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程青然的生日,江觅无事一身轻，每天工作状态好得出奇，甘雯给接什么活儿,她都会笑眯眯地答应,甚至要鞠躬颔首,真诚地说一声，“谢谢雯姐。”
起初，甘雯还有点害怕江觅这副乖巧听话的状态,总觉得她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背后藏了一对锋利的小獠牙,后来次数一多，甘雯逐渐看明白了原因——江觅这分明是在爱情的蜜罐子里泡过头了,看谁都是甜的。
当然,江觅有好状态的前提是和程青然前一晚没有腻腻歪歪，一旦闹过,她因为事后好心情被打扰而生出来的起床气能吓死程青然以外的任何人。
小米就是最悲剧的那个。
早上九点，已经在江觅家门口徘徊近两个小时的小米急得即将秃头。
她今天得陪江觅去参加葛静新开的一档访谈节目，这档节目前几期邀请的都是业内非常有名望的前辈,看点众多，再加上葛静理性犀利的主持风格，一经开播,评分就一路飙升，是很多人挤破头也想上的节目。
葛静能在节目最爆的时候邀请因为和同性结婚,多了许多争议的江觅做嘉宾,其实担了很大的压力。
小米还记得甘雯亲自去见葛静那天,她说了这样一句话，“江觅和程队长的结合给那个不被接受的群体带来了一丝希望，我想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好她们。保护好她们,就是保住了这丝细微的希望。”
小米听不懂葛静语气里的羡慕和失落，一句‘保护’足够她下定决心督促江觅好好配合。
但是！再有两个小时访谈就开始了，她连觅姐家的门都还没进得去……
“你先在这儿蹲着，我进去看看觅姐现在啥情况。”小米收拾悲伤，对和她一起过来的小蔡说。
小蔡现在也是江觅的人，从实习助理重新做起，据说是程青然答应过会给他一个机会。
具体的小米不清楚，她就记得小蔡和韩艺轩先前搞得那些坏事，所以从他来的第一天，小米就对他防备心很重，一起出行的时候，除非江觅开口，否则他只能远远待着。
这会儿小米一开口，小蔡立马贴着墙蹲下，两手放在膝头，憨憨的表情逗得小米差点笑出声。
“咳。”小米假意咳嗽一声，端着架子说，“我说蹲着不是让你真蹲，看好门就行。”
小蔡愣了两秒，动作笨拙地站起来点头，“小米姐，你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
小米没做声，验证指纹开锁，猫着腰进了屋。
里面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阳台上的风铃声。
小米一路摸去主卧。
门紧闭着，听不到一点动静。
觅姐八成是还没醒。
小米绝望地想，重点，她还没胆子闯进去。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觅姐只有她老婆能管得住。
“对啊！找程队！”小米喜上眉梢，火速拿出手机给程青然打电话。
程青然三两句听明白缘由，突然有点后悔昨晚陪江觅闹得太晚。
“你等一下，我现在打电话给她。”程青然说。
小米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谢谢程队。”
程青然，“没事。”
很快，小米贴在门板上的耳朵里飘进了熟悉的来电铃声，紧接着是江觅软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撒娇，光一句‘腰好酸呀’就听得她面色通红，赶紧捂住耳朵滚去了角落等着。
不多会儿，卧室门被打开，江觅趿着拖鞋走出来，表情凉凉，“米朵，可以啊，都学会搬救兵了。”
小米尬笑，“时间不等人，我也是被逼无奈。”
江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飕飕的‘哼’，转身回了卧室洗漱收拾。
四十分钟后再出来，又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就是上身这件衬衣吧……
“觅姐，我带了衣服和化妆师，咱一会儿车上换？”小米巴巴地问。
江觅拨了下垂在身后的长发，淡淡反问：“我自己的衣服不好看？”
“也不是。”小米挠头，“就感觉衬衣哪里怪怪的，有点死板？”
江觅上面穿了件纯白的衬衣，线条严肃规整，两肩处还有带扣子的肩带，像早年那种老式衬衣，一点设计感都没有。
她要是直接这样出现在公众视线里，过不了今晚，粉丝就会要求公司换造型师，换团队。
然而，无辜的他们又能有什么恶意呢？
江觅眉心微拧，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打量自己。
好像是有点土里土气的，可程程穿西装制服的时候，不也是要把打底衬衣的衣摆掖进裤子里？她那样穿怎么就不奇怪呢？衣服挑人？
江觅侧身，左右观察。
半晌，挫败地叹口气，认清了现实，这次还真不是衣服挑人，是气质问题。
她撑不起这种严肃的制服衬衣。
