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刹那万籁俱静。
乔绿竹能清楚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藏着对某些呼之欲出的东西的兴奋。
她握住马楠的手说,又一次问她,“咩,行吗?”
马楠神色稍怔,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那是无端紧张尘埃落定后倏然按捺不住的喜悦,仅仅一闪而过,余韵只剩被空落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无措。
“小楠,你不该对我这么冷淡。”
“那年私奔,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在你看到逃不掉,幼稚到想跳崖的时候我依然义无反顾。”
“结果呢?”
“只换了个背井离乡的下场,背着一身骂名,在西北大山里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听说你大学读的名校,也是,你成绩一直那么好。”
“为什么不接受保研直博?”
“为了进北一飞?”
“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你就不怕离得太近,有人发现你就是当年那个因为私奔被救援队从山崖下面救上来的小姑娘?”
“那个画面难看得让人恶心。”
“那天是我们恋爱两年, 第一次发生关系。”
“知道要一起死就不想给彼此留下任何遗憾。”
“我们那天一共做了几次?”
“三次?四次?”
“我记得一直做到使不出力气,做到你血流不止,疼得发不出声音才停下。”
“……”
“这几年你找别人了?”
“几个?”
“我在你心里还有位置吗?”
“你说变了,我不觉得。”
“我在电话里不出声,你就知道我是谁。”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不再联系?”
“小楠,我很想你。”
“……”
不久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马楠的郑愔突然出现在她的住处,她因为太过震惊做不出反应,任郑愔撞开她的肩膀,进了门。
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郑愔想和她重温旧梦。
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说了上面那些话。
郑愔把一整杯外带咖啡浇在马楠身上,面目狰狞地质问她,“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是我被逼得离开,不能读书,不能考大学,甚至不能来城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马楠,凭什么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你怎么敢忘了我!”
马楠答不上来,当时的她根本没能力阻止马永昌的任何决定,但她清楚自己选择遗忘的原因。
马楠没有管顺着发丝不断往下滴的咖啡,她对上郑愔怒火难消的目光,平静眸色看不到一丝当时的冲动和爱慕,“我妈为了保护我出事后,家里乱成了一团,马永昌想息事宁人,我爷教了一辈子书更丢不起那个人,你应该能想象到我的处境,即使那样,我还是试图偷跑出去找你。试了四次成功了,但你猜我在你家门外看到了什么?”
郑愔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尤自镇定地反问:“什么?”
马楠偏头看着窗外渐起的月色,声音沁凉如水,“你让马永昌拿钱买你把我们曾经在一起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郑愔,那二十万早就把我们的关系买断了,就算我对你有愧,也早就淡了。”
话已至此,郑愔再不屑继续伪装求和,她两手环胸,笑得讥讽,“你果然变了,换做以前那个在柳琳身边耳濡目染,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你,一看见我就会投怀送抱,根本不愿意考虑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就算真的看见也会选择视而不见。”
马楠不在乎郑愔的嘲弄,她抬脚盖住地板上的几点咖啡,踩碎了从下面反射出来的光点,“郑愔,马永昌进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威胁到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找谁就找谁了,除了我和我的地方。”
“嘶,真狠心。”郑愔坐回沙发,翘着二郎腿,一身冷艳,“旧相识一场,不介意我多坐一会儿吧?叫车需要时间。”
马楠,“自便。”
马楠仔细锁了卫生间的门,快速清理身上的污渍,本以为一身干净地出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谁曾想乔绿竹会突然出现。
马楠肩膀微躬,沉默地看着乔绿竹出神。
“我可能有一点点喜欢你。”
乔绿竹喜欢她什么?喜欢她把初恋搞得狼狈至极,还是后来荒唐度日?
不对,乔绿竹还不知道这些,知道了应该会和郑愔一样嫌弃地扔下一句恶心……
马楠下意识往回抽手,指尖擦过掌心被乔绿竹反手按住。
话已经问出来了,没得到答案之前,她绝对不会退缩,“咩,行吗?”乔绿竹第三次问马楠。
除了剧本,她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唯一能确定的是曾经在剧本里读过的一句话——嫉妒的就是想要的,想要的除了讨厌就是喜欢。
她从来没讨厌过咩,那么,她嫉妒的根源就只剩下了喜欢。
“咩。”乔绿竹侧身靠近马楠,纯粹的目光比星空还亮。
马楠被她紧攥着的手麻得动不了,半干的头发压过睫毛,把目光分成了一段一段,“什么时候觉得有点喜欢我的?”
