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里乔绿竹把马楠拉到一边，红着眼睛问她，“你们去干什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马楠唇色发白，说不出来话。
距离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她一想起当时的画面,还是会控制不住身体颤抖。
马超是邓惠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和寄托,他出事,邓惠会失去理智不是多难理解的事,错只错在他们太过大意,才会把后背留给她。
“你别多问，程队她……”马楠艰难开口,话到一半偏头看向立在不远处失了魂一样的程青然,心里刀剐似的滋味无法形容，“她现在很难受，我们别在她伤口上撒盐。”
乔绿竹眼睛一眨，泪珠子掉了下来，“江觅会没事的,对吗？”
“……”谁知道。
忽地，走廊里传来匆促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江徽文，常夏岚，常沐岚全都来了，看到他们，乔绿竹有瞬间犯懵,她混得再差也知道江徽文和常沐岚是干什么的，尤其是江徽文，嘉创老大,江觅刚出道那会儿就是和他闹得绯闻。
现在他突然出现，万一被人旧事重提，江觅岂不是又得搅进这潭浑水里？
乔绿竹想都没想，直接过去拦住江徽文说：“你不能过去！”
江徽文目光锋锐，只一眼就让乔绿竹通体发寒，可她没有分毫退缩。
江觅是她的朋友，就算江徽文今天会因为她的阻拦，让她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她也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至朋友于不顾！
江徽文单方面碾压的对峙让气氛凝滞，常沐岚赶忙上前，语气急却温和，“乔小姐，我是江觅小姨，这两位是她父母，很担心女儿现在的情况，还请你不要阻拦。”
乔绿竹懵逼几秒，踩雷似的跳到一边说：“我不拦，不拦。”
她以前的脑子有泡吧？
把人爸爸当潜规则对象？
好想手撕那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狗仔！偷拍的这都什么玩意！
乔绿竹内心在咆哮，鬼鬼祟祟地躲在马楠身后，掐着她的胳膊往前看。
急救室门口，常夏岚碰到程青然的手时心里揪了下，十月的天，她的手却凉得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程程，别担心，觅觅小时候被欺负到休学，长大了又被吓得差点忘记自己是谁，遭了不少罪，可你看，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常夏岚柔声安抚，其实，她自己心里没有一点底，唯一能让她坚定这个念头是程青然，“程程，觅觅她舍不得丢下你。”
程青然发不出声音，无神混乱的目光慢慢在常夏岚脸上聚焦，看她那双与江觅无二的眼睛时，伪装的平静顷刻崩塌。
她顺着墙滑下来，头垂得很低，声音嘶哑难辨，“我知道，我等，多久都等。”
“程程，哎……”常夏岚无力地叹气，明明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就没点普通人家的平淡？
“这里是医院！请你们出去！”远处隐约能听见护士生气的声音。
常夏岚蹙眉，抬头对常沐岚说：“沐岚，去看看。”
常沐岚，“好。”
几分钟后，常沐岚再回来，脸色沉到了极点，“那个马超还留了一手。”她把手机递给江徽文说，“他把觅觅和程程亲密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是在江觅家那次，两人送完王飞在家门口接吻的视频，虽是偷拍却很清晰。
江徽文看了眼，按灭手机，“他竟然能找到这里。”
常沐岚同样奇怪，从江觅的公寓到家，再到节目录制现场，马超的本事也太大了。
“李东告诉他的。”程青然突然开口。
几人登时了然，李东是圈里出了名的人精，手上没点东西怎么混？
“这件事我处理。”江徽文说。
程青然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保证，可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句，“不用了，迟早的事。”
马超说李东告诉他的不止这些时，程青然心里就隐约意识到什么，这会儿猜测成真反而没多少感觉。
她抬头看向急救室上方亮着的红灯，心里前所未有得平静。
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江徽文没说什么，转身往出走。
常夏岚要跟他一起，他亦没有拒绝，推着她的轮椅，在助理的护送下往医院门口在。
外面挤满了记者。
见出来的是江徽文和一个坐轮椅的女人，现场静了几秒，快门声音疯狂响起。
“你和江觅什么关系？她出道是不是靠嘉创的关系？”
“你旁边这位女士是什么人？”
“你们今天来医院是为江觅吗？”
“她为什么会受伤？”
“……”
记者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音吵得路人受不了，咒骂几句绕了路。
夜风涌动，江徽文不惧如同枪口指着他的摄像机和话筒，沉声道：“江觅出道是靠嘉创的关系，她主演的所有剧是嘉创专门为她写的剧本，她出演的剧嘉创必定投资，她的剧只会在易联独播，她是嘉创愿意倾尽全力去捧的人，如此，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记者们没想到江徽文会这么直接，挖到大新闻的兴奋不加掩饰，“意思是你承认和江觅关系匪浅？”
“是。”江徽文直视那名说话的记者，平淡目光莫名让他后背发凉，“她是我女儿。”
“……！”所有人震惊。
江徽文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后退一小步，给旁边的常夏岚让出位置，继续道：“这是我妻子，也是编剧扬灵，她笔下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女儿江觅，她靠得远不止你们能想到的。”
“你们这么做对其他演员公平吗？”一名记者气愤地反问，“多少人在这个圈子里闯十年，二十年也拿不到一个主角！”
始终没出声的常夏岚忽然笑出来，“用自家的资本捧自己女儿，你跟我谈公平？她是在公开场合用我们的关系了，还是她的演技撑不起我给的角色？”
记者被堵得哑口无言，江觅在外确实低调，她的演技也可圈可点，可是……“她是同性恋！”
