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定定地看了程青然几秒,脸上腾地冒起热气,还好有围巾挡着才不至于被她看到自己害羞的样子。
“干嘛突然说这种话。”江觅别扭地说。
以前的‘老婆’,现在的‘娶’,这些词有点超出她的知识范围。
要问喜不喜欢,那肯定喜欢。
想躲在被窝里,偷偷开心的那种喜欢,被当面说出来,冲击太强,她需要时间适应。
程青然是了解江觅的,床上热情的是她,那是她的身体对自己的诚实,认真谈恋爱时总和少女的羞涩脱不开关系的还是她,那才是真的爱难自持。
比起前者,程青然更喜欢眼前这个因为一个‘娶’字就把自己折腾得要烧起来的江觅。
程青然压不住笑,翻到刚回复的那条评论给她看,“催婚已经被粉丝列入日常了。”
江觅拨拨刘海,凑过去看,“你哄人,他们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不是我什么娶你。”
说到‘娶’字,江觅差点咬到舌头。
这个字怎么热烘烘的?手指头都不自觉蜷起来了。
反观程青然,一脸坦荡地收回手机点了两下,又说:“谁娶谁嫁,大家早就知道了的。”
江觅看到那条已经有几十万评论的‘等我回来,你娶我’,不争气得脸更烫了。
“你还说了什么?”江觅抢过手机,挨个往过翻,越翻脸上的热意越淡,到最后眼睛红通通地盯着程青然,自己把自己难受得说不出来话。
昏迷那段时间里的事,身边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没谁主动提起,程青然也始终闭口不谈,再加上休养期间,江觅一不出门,二不上网,信息非常闭塞,只从常夏岚那儿听说她和程青然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起初有人非议,后来渐渐被接受。
她想得到程青然在那段不确定的时间里有多煎熬,可真的看到这些剖心挖肺一样的心事,她还是难受得不行。
明明都那么难了,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去参与一场灾难救援?
江觅捏着鼻子,压下酸意,凶巴巴地瞪着程青然说:“你是不是嫌我太久不理你,故意这么做的?好让我醒来了加倍心疼你。”
“不算是。”程青然说,“我们的关系突然曝光在意料之外,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是情理之中,我如果什么都不做,结果只会越来越坏,被各种猜测带得越来越偏,可如果能主动告诉她们一些东西,事情也许会变得不一样,至于换下崔超,我确实是故意的。”其中私心太重,她一直没有去正视。
“除了是责任,我还在想,如果我存在的价值更高一点,那旁观者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攻击是不是就会轻一点。”程青然说。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
从灾区回来,骂他们的声音几乎被赞美盖过。
江觅想不到这个点,经程青然一提,眼前全是她那双冻到裂开的手,满腹怨责顿时变得没有一丝强硬感,“你都快30了,凡事自己扛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掉?”
程青然盘腿坐着,光笑不说话,惹得江觅眼睛涨得酸疼,“你这人真是从小坏到大,谁要娶你啊,坏死了。”江觅凶着凶着,挪到程青然跟前,紧紧抱住她,哽咽着说,“你这么坏,没人会要你的,就剩我了。”
程青然回抱住江觅,酥软声音里带着笑,“嗯,那你要不要?”
江觅重重点头,下巴磕在程青然肩头碰到牙齿也不以为意,郑重地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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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家,江觅坐在餐桌上专注‘数米’,连常沐岚故意夹给她的胡萝卜都吃了下去,弄得几人面面相觑,后又默默摇头,显然都不知道她这一趟出去发生了什么。
“觅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常夏岚主动发问。
江觅数米的动作抖了抖,下一秒,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放下筷子看向几人,坚定地说:“我想和程程结婚。”
这不是小事。
他们家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大家族,没那么规矩讲究,可同性结婚,多少会被世俗的眼光看轻,再加上她的艺人身份,免不了引来更大非议,种种阻碍堆在一起,势必会影响到嘉创那边,到时最难做的不是她和程青然,而是江徽文。
可江徽文似乎并不在意。
江觅说完,他放下筷子,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夏岚和你小姨今天已经查过了黄历,农历2月17是个好日子,听说那天还是程程的生日?”
江觅不可思议地看向两人,万万没想到她们悄无声息地就替她做了打算,还把程青然生日这样的细节也算了进去。
“谢谢妈妈,谢谢小姨。”江觅感激。
常夏岚摸摸江觅头发,把自己辛苦一整天的成果悉数说给她听——从正式拜访程青然父母到定做婚纱,拍婚纱照,再到宾客名单,婚礼地点,连婚礼现场的甜品台和伴手礼都考虑了进去,听得江觅一愣一愣,艰难地吞了口水说:“结婚这么麻烦?”
常沐岚乐不可支,“咱家这不是一嫁一娶,两头的事儿都得操上心。”
江觅,“……”她怎么有种看热闹的人比她本人还高兴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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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段时间,江觅跟着常夏岚正式投入到婚礼的筹备中。
程青然参与不多,她先前提的应急救援系统改革方案已经在试点单位通过,今年开始广泛推广,她作为牵头人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休假,可能屁股没坐热就会被一个电话叫走,以至于江觅在视频里问她周末方不方便叫着程柏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怔了一会儿才茫然地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爸一起吃饭?”