可是，她今天除了做访谈，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穿着程程的衣服会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犹豫片刻，江觅将掖在裤子里的衣摆扯出来，后又塞进去一半，随意扯松，再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两肩往外拉，让漂亮的锁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现在怎么样？”江觅问。
小米两只爪子拍得啪啪响，“复古又时尚，完美。”
江觅下巴微扬，自信一笑，“走。”
————
下午两点，访谈录制结束，江觅婉拒了葛静的用餐邀请，匆匆离开。
“直接送我回家。”江觅说。
小米正在和甘雯汇报今天的录制情况，闻言疑惑地问：“不是要去公司说那部医疗剧的事吗？”
“明天吧，我今天有事。”
“好，我和雯姐说一声。”
到家，江觅没有上楼，而是乘电梯直接下了负一去取车。
早前常夏岚说的疗养院的事，程青然第二天就同意了，但碍于没有一院的出院证明，迟迟办不了手续，一直拖到最近才终于有了结果。
江觅说的有事，就是和程青然一起去一院接方从筠，再将她送到疗养院。
江觅很紧张。
她忘不了程青然头上的疤，也忘不了自己去看方从筠那次，她掐着她脖子的窒息感。
但是不主动面对，她和程青然过得再好也始终会有遗憾。
江觅先去了北一飞接程青然，之后两人再一起去赶去一院。
“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一院停车场，程青然问死死抓着方向盘的江觅。
江觅摇头，笑容很不自然，“不了，我在这里等你们。”
程青然不勉强，快步下车去找正在办手续的程柏。
大约二十分钟，程柏护着眼神发直的方从筠出现在了后视镜里。
看到两人，江觅手忙脚乱地拉高口罩下车。因为太慌张，她出来时脑袋磕在车顶，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程柏旁边，正在接电话的程青然听到，舒展的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晚点我找他谈谈再做决定。”程青然快速结束话题，沉静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江觅。
在国际舞台上也能游刃有余的她，此刻局促地站在后排位置，两手扶着门，自信从容的目光被如履薄冰的卑微取代。
程青然平静的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加快步子走到江觅身侧，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语气轻柔地说：“没事。”
简单两个字足够温柔，但远不足以抚平江觅的紧张，她清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在程柏扶着方从筠走过来时达到巅峰，一开口声音颤得厉害，“爸，妈。”
“唉。”程柏笑容和蔼地应声，他身侧，方从筠没有丝毫反应。
程青然不着痕迹地将江觅往自己身后拉，同时对程柏说：“爸，让我妈先上车。”
程柏连声点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方从筠的头往里钻。
确定两人坐好，程青然关了门，牵着江觅的手走到车子后方，低声说：“一会儿我开车，你……”
“我开！”江觅急促地打断，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又放缓声音重复了一遍，“我开吧，你陪爸妈说话。”
“觅觅。”程青然欲言又止，静了片刻，声音更柔，“你不用强迫自己讨好谁。”
“没有啊。”江觅另一只手攥上程青然的手腕，亲昵地晃了下说，“爸妈辛苦半辈子养大你，你现在却一心一意惦记着我，就算只是等价交换，我也要对他们好，不是你说的讨好。”
“那你为什么紧张？”程青然一针见血地问。
江觅勉强挤出来的那点笑没了，低着头，声音变得很轻，“我怕妈不接受我，更怕她因为我打你。”
所以，其实还是在讨好。
程青然手下用力，将江觅拉进怀里抱了抱，“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但是一定要记住了，是我选的你，就算要讨好也该我去。矛盾处理不好是我没本事，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江觅喉咙胀痛，眼睛发酸，她回抱住程青然，脸埋在她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明艳目光里看不出一点异样，“我知道了，不过今天还是我来把，新媳妇总要做点什么。”
