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眼前的世界迅速模糊,她拼命朝程青然摇头,像受伤的兽,喉咙里原始的呜咽是她无力地挣扎。
在江觅认知里,程青然是北一飞最年轻的队长,女队长,她的出现让女性在直升机救援领域有了一席之地,她的专业、果敢、坚定给无数人带去过希望,她是很多人的骄傲,更是她的心之所向,是她那片天空里永远不会被阴霾遮住的夏与亮光。
这样的程青然若是残了腿,就如同雄鹰断了翅,她固然会继续拼尽全力去寻找飞翔的机会,重新踏出一条属于她的强者之路。
可开始得跌跌撞撞远不如始终光芒万丈……
江觅风卷云涌地思绪忽然变得平静,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不明白如何在手脚被绑的情况下站起来,用力撞向马超,将他往悬崖边推。
此刻,江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马超没了,程青然就安全了,至于这个结果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她顾不得思考,可能……要一直把他推到底。
“超儿!”
“江觅!”
邓惠和程青然同时失声大喊,前者悲怆绝望,后者,只能听到卑微的恳求。
江觅心如刀割,回头看了眼怛然失色的程青然,想最后叫她一声‘程程’,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被马超找到了逃脱的机会。
他用正常的腿死死顶住地面,稍一稳住后退的身体,立即反手掐住江觅的脖子,将恐怖的声音压在她耳边,“我本来没想玩死你们,可你这么着急,我要是不亲自送你们一程,怎么对得起大费周章把人都弄过来!”
“程青然!不想她死就别轻举妄动!”马超阴恻恻的目光看过去,程青然想拿邓惠做交换的想法作罢,冷静地说:“你先松手。”江觅被马超掐着脖子,呼吸受阻,发不出声音,脸正在迅速涨红。
马超不为所动,拖着江觅往后退,同时朝邓惠使了个眼色让她过来。
程青然和邓惠的距离很近,只要她想,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她去威胁马超,偏偏,她不敢。
马超的表情太恐怖,这会儿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失控。
邓惠警惕地抓着铁棍朝,快步马超那边退,经过停在一旁的车子,马超突然说:“把那两个老东西弄出来!”
邓惠步子没收住,又后退了两步才侧目看向了后备箱。
程青然意识到什么,紧抿着唇绷成一条直线。
果然,邓惠打开后备箱,里面蜷缩着是程柏和方从筠,即使昏迷,空间狭小,程柏也以绝对的保护姿势把方从筠护在身前。
邓惠随意扔下铁棍,将两人往出拖,她个子虽小,但就是马超说的,吃了一辈子苦,身上劲儿大,很轻松便将两人从后备箱拖出来扔在马超脚边,捆住了手脚。
短短几分钟,对程青然来说度日如年,她很慢地抬眼,冷如霜的目光迎上马超的疯狂,“你刚出来,谁在帮你?”江觅公寓的地址、电话、一院、录制现场,想拿到这些信息,去这些地方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马超这种刚从监狱里出来,没有人脉和生活脱节的‘特殊’人群。
马超似乎就在等程青然发现,她一问出这话,他立刻松开江觅,和其他两人扔在一起,“李东,你应该没忘吧?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们现在一个是北一飞的队长,一个人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在里面的最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出去之后怎么做才能接近你们这样的人,老天爷开眼,你们亲自把李东送了进来。对了,他告诉我的不止这些,想知道还有什么吗?”李东笑得癫狂,“我偏不告诉你!我要亲眼看着你们被成千上万的人当成过街老鼠唾弃!”
马超的话像一枚扔在程青然脚下的哑雷,她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爆了的威力会有多大,未知的恐惧一寸寸凝结着她的血液。
李东是韩艺轩的经纪人,对这个圈子的人和事了如指掌,他想搞垮一个人多的是办法,而那个圈子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流言和丑闻,能让马超这么兴奋的一定不是什么茶余饭后的口水琐事……
“程青然,既然她不愿意拿你的腿换她的命,那我换个方式,把选择权交给你。”马超从衣服里掏出三副手铐扔给邓惠,后者早已经知道他的打算,立刻捡起手铐将江觅三人往山边的金属护栏上锁。
程青然冷眼看着,身体不敢动一寸一厘。
马超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刀,悬在离江觅脖子不过寸余的地方,他用实际行动告诉程青然,她往前一步,他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去。
待邓惠锁好手铐,马超把刀扔给她,拖着磕绊的步子往车边走,狂妄笑容比沉沉压下来的夜幕更可怕,“我告诉所有人,我不在撞常夏岚的车上,你们没人信,那好,我今天就把这个罪名坐实。程青然,我给你10秒去救人,想救谁你选,10秒后我的车轮会从剩下的人脑袋上压过去。”
程青然面色冷然,10秒绝无可能。
邓惠绑人打的是死结,每一个都抽到最底,就算马超把他手里的刀给程青然,她也未必能在10秒里割断绳子。
马超给她的这个选择权跟本没有列出选项。
程青然能看明白的事情,身在其中的江觅自然也能。
她脖子上被马超掐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抽疼,心底已经一片冰凉。
早知道……早知道不回来就好了,或者不对她留有念想,不去看病,浑浑噩噩地活着。
她不该这么贪心,明明已经走过另一条路,却还在奢望回头时一切如初。
回头路,哪儿那么容易走。
后悔和内疚如同洪水,顷刻淹没了江觅。
她太懂程青然了。
即使没得选,她依然会选。
就像高二那年冬天,她在雪地里生了一团火,手拢上去,看着从指缝里透出来的亮光同她说:“程程,我好喜欢你呀,可是越喜欢你越控制不住自己,今天体育课上,好像有个女同学看见我亲你了,万一哪天我们的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耗子说,女生和女生的路很窄,一不小心就会走偏。”
那天的夜空很低,火星子崩起来像逆向的流星,收回了谁虔诚许下的心愿。
程青然蹲在江觅对面,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赤色火光,她丝毫不把这个问题当成无解的难题,“走不下去了就重新开始。我妈说我没什么优点,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儿,只要这股劲儿不散,我就能一直往前走。地球是圆的,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在另一条路上再次遇见你。觅觅,你要相信我。”
她当然相信,而且一直相信。
可是,这次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马超坐进车里打火,刀换在了邓惠手上。
他开始倒数时,邓惠立刻收刀,捡起地上的铁棍往安全的地方跑。
程青然逆着她离开的方向,奔向了江觅。
麻绳粗糙,程青然解到第二个结,手指磨出了血。
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继续往下解。
她身后,发动机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一瞬冲出,程青然死死抱住江觅,同时侧身,挡在方从筠和程柏前方。
“程程,如果真有那天,你不要把我藏起来,一个人去面对好不好?”
