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8月多雨。
明明下午放学还是艳阳天,到晚上突然就下起了大暴雨。
程柏因为突降暴雨,工地上很多事情要做应急处理,赶不上回来吃晚饭。
方从筠恰好也有点不舒服,简单给程青然做了两个菜便回房休息,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扒拉饭。
“轰隆!”闪电过后的雷声响彻天际。
程青然坐不住,放下筷子跑去了窗边。
外面雷电交错,呼呼狂风吹得人心惊胆战。
又是一道寂静的闪电撕裂天空,刺目光芒照亮了程青然稚嫩却沉重的表情。
转瞬,天地重新归于黑暗,明知惊雷将起,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的落下的不安让空气格外压抑。
程青然心里发慌,匆匆将客厅的窗帘拉上,跑回房间找手机给江觅打电话。
她同桌最怕这种天气,她得陪着她说话,哄她睡觉,不然她会整晚失眠。
“嘟……嘟……”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让程青然坐立难安,她将手机紧贴在耳边,时不时跑到窗边去看外面的情况。
暴雨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密集雨点正争先恐后地往玻璃上砸。
狂风从暴雨里咆哮而过,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程青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里提示她‘无人接听’。
程青然毫不犹豫地按下重拨,同时快步往出走。
经过方从筠的房间,她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与此同时还有方从筠痛苦的呻.吟。
程青然步子猛地停住,眉头紧蹙地看了大门方向几秒,而后果断推开了主卧的门。
里面,方从筠无力地躺在地上,表情痛苦。
“妈,你又腰疼了?”程青然急忙将手机塞进口袋,跑过去扶方从筠,之后熟练地从药箱找到药酒给她按摩,一直到情况好转才贴了药膏离开,让她安心休息。
外面的暴风雨还没有停,她同桌现在肯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敢关灯……
程青然着急忙慌地从口袋掏出手机,准备继续给江觅打电话。
看到屏幕上已经持续39分钟的计时,程青然心猛往下落,立即将手机贴在耳边,轻声开口,“同桌?”
那头静了一瞬。
很快,江觅带着颤意的声音传了过来,“程程,你怎么才回来呀?”没有责怪,更多的是迟迟等不到她的害怕和伤心。
程青然恨不得敲自己一棍子,明明是她主动打过去的电话,到头来让江觅干等着的还是她。
“在床上了吗?”程青然秉着呼吸问,生怕声音大一点会吓到江觅。
江觅闷闷地应了声,慢慢从紧裹着的被子里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忽地,亮光一闪而过,在窗帘上落下的成片阴影随着狂风剧烈摇摆,像青面獠牙的鬼怪在对她肆意叫嚣。
江觅惊呼一声缩回去,发凉的手脚蜷成一团。
程青然听见江觅的叫声,心瞬间被揪起,“同桌,别怕,听我的声音就好。”
“好……”江觅冷冰冰的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程青然拉上窗帘,关了灯,钻进被窝里语调轻快地说:“你想听我唱歌,还是讲小时候的事?”
江觅贪心,“都想听。”
“那就唱一首歌,说一件事。”程青然跪趴在床上,在用被子隔出来的一小片空间里清了清嗓子,“爱上你是我的错,可是离开又舍不得,听着你我写的歌好难过……”
程青然唱得是最近正火的网络歌曲《擦肩而过》,一开口就是又错又分手,江觅心情正糟糕着,哪儿受得了这些,程青然没唱两句就被她怨声否决,“就算是错,你也不可以离开!不然,不然……”
江觅想不出来不然要怎么办,或者,她的潜意识根本就不想给程青然制造负面和为难的情绪。
这种‘不想’一旦在心里形成,很快脑补出了一场分手大戏,把自己给委屈的呀。
还好程青然足够自觉,意识到选歌失误马上纠正,“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
江觅反驳,“我感动了呀。”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是那个地点那条街……”
“你是说现在吗?我现在在想你呢。”
“……”程青然默然,她每天和江觅在一起,看她都不够,哪儿来的时间学新歌?也就这几首‘烂大街’的网络金曲能唱上两句,同桌实在不用每首都回应,她真的只是唱歌,不带感情的那种,不对,带着哄人睡觉的‘骗子’感情。
“让我想想接下来讲什么事情。”程青然撅着屁股在被子里思考,“我不是字儿写得好么,六年级那会儿,语文老师经常让我上黑板帮忙抄题,时间久了,她就还挺喜欢我的,让我做了个小组长,和其他几个同学轮着管午睡。”
“嗯,然后呢?”江觅听得兴致勃勃,她因为曾经被欺负到过学,很少去回忆小学的那段时光,可人都说那几年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所以她想听程程说些不一样的事情,她是主角的故事一定充满阳光和热情。
程青然掀开被子吸了口新鲜空气,听见雷声轰隆又马上把自己盖得严实,生怕这些恐怖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江觅那边。
“然后第一排有个男生经常不好好睡觉,老逗我。”程青然说。
“他是不是喜欢你?”江觅的小心脏悬起,“男生特别幼稚,喜欢谁就老逗谁。”
程青然不否认,“是啊,他朋友也这么说。有次我们交换批改语文试卷,他还刻意从他同桌那儿换了我的卷子,最后,我的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他还挺会的。”江觅酸溜溜地说,换做是她批改,肯定一视同仁。
“这不重要。”江觅只觉得烦,“反正我咋看他咋不顺眼。”
“那你还有由着他在午睡上闹你吗?”
