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简单的‘唉’字既有对过去的割舍,也是对未来的期待，这个字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程青然迎着程柏地注视，一步步上前，走到眼眶泛红的他面前,笑着说：“爸,我来接你了。”
程青然小的时候,总是程柏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学,中学之后,方从筠开始对她实行独立自主的‘摧残’教育,明令禁止程柏宠她，接送么么的自然没戏。
程柏心里一百个不答应,无奈家庭地位太低,只得被迫接受，但只要程青然回来得稍微晚一点，他还是会在巷子口的路灯下等着，一直到看见自家姑娘哼着歌，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出现才算安心。
那时候的程柏凭一己之力为全家人撑起了一片天,没有多么辽阔，但一定风和日丽,阳光和煦。
现在他老了、矮了，背变得佝偻，步子不再稳健。
程青然看在眼里，接受这种自然变化的不可逆。生命本来就是一场轮回，一代人的开始总伴随着另一代人的结束,她懂。
于是，她主动开始扮演程柏以前的角色——尽自己所能为珍视的人创造舒适安稳的生活。
亲自接程柏回家，是她能为她做的第一件事。
程柏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各种情绪像肆意疯长的藤蔓，在心里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困着他，让他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上次见面，你一直坐着，爸竟然没发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快赶上我了吧。”
程柏心里五味杂陈，在他看不到的那些年里，这个女儿长高了，稳重了，再也不会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拉着他的袖子，假装可怜地央求他帮忙在方从筠面前说好话，好让她对她干的那些‘坏事’从轻发落，可是啊，他在监狱里的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那个会跟他撒娇的小女儿。
强烈的失落感快速滋长，在程柏心里横冲直撞。
程青然感受得到，但她没有用过多语言修饰，只是很单纯地上前，接过他拎在手里的冬衣，语气随性轻松，“主要还是投胎投对了，没有你和我妈的好基因，我长不了这么高。”
程青然说完，没再给程柏自责和感慨的机会，她偏了下头，指着停在不远处的白色车子说：“先上车，有话回家说。”
程柏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掩饰不住惊讶，“然然，这个车要很多钱吧？爸在电视上见过，你……”程柏欲言又止，上次见面，他能从程青然的‘抱怨’里听出来，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又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好的车？难道是……
程柏喜上眉梢，话还没问出来，程青然已经肯定了他的猜测，“不是我的。”
男朋友的？这四个字几乎脱口而出，程柏因为太过激动卡了下，然后就看到驾驶位的车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神色略显拘谨的精致女人从车后绕过来，站在了他面前。
“程叔叔。”江觅干巴巴地打招呼，在数万人前表演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的她罕见地紧张了，低着头，局促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和高一第一次去程青然家里的反应一模一样，不对，现在稍微好点，虽然还是紧张，但脸不红，那次真是够够兵荒马乱的，程青然稍不留意，江觅就被程柏和方从筠问得面红耳赤。
“呵。”程青然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没忍住笑出声。
江觅本来就紧张，再被她一‘嘲笑’，情绪上头，哪儿管的上其他，抬脚就踢上了她的小腿，恼道：“不许笑啊！”
程青然笑容不减，语气尤为从容和宠溺，“好，不笑。”
江觅瞪她一眼，小眼神里的刀子乱飞。
程柏沉默地看着两人之间亲昵的交流，笑容渐渐沉了下去，“然然，这位是……？”
程青然和江觅同时敛了表情，前者依旧从容，后者心跳快得几欲冲出胸口，她没忘记程青然头上那块好不了的疤是怎么来的，忘不了，就不知道怎么主动站到她身边去。
她不能自私的让程青然又一次为了她们这段感情和家人闹得不愉快。
“叔叔，我是江觅，程程的高中同桌。”江觅先程青然一步开口，把她们的关系撇得很清。
程青然看了眼江觅脸上的闪躲，随即移开目光，表情没有太大起伏。
经江觅这么一介绍，程柏终于把人和名字对上，两手对拍，激动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以前那个说话软绵绵，一逗就脸红的年级第一！”
江觅失去思考能力，不确定程柏这话是不是在夸她，佯装明白地点头，“是。”
“好好好，高中同学的感情果然好，这么多年还在一起。”程柏话匣子一打开，问不完的问题，“你现在做么么工作？当时成绩那么好，现在工作肯定也不错吧？有没有对象？让程程给你介绍一个？他们队里男孩儿多……”
