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程柏为了给方从筠一个惊喜，每天一下工就偷偷摸摸地跑去学做月饼，还为此斥巨资置办了全套的磨具。
他拿到东西偷往家里藏的那天是个周末，程青然不上学,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觅食的时候正好撞见。
几番追问,程青然也跟着动了心。
程柏不以为然,“我是给小妹儿做的,你心里又没人,瞎折腾什么？”
程青然袖子一撸,开始洗手，“我啊,嘿嘿。”
程青然话留半句,没把‘我心里那姑娘可比你家一言不合就拿鸡毛掸子抽人的方小妹温柔多了’说出来。
程柏只当她是自己贪嘴，没在意，后面一段时间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方从筠厂里急着交活儿要去加班，刚好给两人创造了以实践验证理论的绝佳机会。
然而，有一种学会叫眼睛脑子懂了,手还陌生，两人折腾掉大半袋面粉也没做出来能看过眼的成品。
父女俩备受打击,背靠着背唉声叹气，连方从筠回来也没有发现。
这天晚上，程柏没有被褥，没有枕头，双手环抱自己取暖,在客厅将就了一晚。
程青然倒不至于被赶出房间，也就屁股上挨了顿鸡毛掸子，以至于第二天上学骑车,全程不敢往坐垫上挨，上课的那几十分钟就更坐立难安。
下午体育课，程青然实在撑不住翘了课。
她作为体委，可是体育老师的爱徒，人不在，老师自然第一时间询问，“谁知道程青然干什么去了？”
除了江觅没人知道，她肩负着给程青然请假的重任，生怕理由找不好，体育老师回头去班主任那儿告状，那程程肯定又得被妈妈打。
经过一番权衡，江觅决定找女生最容易请到假的那个理由。
奈何她脸皮儿太薄，又恰逢十六七岁这种对性别隐私难以启齿的敏感年纪，别说是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这种话，就算私下被程青然关心，也是次次红着脸恼她一句，“程程，你别说了呀。”
可是为了程青然的‘安全’着想，她还是决定勇敢一点。
“老师。”后排，江觅怯懦地举手。
声音太小，老师没听到，准备给程青然先记上一笔。
周浩赶紧借着身高优势，露出头替江觅说话，“老师，程青然同桌有话要说！”
老师扫视一圈，没看到人，“哪儿呢？”
江觅垂下手从后排走出来，小蚊子嗡嗡似的说：“老师，程程不是故意翘课的，她，那个，就，那个不舒服”
“嗯？哪个不舒服？”老师侧身，夸张地扯着耳朵听江觅说话。
江觅白净脸蛋红得滴血，很想躲回去当缩头乌龟，一想起程青然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情绪上头，破罐子破晒式喊道：“程程来例假了，肚子疼！”
“……”现场众人神色各异，女生脸红，男生憋笑。
年轻的体育老师在一片寂静里假装咳嗽两声，抓抓头发说：“知道了。”
————
授课结束，自由活动。
江觅马不停蹄地跑去小卖部，把程青然喜欢吃的零食全部买了一遍，然后托着三个大袋子，踉踉跄跄地往教室走。
她特别懂身体不舒服，还没人陪，没人照顾的苦闷，那种感觉就像冬天吃冷饭，暴雨遇狂风，本来就已经很难受了，还处处碰到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逆境。
从小到大，她的生活一直如此，年复一年的孤单堆积下来，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去消化委屈。
自打有了程程，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连多热的水可以暖手，多热的水才能入口，这样的细节都会为她考虑，其他事就不用提。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个人的滋味，现在换位思考，越发觉得程青然可怜，踉跄步子顿时迈得更快。
好不容易走到后门，江觅来不及高兴，就看到一个男生在和程青然说话。
她记得这个男生。
高三学长，长得高瘦斯文，成绩还好，从初中部到高中部，有很多女生明里暗里表示喜欢他，但听说他的眼睛很高，连校花学姐的表白都没有答应。
他来找程程干嘛？又不是一个年级。
江觅疑惑。
她将踏进教室的半只脚缩回去，身体往后一斜靠着墙，悄悄打量两人，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是故意偷听哦，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突然出现很不礼貌，还有可能给程程添麻烦。”
“程青然。”学长率先开口。
程青然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笑露出满口的大白牙，“学长好，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怎么有时间来我们高二这边？”
学长站在门口，侧身披着明亮的阳光，笑得温和有礼，“我来找你。”
“啊？”程青然挠头，“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人家是大榜第一，学校名人，她呢，吊车尾的成绩，还没什么才艺，除了本班的人，估计没几个人认识她。
“是不认识，不过我很早就知道你。”学长上前一步，走到了程青然桌旁，“你们高一期中考试结束没多久，学生会组织了年级篮球赛，我是当时的学生会主席，那场球赛是我组织的。”
“失敬失敬，学长很厉害。”程青然恭维。
学长，“我记得你有参加一场，赢得很，特别。”学长说到后面两个字顿了顿，饱含笑意的声音让程青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毫不避讳地搓了搓胳膊，尬笑，“给你们添麻烦了哈。”
那次比赛过后，学生会一干人等好像都被批评了，就因为程青然钻了规则的空子，不止成了比赛设立以来唯一一个参赛的女生，还和队友配合得很骚气，算着分打，赢得跟闹着玩似的，很不给对方留面子，此举对和谐友善的同窗情谊发展非常不利。
但她不后悔！
要是没有那次比赛，她哪儿来的机会发现江觅当时的同桌一直在欺负她，更不可能替她报被对方队员抢了年级第一宝座的仇。
学长对此不以为意，“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追究这件事。”
“那是？”