“当然没有。”程青然揉揉鼻子,语气变了变,“那个啊,我的逆反心理一上来,把人打了一顿。”
“……”江觅嘴巴微张,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因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就把人家打一顿,这种做法……“嗯,打得好。”江觅肯定地说。
“是吧,我也觉得干脆直接,一步到位。”程青然得意,“后来他再也没惹过我。”
江觅缩缩脑袋,唇角弯起,“那我问你呀,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却爱缠着你,你是不是也会把我打一顿?”
程青然不带一秒迟疑,“我会把我自己打一顿!我同桌天上地下就这一个,我就是眼瞎也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你!”
江觅被程青然的干脆取悦,两手捧着发烫的脸颊小声说:“我也是呀。”
一见你就笑,一见你就喜欢。
听见江觅笑,程青然揪着的心总算回到原处,里子面子全都不要,更加卖力地给她讲自己以前的‘光荣事迹’。
时至深夜,暴雨渐歇。
“同桌,又该唱歌了。”程青然说,她的曲库快要见底了。
江觅侧身躺着,手机放在嘴边,眼皮很沉,“嗯。”
程青然听得出江觅的睡意,声音顿时更加轻柔,“如果明天的路你不知该往哪儿走,就留在我身边做我老婆,好不好……”
江觅已经睡着,两手抱着被子,睡相乖巧安静,听到带着询问的‘好不好’三个字,迷迷糊糊地回答,“好呀。”
“!”剧烈的心跳撞乱了程青然的呼吸,她捂着发烫的手机很久,才对着话筒悄声说:“那你等我快点长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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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上,和江觅通话一整晚的程青然揣着欠费停机的手机扒在厨房门口说:“妈,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星期的零花钱?”
方从筠正在做饭,闻言头也没回,“这周的花完了?”
“……啊。”程青然干巴巴地说,其实压根没花,但那点钱也就够补齐欠费,还是不能打电话啊。
方从筠把铲子往锅里一扔,表情凉凉,“你就说碎钞机有没有你花钱的速度快?”
程青然脖子往后一缩,小声嘟囔,“肯定比我快啊,还比我量大。”火上浇油约等于找死。
方从筠以武力威胁,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搞清楚了一半事情经过,“通宵打电话,你谈对象了?”她一针见血地问,就是不知道主角是谁。
程青然摇头比拨浪鼓还快,“绝对没有!”被方从筠知道她早恋,还是和女生,绝对得徒手剥她一层皮。
方从筠半眯着眼盯了程青然几秒,用鸡毛掸子敲敲桌面说:“手机没收。”
程青然绝不答应,两眼一闭,脖子一梗,视死如归地说:“我和手机,你选一个吧。”
方从筠冷笑,“你以为我会选你?”
程青然侧过脸,睁开一只眼睛去看方从筠,“难道不是?”
“程青然!”方从筠一声怒喝,吓得程青然原地跳起,揣在怀里的手机没保住掉在了地上。
程青然下意识想去捡,奈何方从筠的鸡毛掸子更快,她将鸡毛掸子横在程青然眼皮子底下,给她下最后通牒,“动一下试试。”程青然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觉悟,弱弱地收回了手。
后面一整顿早饭,程青然吃得食不知味,不舍目光不时往还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机上飘。
想要。
“小妹儿,我那条烟灰色的裤子你收哪儿了?”程柏在卧室里问。
“自己的东西一天不收好,就知道问我。”方从筠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准备去给他找。
程青然见形势来了,呲溜一下窜过去捡手机。
方从筠余光瞟见,本能抬起了手里的鸡毛掸子。
她原本只是想抽旁边的椅子,吓唬吓唬程青然,所以没收着力道,不想程青然为了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同样选择贴着椅子打掩护,于是,方从筠的鸡毛掸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她腿上。
程青然当场就没撑住,跌跪在了地上。
方从筠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看到程青然疼得冒冷汗才触电似的扔了鸡毛掸子跑过去看她,“别动,给妈看看!”
裤子掀起来,腿上已经破皮出了血。
方从筠吓得脸色发白,大声叫程柏,“程柏,快去拿药箱!”