乔绿竹胸口起伏,傻傻地坦白,“刚刚,好嫉妒那个女人,怕你会喜欢她那样的。”
马楠眸光晃了一下,没再说话,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和她相关的人事竟然也值得嫉妒和害怕?
乔绿竹受不了这样让人抓耳挠腮的沉默,抓着马楠的手,急躁地说:“我不管,你想好了再说,说不好我跟你没完!”
马楠手被勒得发胀,低凉的嗓音在柔色灯下显得模糊,“不喜欢。”她说,看到乔绿竹蓦地睁大的眼睛,很快补了一句,“现在不喜欢她那样的。”
“哦,不喜欢了呀。”乔绿竹唇角翘起,开心不加掩饰,“那我呢?”
马楠不说话。
乔绿竹,“我是你现在会喜欢的吗?”
马楠沉默了很久,不确定是不是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好像有话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乔绿竹看了马楠一会儿,忽地偷笑,“没否认,我是不是就可以当成默认?”
“乔绿竹。”马楠很快蹙了下眉,眼底浓郁的情绪看不清楚。
乔绿竹眼睫轻眨,笑容未散的视线从马楠紧抿的唇上扫过,很快又悄悄敛了回去,“你别凶我,不然我会当成你的心思被看透恼羞成怒。”
“……”马楠终于还是败在了能言善辩的乔绿竹之下,她看着乔绿竹,平直目光里进退纠缠,界限模糊。
过了很久,马楠才又再次开口,“乔绿竹,你喜欢我什么?我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还不知道。”乔绿竹直言,“你要让我试一试。”
“?”马楠不解,“试什么?怎么试?”
乔绿竹目光扫过鼻尖,落在马楠唇上,在她没察觉之前迅速倾身靠近。
灯光从头顶落下,在马楠鼻下留了一小片阴影。
乔绿竹躲在阴影里,试探着抿上马楠的唇,睫毛发颤,反应青涩,呼吸静而炙热。
————
那晚最后,乔绿竹被何海洋亲自抓了回去,勒令她比赛结束之前不能踏出方圆五里地半步。
乔绿竹点头如啄米,抹了蜜似的笑容看得何海洋心惊胆战,后续几天有事没事就给小胡打视频,让她现场直播乔绿竹的一举一动。
看起来一切如常。
心里真正的变化只有乔绿竹自己清楚不过。
就算她没从马楠那儿得到肯定答复——现在是否可以喜欢她,至少往前迈了一大步。
寂静无人的老屋子里,她亲了咩。
咩没有反抗。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会心跳加速。
咩的嘴唇意外得软,温度和她人一样,有点凉。
啊……
乔绿竹坐在角落,摸出手机给马楠发了条微信:【咩?】
马楠回得很快:【嗯。】
乔绿竹:【哈】
马楠:【……】
好傻。
乔绿竹把手机捂在怀里,乐地在地上打滚。
骨头硌在木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咩,你在哪儿?】
【队里。】
【哦,那我不打扰你训练了哈,我们等下彩排,手机得上交给胡小芽。】
【好。】
结束聊天,乔绿竹火速把手机扔给小胡,生怕晚个一秒钟自己就会反悔,继续跑去骚扰马楠训练。
其实只要她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马楠根本没在训练。
那期间,他们压根不让带手机。
今天领导检查,他们统一在宿舍待命,如此马楠才有机会及时看到乔绿竹的微信。
“楠姐,吃饭去不?”谢迎问,“你都在窗边坐一上午了,不累?”