“好,不止这一件,任何困难咱俩都一起面对,有打我挨,你嘛,就负责哭。”
这么多年过去,程青然把当时的安排一点没忘。
明知道这是在以卵击石,她依然选择以一己之身,替所有人当下灾难。
“你这个骗子……”江觅在程青然怀里哽咽,当时,她明明说了不要的。
“信我做什么。”程青然笑着,“女朋友长得再大都要人哄的小朋友。”
江觅目光一震,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
忽然,她什么都不怕了。
大不了,15年后,她重新来找。
车子还在飞速靠近,江觅耳边静得只留徐徐风声。
马超坐在车里,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癫狂笑容里裹挟着阴暗表情。
十年,终于要结束了。
骤然,他惊愕地瞪大眼睛,车身不受控地往山崖方向偏离。
速度太快,他完全控制不住方向盘,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撞断一截护栏冲了下去。
数秒后,碰撞声冲破天际。
程青然紧紧护着江觅,用心跳盖住她的耳朵,把唯一一处安宁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程队,你们没事吧?”马楠快步上前,担心地问。
她身后,数名警察正在迅速展开工作。
————
半小时前,即将到达目的地的程青然和马楠突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打在江觅手机上,告诉她之前那个‘快递’的事有了结果。
那件事确实是刚放出来的马超所为,另外,根据他们连日追查的发现,马超先后在网上购买了手持摄像机、刀具、手铐等物品,极可能会有其他动作,提醒江觅近期一定要注意个人安全。
程青然听见这些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当即把马超让她一个人过去的威胁放在一边,和警方说明了眼下的情况。
警方快速组织安排,最终还是决定让程青然先一步前去,否则会误了马超给她时间期限。
但她此去的目的不在救人,而是拖延时间。
这样,警方才有机会及时赶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准确无误地打爆轮胎,强行改变车子行驶方向,阻止了惨剧发生。
————
程柏和方从筠很快被抬上救护车,江觅身体发软,被程青然抱着立在一边,等待下山搜寻马超的警员回来汇报结果。
方才的惊险还让江觅心有余悸,她紧抓着程青然腰侧的衣服,一刻也不敢松开。
“程青然。”江觅直呼程青然全名,语气生硬,“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了你,说到做到!”
程青然轻笑,“还想有下次?”
江觅头摇得像拨浪鼓,刚攒起来的那点火顿时没了,人软软地靠着程青然,闷声说:“你不是说自己不是英雄吗?那为什么老逞能?”
“不是逞能。”程青然下巴微抬,蹭蹭江觅额头,轻声道,“是保护你的本能。”
一句‘本能’胜过千言万语,江觅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反驳,能做的只有把程青然抱得更紧一点。
“程程,过了今天我们就……”江觅话到一半,呼吸突然停住。
程青然来不及询问,一声充满恐惧的‘小心’猛然冲破耳膜。
她被江觅抱着转了个方向,于是,因为躲起来而被忽略的邓惠手里那根铁棍完完整整地打在了江觅头上。
夜幕下的山头起了风。
四周静悄悄的。
程青然看不到邓惠打完人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也听不到马楠急切地呐喊,她愣愣地抱着江觅不断往下坠的身体,托着她的后颈往自己脖子里藏。
一直没告诉江觅,她睡着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这模样只能她看。
“程队!”马楠大喊。
程青然平静地看她一眼说:“没事。”她将站不住的江觅抱起来,越过那些异样的目光往前走。
江觅已经没了意识,可程青然耳边全是她的声音,小心地,羞涩的,心疼的,爱恋的……样样都是她喜欢的。
“你要是不生气了,我想和你谈恋爱。”
“他们中没有一个和你一样,让我心动。”
“程程,难受的话告诉我,我陪着你。”
“以后,我是姐姐,程程要做我们家的小姑娘。”
“程程,喜欢你。”
“程程……”
“程程……”
她的程程撑不住了。
程青然腿下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江觅被她抱在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有人想上前帮忙,被马楠拦住摇了摇头。
寂静暮色里,他们看到名声在外的北一飞队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姑娘,低头看着她,眼泪不期然在她紧闭唇间的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