学长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抽出，将一个粉色的信封递到了程青然面前，“我是来和你表白的。”
程青然，“！？”她没听错？
她真没听错。
后门的江觅也听见了，前一秒还因为想起程青然参加那次比赛的缘由而喜不自胜的心情瞬间变成得愤愤难平。
程程是自己的女朋友，别人不可以觊觎她！
江觅攥紧购物袋提手就要进去，想起自己的性别步子突然顿住。
女生和女生，还不为伦理所容。
程程……会主动拒绝的。
她那么喜欢她。
“这个是情书？”程青然掩饰不住地兴奋。
学长见此，声音更加柔和，“是，写了很久。”
程青然九十度鞠躬，双手接住，“你放心，我一定会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
学长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表白会这么顺利，准备了一肚子的‘自我推荐’出不了口，转而道：“谢谢你。”
程青然连声否定，“不不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学长怔然，一时没想到程青然话里的意思，仔细解读之后逐渐确定——她应该也喜欢自己，但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才会这么感激自己主动表白，那么，他们之间算是两情相悦？
想到这里，学长始终淡定的表情终于有了激动之色，“那我先走了，放学我来接你一起回家。”
程青然一门心思全在情书上，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就随口应了句，“好啊。”
肯定的两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留情地戳进了江觅心窝。
一直以来，是她高估自己在程程心里的分量了吗？
如果程程真的移情别恋，真的……那她也好喜欢她啊。
————
江觅失魂落魄地回了操场。
周浩刚好打完球，正在看台上坐着休息。
老远看到江觅大包小包的零食在地上拽着走，心疼地‘嘶’一声跳下去，跟在她后面偷偷掏出来往自己怀里揣。
唉？这是什么？
周浩蹲在地上，专注地凝视着塑胶跑道上两个水亮的小圆点。
不对，不止着两个，江觅走过的地方有一长串。
“我日！”周浩想到这些小圆点可能是什么，急忙站起来跑过去看江觅。
果然，人哭得都快背气了。
“姑奶奶，谁惹你了？一眨眼的功夫，你咋就哭成这样了啊？”周浩战战兢兢地问，就这，一会儿回去被程青然看见，还不得生吞了他！来上体育课之前，她可是逼着他发誓要看好江觅的！要了命了！
“你先别哭啊。”周浩崩溃，“你告诉我是谁，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姓周！”
“你敢！”江觅气得拿零食袋子抡他，“你敢打她，我就，我……”回想方才所见，江觅对周浩的怒气消失得一干二净，泄气地扔了零食蹲下，抱着膝盖哭得更加难过。
那个坏蛋都要和别人谈恋爱了，她干嘛还要维护她！
打掉牙算了！
“周耗子，你要是敢打程程，我就让小黄咬你！”江觅一开口依然偏心。
小黄，东墙根下的流浪狗，一见江觅就摇尾巴，对周浩，用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为过，所以周浩一直挺怵它。
江觅这会儿用小黄威胁，周浩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怂怂地蹲在一边陪着她哭，同时疑惑地想：他打程青然干嘛？就她那让人发指的占有欲和护短劲儿，别说欺负江觅，连她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好吧。
体育课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
“你不许告诉程程我哭了。”江觅说。
周浩连忙点头，“可是你这眼睛……”
江觅抬手揉了揉，很酸。
江觅什么都没说，慢吞吞地上楼，回座位，留下周浩心绪不宁，右眼皮跳到飞起。
不等他回去给眼睛上贴白纸，灾难已然降临。
“程程，耗子骂我。”江觅一走到桌边就和程青然告状，好让她相信自己哭是因为周浩。
程青然正趴在桌上研究那封情书，尤其认真，听到江觅的声音才有所反应，急忙地把信纸塞进了桌兜。
这一幕恰好被江觅看见，刚忍下去的泪意立刻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青然心疼得要命，抬手就是一本板砖似的字典砸在周浩肚子上，“你活够了啊！”
周浩哀嚎一声，捂着肚子懵逼地问：“我干什么了我！”
“你问我？！”程青然磨牙。
周浩见形势不对，忍疼看向她身后。
只见江觅咬着嘴唇，眼泪珠子拼命往下滚。
行吧。
没看好人是他的过失，活该挨这一砸。
周浩鞠躬道歉，态度诚恳。
程青然眼里全是江觅，没工夫跟他掰扯，摆摆手让他滚蛋。
周浩感激涕零，缩手缩脚地往自己座位上走。
从江觅旁边经过，她哽咽着说：“把零食留下，这是我买给程程的。”
周浩，“……”他到底生了条什么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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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程青然掐着秒拿出江觅的书包说：“同桌，今天的作业回家写行不？我临时有事，得早点回家。”
江觅写题的笔顿住，没抬头，“你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坐出租车。”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程青然果断拒绝。
江觅经常听到程青然说类似的话，每次她都会主动拉着她的手笑，今天心里酸酸的，老想眨眼。
转念一想，即使程程和别人有约，也没完全忘记她，她应该高兴才对，不可以再让她为难。
江觅放下笔，抬头，笑容如常，“不会呀，晚上爸爸妈妈回家，我不是一个人。”
“真的？”程青然比江觅还高兴，“你爸妈上次在家都两三个月之前了吧，这次回来待多久？”
江觅只是随口找了这个借口搪塞，没想后续，听言含糊地说：“不知道。”
程青然以为自己说到了江觅的伤心事，伸手抱抱她，柔声安慰，“没事，他们走了你跟我说，我每天晚上陪你说话到睡着就不怕了。”