提到这个点，所有记者一阵穷追猛打，“江觅的粉丝平均年龄偏小，这桩丑闻一出，多少人会效仿跟从，多少家庭会因此支离破碎，你们有没有想过？”
“所以呢？”常夏岚敛了笑，眸色冰冷，“天下的同性恋是不是都该躲起来，一辈子见不得光？”
他如果答‘是’，得罪的会是一整个群体，过不了今天，他的微博就会沦陷，只好退而求其次，死抓着同性恋的事情曝光会把粉丝带入‘歧途’这个点反复揪扯，过后更是联合数百人发起了全网抵制江觅的活动，声势浩大到江觅所在公司主动发表声明，表示和她的合同即将到期，不再续约，以求自保。
官方表态把事情推向白热化。
甘雯看到微博，气得直接把工牌砸在了老板脸上，“老娘不干了！”
小米见此，腰杆子前所未有的挺直，当晚就收拾东西和甘雯一起走人。
两人顾不上考虑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火急火燎地跑来医院看江觅。
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医院给的结论，人没事，能不能醒，看造化。
————
“爸，你先带我妈回医院，我这边走不开，腾出空了再去看你们。”程青然对程柏说，平静语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能一步一步仔细地教程柏怎么使用支付宝刷公交和地铁。
程柏心里翻江倒海，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只能拍拍程青然的肩膀说：“人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程青然笑笑，“嗯，路上小心。”
“……好。”
把人都送走，程青然重新回到病房，站在玻璃外一瞬不顺地看着沉睡的江觅。
深夜的走廊静得过分，周浩突然打来视频的声音就显得异常突兀。
程青然怕吵到江觅，快速按下电源键让声音停止，随即紧张地抬头看了眼玻璃那边的江觅。
她根本听不见。
程青然接通视频，屏幕里一堆的脑袋往前挤。
“队长，你TM是北一飞历届最牛的队长，你知道吗？”
“牛就牛，你骂个屁啊！”
“队长，你别听他的，我……”
“让开让开，队长，喜欢同性没什么大不了，我还喜欢浩哥呢！啊！浩哥，你踹我干什么！”
“不踹你，怕你明天就敢跟人说咱俩已经睡了！”
“……”
周浩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准备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出口，沉默片刻，笑得贱贱地说：“这下哥们没办法给你保密了，有这么漂亮个女朋友，你就等着天天接受情敌的挑衅吧。”
周浩旁边多出来张脸，表情犹豫，“羡慕。”
有人跟腔，“嫉妒。”
“不恨。”“……”
一人一句不着调的话强行撕破了夜的沉静，程青然靠着墙，第一次没有骂他们大半夜闹腾个什么劲儿，而是一一看过屏幕里那些热血刚毅的脸，轻笑了声，“谢了。”谢谢你们不仅没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还在想方设法让我觉得自己没有不同。
吵闹声戛然而止。
程青然又没有做错什么，犯不着跟谁说谢谢。
周浩垂下手，嚷了几声把其他人赶回去睡觉，自己窝在窗口说：“老韩这次太牛皮了，领导还没开口，他先甩脸子，忒刚地说‘跟同性还是异性谈恋爱又不影响出任务，别他妈成天上纲上线’。你是没看到，领导当时的脸都给气绿了，滚得灰头土脸，还有小贾，小姑娘平时文文弱弱的，护起短跟变了个人一样，差点吓尿我……”
周浩添油加醋地说了好几分钟，明明没直说一句，偏巧每个字都能戳中程青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耗子。”程青然打断周浩。
周浩心里慌了下，强自镇定地搭腔，“咋了？被哥感动了？”
程青然看着他闪躲的眼神，难得没有跟他对着干，“嗯，感动。”
周浩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你千万别跟我煽情，我这人眼皮薄得很。”
“好。”程青然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语气，听得周浩莫名不安，“你没事吧？”
程青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笑容淡了，“有事，第一次……这么害怕。”
————
挂断电话，程青然茫然地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灯光。
冷色调的白，难怪会刺得眼睛疼。
她就着仰头的姿势闭了会儿眼，确定胀疼酸涩的感觉消失，重新打开手机进了微博。
消息提示她有很多未读，程青然一条也没看，直接从首页更新了一条微博。
【关于喜欢谁，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更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
这个账号是属于北一飞那个程青然的，不是生活里的程青然，想骂的请去@我的秘密。
另，此账号已经申请注销，需要过了14天的反悔期才不会被继续搜索，抱歉。】
程青然这条微博一经发出，大量粉丝和路人的涌到她在正文里提及的小号围观。
那里的内容直白得和她的昵称一样，记录了她全部的秘密。
所有秘密只与一个人有关——她的觅觅。
不出一小时就有人根据这些秘密，把她‘扒’得一干二净。
‘我的秘密’这个账号和江觅开通微博是在同一天，注册那天，她发了一条微博：【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年。】
后面所有的微博都是数字，从‘1’到‘2256’。
本该发布‘2257’那天，她更新了一条文字：【第2257天，她回来了。】
那天是江觅所在《空中救援》剧组去了北一飞集训的第一天。
之后，这个微博再没有更新过任何信息。
程青然用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又明目张胆地在这个地方记录着她和江觅重逢的日子。
整整2456天，中间只断过5天——每年的2月17。
2月17，账号‘我的秘密’注册用的生日。
每到生日这天，她的微博内容会变成：【姑娘，你怎么还不回来？】
这就是程青然微博小号里的全部秘密，少得根本不算秘密。
为江觅的出现开始期待，为她的归来结束等待，自始至终，她都在昭告天下——江觅，我在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