程柏听到‘药箱’两个字,裤子没穿好就跑了出来,看到程青然腿上的血也是面色一白,火速跑去柜子里找药箱。
一番折腾,程青然上学迟到,在众人地注视下,跛着进了教室。
值得高兴的是,方从筠不再坚持没收手机,她还因此得到了江觅更加无微不至地关心。
不幸的是,她还是没钱充话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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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周末,程柏和方从筠都不在家。
程青然一个人闲不住,拎着杯水,一瘸一拐地去了巷子口的小卖部。
“豆子叔,今天有什么活儿我能干的不?”程青然笑眯眯地问小卖部老板。
豆子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言笑问:“零花钱又不够了?”
“哎。”程青然将杯子往玻璃柜台上一放,痛苦地捂着胸口说,“我们家方小妹儿为了生活那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豆子叔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站起来指着外面说:“60箱饮料搬到老地方。叔今天心情好,给你涨涨工资,一箱5毛钱。”
“谢谢豆子叔!”
“不客气,留意台阶。”
“知道啦!”
程青然随手从柜台上拿了只铅笔,将垂在后面的长发盘起来,一箱一箱往里搬饮料。
她腿上的伤刚开始愈合,稍一用力就被扯开,痛感顿时扑面而来,从皮肉到筋骨,没两回就弄得满头大汗。
豆子叔无意瞧见,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停停停,你这腿咋回事?”
程青然随意抹了把汗,笑嘻嘻地说:“体育课蛙跳来着,酸的。”
“吓我一跳。”豆子叔心有余悸地说,“不行你就说,别硬撑,万一折腾出毛病,你妈还不拆了我这个小店。”
“真没事。”程青然为了增加自己话里的可信度,还原地跳了两下,发力时腿疼钻心得疼,面上还要装得笑容如常。
豆子叔见此不疑有他,摆摆手让她继续。
十点的阳光已经开始发烫,巷子里又没有树荫可遮,等程青然搬完所有的饮料,身上几乎湿透。
豆子叔于心不忍,大手一挥给了她张50。
程青然嘴甜,趴在柜上说了几句好话,扭头趁他不注意,往账本下面塞了一张20。
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很喜欢这里的人情味,但方从筠从小也教她,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美事。
街坊邻居心疼她是情意,她收了情意之外的东西就变了味道。
“豆子叔,我先走了啊。”程青然朝在里面清点货物的豆子叔说。
豆子叔从货架后面探出颗脑袋,“自己去挑个冰淇淋。”
“谢谢豆子叔。”程青然没客气,挑了根可乐味的冰棒。
便宜是便宜,一掰两半,吃着不也是夏天的味道。
赚到了钱,程青然晃晃悠悠地拖着步子往营业厅走。
30块不多,但是够她给江觅打一段时间电话了。
走到半路,沉寂两天的手机突然‘嗡’了一声。
程青然把冰棒叼在嘴里,疑惑地摸出手机来看。
运营商短信提示她成功充值100元,余额还有47.3块钱。
谁这么贴心,给她交话费啊?
难道是江觅电话打不通发现了?
还是耗子良心发现……
程青然正猜测着,程柏发来的一条信息解答了她的疑问:【然然,别怪你妈,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惯了,平时打你一直悠着,这次真是意外。你是不知道昨天一天给她难受的呀,这不,今天厂子附近的营业厅一开门就跑去给你缴费了。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啊,心里记挂着你呢。】
程青然不笨,肯定知道这些,就是吧,突然被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心里还挺难受的。
方从筠生她养她教她,没义务再处处哄着她。
程青然回了程柏一条‘了解’,随即退出来,直接打电话给了方从筠。
接通,她拖着一口找打的腔调说:“方小妹儿,晚上几点下班呢?你姑娘准备骑上她的小两轮车去接你回家呦!”
方从筠那头静了几秒,开口时程青然听到了明显的鼻音,“我老公是摆设,犯得着你接?给我老实在家待着。”
程青然对答如流,“好嘞。”
一句不正经的‘方小妹儿’淡去了昨天那场意外给母女两人带来的隔阂,程青然心情飘飘然的,腿上的伤好像都不那么疼了。
这种时候最适合给她同桌打个电话,分享好心情。
电话接通,程青然拿下嘴里的冰棒,兴奋地说:“觅觅,天亮了,不要怕了!”
江觅抱着电话,弯弯的眼睛里盛满笑意,“嗯,不怕了。”
程青然站在巷子口的阴凉处,吸了口已经化掉的冰棒。
她现在看什么都想笑,停不下来。
“同桌,我从今天开始要努力攒钱了。”程青然说。
江觅不懂,“为什么要攒钱?”
“让你随时能找到我呀。”程青然捏着口袋里那张已经毛了边的50,漆黑双眼亮得惊人,“我要攒很多很多钱,给你打一辈子电话也不会欠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