江觅心里更堵，勉强笑笑说：“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事情。”
程青然听不出江觅的言外之意，‘嗯嗯’两声，捞起书包匆忙往出跑，“同桌，再见！”
江觅想和她挥手，抬眼的功夫，她人已经看不见了。
“这么着急吗？”江觅低下头，落在练习册上的视线很快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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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读，江觅心情低落，一个单词也没有背下来。
她旁边，程青然从坐下就笑得没有停过。
每一次看她乐到拿着书捂住头偷笑，江觅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好疼。
“叮铃铃……”下课铃响，程青然快速放下书对江觅说：“同桌，今天晚点吃饭哈，你先跟我去趟小花园。”
江觅正难受着，笑不出来，回应得自然也不怎么热情，“去做什么呢？”
程青然神神秘秘地摇头，拉着她的手说：“过去就知道了，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吃饭了。”
江觅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顺着程青然手上的力道站起来，被她一路拉去了综合楼旁边的小花园。
“同桌，你站好，我等会儿有个东西给你。”程青然让江觅站在小花园最漂亮的假山前头，两手捂着口袋，脸上那个的喜悦已然快要藏不住。
江觅的低落情绪从昨天持续到今天，也已经快藏不住了，“什么东西？”江觅声音冷淡。
程青然笑容僵了下，还以为江觅昨晚和父母处得不愉快，捂在手里的东西就更软乎了。
“同桌，咱俩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每天白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晚上了，你在电话里教我写作业，我唱歌说话陪你睡觉，可以说除了睡着的那几个小时，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有时候做梦梦到你，我甚至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程青然说得很慢，一向自如爽朗的态度罕见多了很多细腻扭捏，“我相信你是个不在乎形式的人，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怕过于平淡。昨天，有个学长突然跑来跟我表白……”
“不要说了！”江觅突然打断，情绪很激动。
程青然没想到江觅反应会这么大，挡住要走的她说：“你怎么了啊？”
程青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无辜态度刺痛了江觅，她用力踢了一脚程青然，大声道：“你都答应做他女朋友，干嘛还要跟我说这些？分手赠言？还是炫耀？我不需要！”
程青然被江觅吼得一头雾水，自言自语似的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猛地想起周浩昨晚打电话告诉她，江觅体育课上被人欺负了，程青然想到些什么，顿时哭笑不得，“同桌，你昨天是不是看到了？”
“没看到你是不是就不准备承认了？”江觅委屈。
程青然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干嘛要承认别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他的情书，还答应他放学一起走？”
“这个啊。”程青然突然害羞，“我把你叫出来，想说的就是这个。”
江觅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凶巴巴地说：“你说。”
程青然偷偷看向江觅，目光一撞上马上转开，“我怕平淡的恋爱谈久了你会嫌我没意思。昨天那个学长突然送来情书，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想啊，一定要给你也写一封，让你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无聊！可是写情书这种事我又没什么经验，所以就收了他的参考学习，昨天放学我说家里有事就是想赶紧回去打草稿，尽快写一封给你的，至于你说我答应放学跟他一起走，我啥时候答应了啊？”程青然真想不起来。江觅回想程青然昨天拿到情书时的表现，渐渐明白过来，心里的委屈很快淡下，往下再一想到自己昨晚一个人哭到大半夜，眼泪又流得更凶，“我还以为你要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程青然拍着胸脯保证，“就算世界末日要来了，我也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江觅信了，看她一会儿，破涕为笑，软绵绵地说：“那你现在学会写情书了吗？”
程青然不自然地点头，掏出一直捂在口袋的信封塞进江觅手里说：“我去买饭，你看完了过来吃！”
程青然说完拔腿就跑，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糗事。
江觅来不及挽留，捏着薄薄几层纸在原地站了很久。
等到程青然的背影消失在小花园，江觅拿出信封里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的内容简单却让她无比感动。
【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遇见你之前，记忆里只有笑
认识你之后，总怕笑得还不够，怕还不够逗你笑】
�她无比感动。
【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遇见你之前，记忆里只有笑
认识你之后，总怕笑得还不够，怕还不够逗你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