江觅手指卷着头发,不大好意思,“结婚前两家父母不是要正式见一次面么,不过,叔叔要是不方便也可以省略。”
程青然听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最近有多过分,忙和王飞比了个手势往会议室外面走。
“对不起,最近工作太忙,婚礼的事全让你一个人张罗了。”程青然内疚地说。
江觅乐在其中,哪儿会怪她,“你忙你的,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找你。”
“好,我爸那边还不确定,我打电话问问,等会回你。”
“嗯,不着急,还有时间。”
和江觅又闲聊了几句,程青然挂断电话打给了程柏。
程柏正在给方从筠洗头发,腾不开手,看到程青然的电话没多想,直接接通开了外放,“然然啊,最近忙不忙?”
程青然实话实说,“有点。”
“那你快去忙,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程柏语气轻快。
方从筠最近的情况越来越好,昨天程柏去打饭,她一时找不到人,急得叫出了他的名字。
医生说这是个好现象。
虽然还不能确定她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到接近正常人,但至少看见了希望。
程青然这几天一直在队里住着,还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方从筠也能听见她说话,短暂犹豫过后,她还是选择开门见山,“爸,我和江觅准备结婚,礼节上,双方父母需要在婚前见一面,你这个周末能不能抽出时间?”
程柏对这个话题没有丝毫防备,听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方从筠。
她原本和小孩子一样平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抓住裤子,力气大得浑身发抖。
程柏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按到听筒模式,含糊其辞,“爸这里有点急事,晚点打给你。”
语毕,程柏不等程青然说话,兀自匆忙挂了电话。
那头,程青然意识到什么,刚张开的嘴缓缓合上,唇角绷得很直。
“程队。”王飞出来叫她。
程青然回神,敛了多余的心思,将手机揣回口袋,快步回去了会议室。
这一忙又是好几个小时,等事情告一段落已经临近晚上7点,天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星星的夜空压得很低。
“程队,你怎么走?”王飞顺口问,“我今天开了队里的车过来,要不要送你一程?”
程青然婉拒,“不了,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行,今天辛苦了,不过总算扛过了最麻烦的阶段,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你也是,辛苦。”
两人寒暄完,各自分开。
程青然漫无目的地顺着主路往门口走,风很烈,依然吹不散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年,即将28岁的她因为心事无处诉说,一时放任,在方从筠面前提了江觅,结果被她失控打到流血。
到如今,留在头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可一想到方从筠当时狰狞的表情,一瞬间真实的痛感还是让程青然忍不住皱眉。
她不敢奢望两人的将来能得到方从筠和程柏的祝福,只求江觅不会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无力又狼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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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9点,程柏回了程青然电话,语速迟缓小心,“假已经请好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你方便的时候发到我微信上,我找护士长提前帮忙看看线路,免得见面当天迟到,在江觅父母面前失了礼数。”
程青然从回来就在宿舍窗边坐着,身体被夜风吹得很凉,听到程柏的话,她动了动发麻的腿,转身向里,看着地上的影子说:“见面不是必须,如果觉得为难,我可以拒绝。”
“这是什么话!”程柏语气里难得有了脾气,“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任何一个步骤都不能省!时间地址马上发给我!”
程青然太多年没听到程柏这么训自己,愣了几秒竟是笑了,她仔细将把一身凉意收起,听话地说:“好。”
程柏后知后觉,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用一句带着叹息的‘早点去休息,别太累了’结束对话。
没过一会儿,程青然的地址发了过来,随后还跟进来一条信息。
程柏看不清,从桌上摸过老花镜戴上,把手机拿得很远。
【不用查线路,那天我去接你。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事直接问我,我们是亲人,不用觉得麻烦或不好意思,我也不会那么觉得。】
程柏目光一乱,眼睛顿时湿了,他坐在火未关的炉边,借着炉火,笨拙地用手写输入法给程青然回复:【然然,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这件事上,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妈打你,是她不对,但是不要怕,她不是怪你。】
程青然不能完全明白程柏的话,怀着‘既然不怪我,为什么连我提她的名字都不可以’的疑问,很快就到了约定那天。
程青然提前安排好队里的事,一早便开车去公寓那边接程柏。
远远看到站在路边的他,程青然没敢认。
熨帖的正装,仔细打理过的头发仍然盖不住程柏身上因为多年牢狱落下的沧桑感,可他时不时整理衣服的小动作又把脸上藏不住的激动喜悦放得很大。
有那么一刹那,程青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程柏真的很期待今年的见面,甚至,是她的将来。
“爸。”程青然侧身,从降下的玻璃窗叫程柏。程柏弯腰,确认是程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来,动作稍显局促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摆说:“我今天这么穿合不合适?”
程青然认真打量,把程柏的紧张尽收眼底。
“合适。”程青然说。
肯定的两个字让程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仔细拉上安全带,正襟危坐,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又神情谨慎地从口袋掏出块红色绒布放在手心摸了摸。
程青然余光看到,随口问他,“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程柏笑得得意,“你妈给女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
程青然虚扶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再开口声音也绷了起来,“什么见面礼?”
