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一个人回去的路上开得很慢,黄灯都会乖乖等着,接到电话直接靠边停,“小米。”
“嗯嗯,是我。”小米从一大早忙到现在才有时间吃东西,这会儿恨不能两口当一口吃,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觅姐,你现在方便不?”
“方便,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米抻长脖子,手动往下捋,“好了!”
“说吧。”
“你之前不是嫌电信网不好,让我重新办了张卡么,雯姐这边催登记了,要提供下CCID,就是卡上印的那串数字,你帮我看下。”
“好,稍等。”江觅顺手去口袋里摸,她今早匆匆出门,没顾得上把卡装进手机,就给随便塞口袋了……唉?怎么没有?
江觅放下手机,把两边口袋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脚底下,座位边也都看了,确定没有。
“小米,我估计把卡弄丢了。”刚等程柏的时候江觅全程绷着弦,看到他出来,浑身一激灵,脑子立马飘了,卡多半是因为太紧张,落哪儿了。
小米绝望,一想到甘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她就想死,“大概可能会丢哪儿?我去找找,今天不登记好,雯姐得砍了我。”
“补办不行吗?”监狱不是什么好地方,江觅不想程青然被人议论。
“时间来不及了。”小米说,“两分钟后营业厅下班。”
江觅迟疑几秒,说了位置。
小米还当自己听错,想起前两天甘雯提了一嘴程青然父亲的事忽地反应过来,连声道:“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对了,晚上要订餐不?”小米顺口问。
江觅,“不用了,不饿。”
“哦,好,那我先去找卡了。”
挂断电话,江觅停在路边没走,她这会儿脑子里空空的,有很多事情要想——程柏会不会同意她和程青然的事,公司这边越来越多的工作怎么平衡,还有……她没对程青然说出口的秘密……
但真用心去想,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眼看着下班高峰快到,江觅摇摇头,打散烦乱的思绪,绕了条不太堵的路回家。
家里空无一人。
江觅随意踢掉鞋子,走去沙发上躺着。
屋里太静,再加上她昨晚没休息好,躺下没几分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因为开门声。
小米这趟出去不知道遇见了什么,整个人和点着的火.药似的,骂骂咧咧就走了进来。
“觅姐,吵到你了?”小米见江觅脸色难看,小心地问。
江觅坐起来靠着沙发,双眼紧闭,忍着后脑勺的闷疼说:“没事,卡找到了?”
“没,还遇到了一个特别吓人的男人。”小米想起在监狱门口看到的那幕就腿抖,“那么阴沉的眼神哪儿像是刚放出来的啊,才进去的都比他慈眉善目好吧。”
江觅轻笑了声,睁开眼睛看她,“你又没惹他,他再凶也凶不到你头上。”
“说的对。”小米提着西瓜往厨房走,自言自语给自己安慰,“再说了,不就一个瘸子,真打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
江觅听不清小米说话,没精力追问,身子一软又想躺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道白影吓得她瞬间清醒,“乔绿竹?”
听到乔绿竹的名字,小米从冰箱门后探出个脑袋说:“忘了告诉你,雯姐刚打电话了,说是乔乔姐心情不好,让她在你这儿住几天,缓缓。”
江觅,“?”她看起来也不像知心大姐姐啊,再说了,对家公司的艺人这么没有距离感真的合适吗?就算她们的经纪人是夫妻,也不好这么假公济私吧。
话虽如此,江觅还是没有表现得太绝情,“你怎么了?”她问。
乔绿竹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地走过来坐在江觅旁边,还没开口,眼泪珠子先滚了下来。
这一幕同时吓到了江觅和小米。
江觅一脸懵逼地用眼神问小米,“什么情况?”
小米急忙摆手,无声道:“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敢往回领?”
“雯姐命令,不敢不从。”
“我要你有什么用!”
“端茶递水还是没问题的。”
“……”
两人的灵魂交流结束,江觅清清嗓子,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乔绿竹哭得差点背过气,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她,打,我,让,我,呜,让我,离她,远,远点。”
江觅视线往下,果然看到乔绿竹下巴处有道红印,“谁打的?”
乔绿竹的眼泪不要命似的往下掉,“咩,咩。”
咩咩?圈里有这个人?