程青然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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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那边，江觅提前看过线路，到了之后不顾身份特殊，脚下生了风一样跑前跑后地忙碌。
程柏看着心疼，对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的程青然说：“然然，你去看看，那孩子走哪儿都有人跟着，应该没什么经验，别给累着了。”
程青然收回落在拐角处的目光，笑着说：“不用，她想自己来。”
“你，哎。”程柏摇摇头，到底什么都没说。
手续很快办好，几人在护士的带领下去了病房。
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江觅还额外添置了一些日用小物件，很温馨。
“今天先让阿姨适应适应，明天安排了全面检查，等结果出来就可以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护士尽职尽责地说。
江觅弯腰道谢，“辛苦。”
“应该的。”
护士一走，病房里顷刻恢复安静。
程柏熟练地给方从筠换鞋脱袜，余光看到两人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忙说：“你们快去忙吧，这里有我。”
程青然没反驳，“那我先回去了，有事电话联系。”
程柏，“唉，好。”
程青然牵着江觅的手往出走。
靠近门口，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定住。
下一秒，江觅带了镯子的那只手被方从筠紧紧攥住。
程青然眸色一沉，下意识想拉开，却见江觅无声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程青然已经抬起来的手垂下，唇角绷得很直。
江觅手上这只镯子是她当年送的那只，方从筠知道的时候程柏已经出了事，她对此发了很大的火，嫌她心里只有江觅，为了她家都不要。
那之后，方从筠的精神状态便每况日下，程青然很怕这只镯子会刺激到她。
相较程青然的担心，程柏从容得多，他笑容温和地注视着方从筠，看她和初识世界的幼童一样，好奇地盯着江觅腕上的手镯看。
看到通透的飘花时，她会用手指轻轻抚摸，视线落到江觅瘦得和筷子一样的手腕，表情一垮，小孩子发脾气似的把她的手推向程青然，磕磕绊绊地说：“吃！觅，吃！觅觅，多吃！”她一遍一遍重复，来回就那几个字，一次比一次咬字重。
程青然听懂了，绷着的表情很快松软下来，她接住方从筠推回来的手，圈在掌心丈量，然后笑着说：“好，我会让她多吃，争取下次来看你的时候长胖一点。”
方从筠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很傻，落在江觅眼睛里比什么都好看。
她。
她们。
被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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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疗养院，江觅还是无法相信，她站着不走，等程青然回头，呐呐地问她，“程程，我是不是在做梦？”
程青然揉揉她头发，取笑她很久没有这样犯傻，“不是，真的。”
江觅惊喜地‘啊’一声，抱着程青然脖子开心到乱蹦。
程青然笑得无奈，“慢点。”光天化日被扑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兴奋劲儿过了，江觅用额头顶着程青然的肩膀，视线快速模糊了水泥地上的裂缝。
她还以为要等很久。
要很久……
“程程。”江觅握着程青然的手，叫她。
程青然，“嗯。”她没有打扰江觅用哭来发泄，因为这是将她最后一次哭，余下半生，再没什么人，什么事可以让她难过。
车库没人进出，寂静里，江觅丝丝缕缕的哭声尤为清晰。
程青然站得笔直，柔和目光一刻不舍地凝视着她起伏地肩膀。
很久，程青然怕江觅哭坏眼睛，抬手拨了拨右肩固定肩带的扣子，笑问：“怎么偷穿我的衣服？”
江觅没抬头，低哑嗓音里带着浓浓依赖，“有你在会觉得安心。”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程青然轻笑，“所以专挑旧的？”这件应该是前年的秋装了，她摘软肩章的时候扯松了右边的扣子，有印象。
江觅承认，“嗯，潜意识里会觉得旧衣服上有你的味道。”
程青然偏头，和江觅头碰着头，“喜欢就穿着吧，等会儿回家，我帮你把扣子缝好。”
江觅上前一小步，靠进程青然怀里，下巴蹭在她肩上，看着车库出口明亮的光说：“程程，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即使喜欢一辈子，依然会觉得被上天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