程柏神秘兮兮地把绒布收起来,嘴格外严实,“等会儿就知道了。”
程青然不语。
以方从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程柏看见程青然脸上突然淡下去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合理,很快补了一句,“你妈快好了。”
“!”不可置信的表情从程青然脸上一闪而过。
过后,她再没看过程柏一眼。
怕盼望方从筠清醒,又怕她醒了不接受江觅的矛盾心理被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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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和程柏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江觅一家已经到了。
看到程柏进来,江觅第一个起身,规矩地站在常夏岚和江徽文旁边,等他们替自己出面谈拢这件有关一生的心事。
程青然同样。
今天的她少了傲气,眉眼乖顺,笑容清朗,推开门后,谦恭有礼地往程柏身后一站,哪儿还有半点北一飞程队长的威严。
这样子才是对待婚事该有的走心样子。
江觅心说。
她贪慕地瞧着程青然,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关系马上要变,江觅看她总会不自觉带入新的身份——她的妻子。
这个身份会让她窃喜到面红耳赤。
程青然察觉到江觅赤.裸地注视,目光一转对上她,眉梢轻挑,唇角跟着上扬。
她避开几个大人的视线范围,无声地对江觅说:“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江觅耳朵一热,已经很完美的站姿又刻意调了调,悄悄拿出手机给她发微信:【意思是以前不太漂亮?】
送命题。
程青然太极打得格外娴熟:【以前也漂亮,今天尤其,还以为是特意为我打扮的。】
江觅动作快于意识:【就是打扮给你看的。】
发完江觅就后悔了,她又‘倒贴’!偏偏,舍不得撤回。
程青然脸上的那个笑啊……也不知道兑了几斤蜜。
两人无声的交流时,三个大人已经客套结束,正在落座。
看到江觅还在原地愣着,常夏岚叫了她一声,“觅觅。”
江觅回神,抽离黏在程青然身上的视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程青然挨着程柏,那个位置几乎在江觅正对面。
所以,一张圆桌上最遥远的距离竟然是她们之间的距离?
江觅心里不爽快,一顿饭吃得自然不太畅快。
吃到一半,程青然突然接到队里的电话,她和三人致歉后出去接听。
江觅正在给常夏岚剥虾,见此,手套一摘也想找由头离开。
常夏岚心里明白得和镜子一样,偏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江觅站起来之前,从下面按住她的腿,侧身过去低声说:“你又没事,吃到一半就离席,规矩呢?”
江觅抬头看看相谈甚欢的江徽文和程柏,不要面子地和常夏岚撒娇,“我都好几天没见到程程了,好不容易同桌吃顿饭,还被你们隔出一条银河的距离,万一她队里有事直接走了,我上哪儿去找她呀。”
常夏岚憋着笑,不吃她这套,佯装严肃地跟她说理,“女孩儿要知道矜持,尤其是在关系没定下来之前。”
“定了定了,早就定了。”江觅心急,说话转挑最顶用的往出抖,“程程说亲过就算定了,我们高一那会儿就亲了……”她在说什么东西?!
常夏岚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江徽文和程柏听到,同时朝她看过来,前者笑问:“说什么有趣的事了?”
“觅……”常夏岚话没出口,被江觅打断,“爸,程叔叔,你们慢聊,我去趟卫生间。”
程柏不知道前因后果,乐呵呵地说:“去吧去吧,以后都是一家人,想做什么就做,不用讲究。”
“谢谢程叔叔。”江觅欠身,随即退到椅子后面,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慢步往出走。
出门看到站在一边接电话的程青然,江觅一秒也装不下去,嘴角的笑一垮,肩膀塌下,闷不吭声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程青然接电话的时候对外界防备很低,突然被人抱住站姿本能正了下,确定身后的人是江觅才又松下来,继续和那边的人说话,“既然是交流就不存在什么老人新人,我们这边算马楠一个,给她锻炼的机会……”
不出两分钟,通话结束。
程青然拍拍江觅箍在自己腰间的手,笑问:“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江觅堵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程青然若无其事的态度一出来立马成了她攻击的对象,“你一忙就是好久,每天跟我打电话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哪儿够?先声明,我不是怪你工作忙。”江觅思路清楚地摆出前提,“是你今天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一点想我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江觅说话气哄哄的,呼吸比平时急,温度也高,一团团湿热气息争先恐后往程青然后颈钻,生怕她那里还不够敏感似的。
殊不知,有些滋味第一次尝到就入了骨,根本经不起撩拨。
程青然拉开江觅的手转身,“好,我的错,我应该表现更兴奋亲密一点。”
“不接受道歉。”江觅非常有骨气地别过头不看她。
程青然眼底的笑浓得化不开,粗粗扫了眼走廊,见没什么人,抬手拨过江觅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江觅承认自己小气,对程青然的想念总缺那几秒,她一拨她自然顺势转了过去。
目光未对上,鼻息里先多了她身上熟悉的琥珀香,然后是唇齿间的果汁香,酸酸甜甜,跟着她霸道的动作一起快速浸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