江觅把认识的人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完全对不上号。
小米一样一头雾水。
“咩咩是谁?”江觅又问。
乔绿竹哭得太伤心,一声接着一声抽,根本说不出来话。
江觅给小米使了个眼色,让她回避,随后倾身,拉过来抽纸盒,塞到了乔绿竹怀里。
乔绿竹泪眼模糊地抽出两张纸,拧了把鼻涕,情绪完全无法平复。
江觅自己这会儿也是心里空空的没个着落,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安静地陪着她哭。
过了有小半个小时,乔绿竹觉得自己的眼泪哭干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和江觅吐槽。
乔绿竹这几天一直低烧不退,何海洋怕出问题,今天强行让小胡押着她去了医院做化验。
等结果的时候,乔绿竹无所事事,仗着自己素颜,丢人堆里没谁认出来,优哉游哉地在医院里瞎逛。
乍一看到马楠,乔绿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还是她。
乔绿竹登时心花怒放,乐颠颠地跑过去,从后面拍她的肩膀。
等马楠转身,乔绿竹直接愣在了当场,“你哭了?”
看到红着眼睛,一身疲惫的马楠,没心没肺二十年的乔绿竹第一体会到心疼是什么感觉,可她还来不及感受,马楠就忽然用力打掉她刚摸在她眼睛上的手,压抑着愤怒,低吼道:“离我远点!”
那一声何止愤怒,还有厌恶。
“这个就是她打的。”乔绿竹抬起下巴给江觅看,“其实不怎么疼,可一想到她当时的表情,我就老想哭。”乔绿竹说着说着眼睛又湿了,她知道马楠不是故意的,打到她只是因为动作的惯性,但是,她好像真的好讨厌她啊。
江觅大概懂这种感觉,就像被喜欢的人……江觅表情忽然严肃,“乔乔,你对马楠什么意思?”
乔绿竹不假思索,“想和她做兄弟啊,之前不是跟你讲过吗?”
“你!”江觅恨铁不成钢,她只是从乔绿竹的三言两语里就能听出来不对,也就她这个笨蛋都跟人睡了,还当自己对她心无杂念,还有那什么咩咩?马楠哪点看起来软了?
江觅心态有点崩。
“我这个想法很过分吗?”乔绿竹弱弱地问,“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才让我离她远点的?”
江觅绝望,“无药可救。”
“别啊,没死就还能再抢救的。”乔绿竹抱着江觅的胳膊不让她走。
江觅没办法,尽量让自己不要左右乔绿竹的想法,只挑了一个确定的事实说:“她妈妈住院了,情况可能不太好,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嬉皮笑脸地和她说话,她能给你好脸色吗?”
乔绿竹红肿的眼睛瞪大,惊慌失措地说:“我不知道她妈妈住院了啊!”
“现在知道了。”江觅抽出被乔绿竹抱着的胳膊,往旁边挪了点,和她保持距离,“心情不好的时候发脾气,可以理解,你……”
“我去找她!”乔绿竹说风就是雨。
江觅急忙喊过来小米去追,结果还是在楼下把人给跟丢了。
那一刻,小米仿佛看到死神在朝她招手……
被乔绿竹这么一搅和,江觅没了继续睡觉的念头,怏怏地靠着沙发放空自己。
7点的闹钟提醒小米再不给甘雯发卡号就可以去死时,江觅忽然想起来还没给程青然说自己已经平安到家,忙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程青然迟迟没有回复。
那边,她刚安顿三人吃了晚饭,正在洗碗。
程柏要帮忙,被她一口拒绝,这会儿在客厅陪明悦画画。
不久,程青然出来,端着杯牛奶放在明悦手边,拍拍她的小脑袋说:“不能剩。”
明悦乖巧地点头,用手势和她说谢谢。
程青然,“不用谢。”随即掉转视线,看向沉默了一晚上的程柏,“爸,我们聊聊?”
程柏撑着膝盖站起来说:“好。”
程青然和程柏去了连着客厅的阳台。
阳台空间小,还堆了不少装修留下的杂物,关了门也就够两人站的。
程青然拉开一扇窗户,让晚风在这里绕道,吹散她声音里的凉意,“我妈没有真的改嫁。”
程柏黯淡的目光骤然亮起,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悦悦,那悦悦是谁的孩子?”“我妈名义上的丈夫留下的。”
“……名义上?”
程青然把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程柏,每说一样,他脸上的悔恨就多一分,到最后,他无力地扶着玻璃门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真的,谁都认不出来了?”
