的手指印,“你不用管我是谁,我今天来找你只是告诉你马永昌的决定。这份协议是他5年前订的,只要你现在点头,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们母子的,包括马永昌儿子这个身份。”
邓惠喜不自胜,想抢马楠手里的档案袋,无奈身高差距太大,被马楠轻易躲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邓惠满心都是马楠嘴里那些诱人的条件,根本无暇顾及她的话,听言急道:“你说,你说!”
马楠双眼微敛,沉声道:“答应程青然的要求,准时出庭作证。”
邓惠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我不能出庭,不能露面。”
“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可谈的。”马楠毫不犹豫地往出走。
邓惠本能看向柜子上的照片,看到儿子天真的笑容时大声说:“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马楠停下,背对她没有转身,“什么要求?”
邓惠,“我儿子回来以后,马上送我们回老家,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去处。”
这么着急?马楠回身,“为什么?”
邓惠眼神闪烁,“你能找到这儿,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我怕他出来以后被人报复。”
一看就是撒谎,“他因为什么进的监狱?”马楠问。
邓惠拒绝回答,“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呵,还真是,小的出,老的进,无缝衔接。”马楠耻笑,“好,我答应你。这里面有我的电话,要走的时间确定了,你随时打给我。”
邓惠双手‘抢’过档案袋抱在怀里,生怕马楠反悔。
马楠看到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她不屑的东西,竟然还有人当宝。
“程青然那边,不要忘记打电话。”马楠提醒。
“我马上打!”邓惠当着马楠的面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师还在回律所的路上,听到邓惠的话激动地差点闯红灯,再三确认是她本人,且愿意出庭作证后立刻打给了程青然。
彼时,程青然刚到家不久。
————
“程程,谈得怎么样?”江觅拉着门让程青然进来,急切地问。
程青然俯身在鞋柜旁脱鞋,动作不紧不慢,“没谈拢,只能靠周律师了。干嘛这副表情,少了这个证人不代表就会输,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就算不担心会输,也担心你会担心,江觅上前一步,抱住程青然脖子,柔声说,“程程,我现在做什么你才会开心?”
程青然习惯性打马虎眼,不想让江觅跟她一起烦心,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时,原本放在她腰侧的双手在背后交叉,将她紧紧抱住,“还真有一件。”
“你说!我一定做到!”
程青然抱着江觅后退,靠在鞋柜边,语气很缓,“回来路上把你万里迢迢带给我的鞋子弄脏了,帮我擦一擦?”
“……只是这样?”
“不然呢?”程青然轻笑,“说来真挺奇怪的,只要看到你,我就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程青然这话不是在骗江觅,进门之前她确实心情沉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杞人忧天的闷事,看到江觅,被她这么亲昵的抱着,她心静得不可思议。
可能这就是依赖,和十年前,家里突然出事,她执意要找江觅那次一样。
只要江觅在,她就还能坚持。
人人都看得到她对江觅的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江觅能给她的温暖。
她们之间,从在一起那天起就始终在相互付出。
她的张扬,江觅……只需要在。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程青然笑问。
江觅抱程青然更紧,侧脸细腻的皮肤贴着她,闷声道:“程程,你能不能要求得更多一点?我不想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