“爸。”程青然淡淡地打断，侧步走到江觅身侧，毫无征兆地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江觅愣了一瞬，触电般抽回。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指甲用力擦着程青然虎口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痛感。
程青然没么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笑。
江觅很久没看到程青然这么寡淡的样子，一瞬间如坠冰窟，她刚才想得不多，所有反应都是本能，她只是不想给程青然惹麻烦，没想伤害她，没想的。
“程程……”江觅浑身发冷，不敢看程青然。
程青然‘嗯’了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她没再强求江觅一定要配合她做点什么，而是转头看向疑惑不解的程柏，坦荡又坚定地说：“爸，她有对象了。”
程柏这会儿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看平静的程青然，再看看仰着头，神色慌张的江觅，顺口接话，“有了好，这个年纪该有对象了，么么时候……”
“她对象是我。”程青然对上程柏眼里突然而至的震惊，不疾不徐地说，“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当时年纪小，一直瞒着家里，后来发生过一些事，让我们错过很多年，前段时间才重新在一起。爸，我很喜欢她，不管你接不接受，我这辈子只认她一个。”
程青然三言两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和态度，每一句都让江觅无所适从，每一句都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她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程青然，她太懂怎么用最平和的语气表达出最强势的决定，永远不拖泥带水，干脆得……让江觅觉得自己好重要。
江觅深吸一口气，垂眼看了程青然的手片刻，然后坚定地握住她的手，靠近她，抬起头，和她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叔叔，我也爱您的女儿，很爱很爱。”江觅说，不重的声音轻轻撩动程青然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缓缓低音震动着她的胸腔。
程青然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表扬似的捏了捏江觅的手。
江觅抬头和她对视，放任浓烈爱意在眼底快速蔓延。
程柏怔愣地看着两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从震惊到慌乱，再到无力，思绪百转千回，最后只有比叹息还沉的一句，“太突然了，你们让我想想。”
————
回去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静得压抑。
约摸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了程青然的公寓外面的路边。
程青然和程柏下车回家，江觅回自己的住处。
今晚，是程柏堂堂正正回来的第一晚，她一个‘外人’不适合留下。
“路上开慢点，到了给我微信。”程青然弯着腰和江觅说话，看到她脸侧散下来的头发，熟练地帮她夹到耳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天表现很好，没白疼你。”
挺普通的一句话，还是听得江觅耳朵热热的，同样小声地回她，“快去陪叔叔吧，我走了。”
程青然，“嗯。”
目送江觅离开，程青然带着程柏往小区门口走。
程柏小心地打量着这座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陌生的城市，生怕重获自由只是一场随时可能醒来的美梦。
“爸，这边。”程青然提醒惯性往前走的程柏。
程柏折回来几步，跟着她拐弯，顺口问：“然然，这里的房子是你买的？”
程青然，“不是，单位分的，临时住。”
“嗯，这样压力小，你……”程柏想说你妈有没有跟你一起住？话到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
当年那场事故发生的太突然，他么么都来不说，就把一堆烂摊子全扔给了方从筠，他欠她的实在太多，而且……他们已经离婚了……
“我么么？”程青然没等到下文，回过头问。
程柏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是这栋楼吗？”
“是。”程青然快走两步过去刷门禁，和程柏一起乘电梯上楼。
“这里。”程青然指着右手边的一扇门说，她径直走到门前，没有拿钥匙开门，而是屈指在门板敲了两下。
这一动作传达给了程柏一个信息——屋里有人。
程柏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忽然加快，潜意识里，他希望这个人是……“悦悦，这是姐姐的爸爸，你要叫伯伯。”程青然的话让程柏所有的期待化为乌有，好在反应快，在程青然说完之后马上笑着弯下腰，和正朝她鞠躬的明悦说：“你好呀。”
明悦双眼清澈，笑容腼腆，但没有说话。
程柏一下子就发现了异常。
程青然没解释，她揉揉明悦的脑袋，温声说：“去给伯伯倒水。”
明悦重重点头，小步子跑得飞快。
确定明悦完全听不到两人的谈话，程青然走进玄关，蹲在鞋柜前找了双拖鞋，放在程柏面前，低着头，声音平稳，“悦悦是我继父的女儿，我妈改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