程青然不忍心看程柏这样,可方从筠的去向,她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程青然努力让自己忽略程柏脸上悲怆的表情,平静地说:“爸,有个问题放在我心里很久了,你和我妈,你们为什么要离婚?我不信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程柏的反应也肯定了这点,那么,他们还会因为什么离婚?
程柏缩着身体,两手抱头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没消化的信息量太大,每一样都让他感觉窒息。
程青然耐心地等着,也做好了等不到回答的准备。
沉默了很久,程柏哑着嗓子开口,“出事之后来家里闹事的人很多,如果只是找我和你妈的话,我们怎么都能忍,可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个女人,一直问‘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程青然’。她当时的状态很可怕,你妈怕出事就和我提了离婚,她说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能被我们拖累,离婚虽然会伤你的心,但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抹掉‘杀人犯’女儿的身份,你就还能和正常孩子一样考学,结婚,这算是她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然然,你妈嘴上总不饶人,心里踏踏实实地爱你,如果是为了你好,别说离婚,就算要她的命,她也不会眨一下眼。”
程青然当然知道啊,可是,谁问过她的意见?
程青然俯身,胳膊撑在窗沿,怔怔地望着天边稀落的星光。
她突然很想江觅,想被她抱一抱。
“然然,你能带我去看看你妈吗?”程柏在身后问她。
程青然没有回头,“嗯,明天早上回队里之前,我送你过去。”
之后,两人再无交流,但谁都没有离开。
明悦画完画,过来敲了敲玻璃,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走出来,各自洗漱休息。
程青然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小的之前明悦在住,现在给了程柏,明悦和程青然一起睡主卧。
把她哄睡着,程青然悄悄起身去了客厅。
黑暗里,她拔下在充电的手机,终于看到了江觅的微信:【程程,我到了。】
程青然:【好,早点休息】
江觅秒回:【你现在闲了吗?】
程青然:【嗯】
程青然的回答太简单,江觅看不到她的人,不知道她现在什么心情,一时不敢随便猜测,想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明天回队里?】
程青然:【嗯,最近请假太多,老韩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也不能太累,凡是量力而行。】
【这话不该我提醒你?】
江觅理亏,发了个表情包:【乖巧.jpg】
程青然‘拍了拍’江觅,仔细叮嘱:【再累生病就直接回家,我穷是穷,养个你勉强还够。】
【是吧,可是我到现在不知道你工资卡的账号密码哎。】江觅得寸进尺。
程青然还就喜欢让着她,直接发了两串数字过去。
江觅下巴缩进被窝里,笑得眼睛发亮:【快睡吧,我明天也要回趟公司,被雯姐看到我的黑眼圈又要念叨了。】
程青然:【好,晚安。】
江觅:【晚安安.jpg】
答应是这么答应,程青然放下手机仍然没有半点睡意。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按照预期顺利发展的时候,她反而不踏实了。
“哎。”天生劳碌命,程青然苦笑。
怕自己翻来覆去影响明悦睡觉,程青然索性没回去房间,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带着程柏去了一院。
赖姐刚下夜班,看到程青然突然出现,笑着说:“事情都解决了?”
程青然,“解决了。”
“那就好,难为你了。”赖姐感慨,看到她旁边的程柏时,疑惑地问,“这位是?”
程青然,“我爸,他想见见我妈。”
赖姐表情一变,欲言又止。
程青然心里了然,“又发病了?”
赖姐叹气,“这次不是你妈妈的原因,护工没耐心弄疼了她,是我们失职。你放心,我们正在招新的护工,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程青然没有责怪,依然真诚,“辛苦。”
赖姐摆摆手,无颜承受。
“程先生,小程妈妈还没醒,您要先等一等。”赖姐说。程柏躬身感谢,随后对程青然说:“然然,你先去上班,我记住路了,看完你妈,我自己回去。”
程青然,“好,有事打电话给我,耗子也行。”
程柏,“唉,好。”
程青然一走,程柏脸上的笑很快淡下去,习惯性躬着腰,局促地问赖姐,“你们招护工有什么条件?您看我行吗?”
赖姐想说只年龄这一项就过不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面前,程柏搓着手,慌乱眼神和犯了错的小孩儿一样,“我不要工资,什么都不要,每天能见她一面就行……娶她的时候,我说,‘小妹,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是三十年到头,我除了这个人,什么都不能给他……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程柏最后一句卑微得让人不忍,赖姐咬了咬牙,沉声道:“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