当然累。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晚突如其来的一幕,乔绿竹的脸明明已经红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指腹蹭着在她唇上留下的水渍,淡定道:“试出来了,一开始见色起意没得跑,后来吧,接触越多越觉得你好欺负,心肠软。女孩子喜欢一个人,不就是看脸,看人?你都符合,我就喜欢了,哦,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乔绿竹坐起身,和先前一样抱着她,很慢地说:“你身边要有一个闹腾的人陪着,现在太安静了。”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可怜她。
“楠姐?”谢迎走过来叫人。
“吃。”马楠扣下手机,站起来往出走。
而她竟然觉得被乔绿竹可怜不是件多丢人的事。
————
午休结束,训练恢复正常。
马楠暂时忘记脑子里的‘烦心事’,专心投入训练,一下午状态好得出奇,时间自然也跟着过得飞快。
晚饭时间,大家同桌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谢迎无意提到《重回经典》彩排现场的意外,马楠心跳空了一拍,待反应过来,已经当着所有队友的面儿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乔绿竹受伤。
江觅失踪,后又意外昏迷,她和程青然的关系被曝光……各种突发事情堆在一起,打乱了所有人的认知和节奏。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近十天之后。
马楠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没开灯,月光将不大的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躺在沙发上,身体置于黑暗,抬手就能摸到光亮。
“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马楠不想理会。
想到连日来,每天定时定点收到来自乔绿竹的消息,她盖在额头手腕垂下,摸出了手机。
果然是乔绿竹。
【咩,我出院啦,不过石膏还没拆】
【图片】
乔绿竹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胳膊打着石膏的照片。
她这样,别说是洗漱换衣,就算吃饭都不太方便。
马楠坐起来,把镜子里的乔绿竹看了一遍又一遍。
都这样了还笑,傻不傻,一会儿吃不了饭指不定要怎么哭。
哭……
马楠握着手机的动作紧了紧。
她缩小图片,点开输入框,打了很久的字。
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一句辨不出情绪的:【想吃什么?】
乔绿竹:【你煮的泡面】
这话原本只是乔绿竹顺杆子爬惯了,随口一说,不料刚发出去,那头就像等着一样,马上回了一句:【好】
乔绿竹盯着手机,一脸懵逼。
咋好?口头喂甜枣?
好的吧,她反正吃开心了。
【爱你呦.jpg】
【给你fafa.jpg】
【是心动的感觉.jpg】
【……】
乔绿竹趴在床上疯狂‘示爱’,可惜,句句真心都宛如石沉大海,马楠压根没回复。
坚持半小时,乔绿竹的心彻底凉透,她扔了手机,随手扯过来半截被子裹住自己,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门铃声。
乔绿竹以为是小胡,稀里糊涂地摸过手机,用智慧家居的APP给她开了门,然后继续闷头大睡。
不多会儿‘小胡’进了卧室,里面很安静,再轻的脚步声也能听到细微响动。
乔绿竹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隔着被子说:“胡小芽,我要睡觉。”
“……”‘胡小芽’没有回应,缓慢的脚步声还在持续靠近。
乔绿竹心说要翻天了这是,她连人带被子一骨碌坐起来,气势汹汹地说:“胡小芽,我要和你决一死战,唉?咩!”
离乔绿竹不过两三米的地方,马楠只身而立,左手提了沉甸甸两大袋零食,右手是一只半米高的毛绒玩具——叮当猫。
马楠不大自然地拽着它的一只手。
乔绿竹发直的目光从叮当猫脸上挪到马楠脸上,迷糊地问:“咩,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马楠,“你在微信里说过。”
“哦哦,是呢。”虽然她记不起来啥时候说的,“可是,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马楠走到床边,把叮当猫放在乔绿竹脚边,垂眼看着它被自己捏扁后还没有完全鼓起来的拳头,说:“你说你想要一个叮当猫,想吃什么就让它从口袋里掏什么。”
“是呀。”乔绿竹捉住叮当猫的拳头,照着马楠刚才拽的地方又捏了捏,游移目光不停往她提在手里的购物袋上飘。
好多零食,这是要在剧组,她摆摊开个小型商店绰绰有余了。
叮当猫,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零食包……
乔绿竹抬起头,用叮当猫的脑袋顶了顶马楠手腕,小声说:“咩,你是知道我饿了,专门来给我送叮当猫的吗?”
马楠手背被碰到的地方有些痒,她攥了攥,视线上移对上乔绿竹,“不是,叮当猫不会煮方便面。”
是哈,可惜了。
乔绿竹惋惜几秒,倏地品出点话外音,她开心地尖叫一声,快速抬头,隔着叮当猫一把抱住了马楠。
叮当猫不会,咩会,所以,她来了。
她把动画里成不了真的愿望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她确实不是送,而是亲自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