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脑子里嗡一声巨响,前面完美的伪装差点露馅,还好程青然先入为主,以为她是真的‘醉了’,她这会儿脸越红,程青然占便宜越是来劲,压根不会动分辨真假的心思,就是,江觅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说啊。”程青然还在哄她,低缓嗓音里带着夜色独有的质感,即使隔了电话,也像近在耳畔,一丝一缕浸过她湿热的呼吸,从江觅耳尖轻轻撩过。
江觅脸红得要滴血,偏还要装作心无杂念地‘傻笑’,“程程,我想……”
她想让手机断电,想让时间停止,想让各种意外统统发生来强行终结这个话题。
偏偏,一切如常。
程青然藏不住疲惫的眉眼隔着镜头与江觅对视,她的耐心等待深得像海,不疾不徐地卷起了江觅心里不为人知的热情。
江觅软下绷着的身体,凑近手机,声音软得不可思议,“程程,想……你。”中间那个字她说的很轻,越是这样越像羞涩的密语。
程青然身体里的烈火瞬间蔓延到了眼底,她极力克制,夜的寂静却在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
风吹着她的头发,在唇侧无声撩拨。
程青然一刻不舍地注视着江觅,听她轻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任她纯粹的笑一点一点熬干她喉咙里残存的那点水分。
程青然落低手机,深深凝视着她,“好,你想要的都给你。”
江觅开心地点头,像是真的想这么做。
程青然渴望这一幕的发生,但她希望江觅无论是嘴上说想要她,还是真的要她,都在清醒状态。
她希望,那一天不要遥遥无期。
“觅觅。”程青然叫了声江觅,在她干净的笑里又一次开口,“你想要的都在,但是,要等你自己来拿,你……会来的,对吗?”
最后一句,程青然说得小心翼翼,仿佛堵上了自己一辈子的运气和勇气。
江觅从她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自信和光芒。
她像是被人打碎了一身傲骨。
刽子手,是十年前的自己。
江觅的喉咙胀得几欲裂开,她假装坐不稳,身体晃了两下向后倒,后脑勺狠狠撞在床头的墙上。
借着这声沉闷的‘咚’,江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习惯去喊她的程程,“程程,疼。”
程青然前一秒还因为江觅撞到紧张,后一秒看她这样本能的依赖,心里一软笑了出来,“哪里疼?”程青然故意逗她。
江觅扯着睡衣的手松开,指向沉闷钝痛的胸口说:“心里疼。”
程青然笑她,“傻子。”
似是无奈的轻快语调让江觅的眼泪掉得更凶,她哽咽着,“程程,心里疼。”
程青然到底还是舍不得江觅哭,放弃逗她,抬手捂在自己后脑勺说:“手放在这里揉一揉就不疼了。”
江觅原封不动地照着她的动作做。
还是很疼,越来越疼。
寒冰怕烈火,靠得越近,融得越快。
江觅怕程青然毫无保留地喜爱,爱得越深,越大度,内疚越让她无力。
她借着‘酒’,让不敢明说的情绪尽情发泄,“程程,要你在。”
程青然爱极了这样的江觅,她笑着,耐心十足,“在,一直在,等你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江觅不确信,“真的会第一眼看到?”
程青然向她保证,“一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江觅满意了,吸吸鼻子不再哽咽。
程青然担心时间太晚影响江觅第二天的拍摄,耐心地哄着她去睡觉。
江觅格外配合。
视频挂断的刹那,伪装之下的崩溃悄然而至。
江觅明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程青然听不见,更看不到,她仍不敢出声,躲在黑暗里,咬着唇,哭得悄无声息。
她想借酒装疯的初衷是为了掩饰地上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可真的入戏才忽然领悟,借酒装疯的人大多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去释放真实的自己。
她也不例外。
真实的江觅,其实也有在自己的世界里给那个叫程青然的人留一个位置。
不在心尖被人觊觎。
在心底深处悄悄想念。
这个江觅只在醉后出现。
一旦清醒,她仍是那个伤了程青然,却让她依旧喜爱的坏人。
坏人,是否有资格被无罪释放?
……
时间在极致的矛盾里静静流逝。
后半夜,江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六点,小米过来敲门。
被梦缠了一夜的江觅醒不过来,她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和她说话。
“江觅,往后退一步,你就能看到从没走远程青然。”
“她那么喜欢你。”
“你要抱抱她,而不是让她一个人继续踽踽独行。”
“觅姐,该起来了。”小米拿着门卡进来叫她。
江觅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好。”
————
这次节目的录制一共持续了两天半,节奏很紧。
江觅还要挤时间去见粉丝,忙得脚不沾地。
录制结束,江觅直接从拍摄现场往机场赶。
摄制组的车从侧门驶出,进入主路时,江觅看到路边坐了个孤零零的女生,脚边放着块写了‘觅’字的灯牌。
她的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停车。”江觅说。
小米正在确认后面的行程,闻言不解,“怎么了?落下东西了?”
“没有。”江觅指着路边的女生说,“她好像是我的粉丝。”
小米弯着腰走过来看,几秒后认了出来她,“我知道她。”
“后援会的?”江觅问,小米和后援会的人接触多,认识他们中的一两个不足为奇,但她下午才见过后援会的粉丝,对这个女生没有任何印象。
小米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会认识她?”江觅疑惑。
小米,“你以前资助过她弟弟。”
在娱乐圈,很多明星火了之后都喜欢去做慈善,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大肆宣扬,以此吸粉,给自己树口碑,万一哪天被扒出来黑料了,还能靠这个洗白,一举两得。
江觅也做,默默无闻。
她在出道第三年,委托甘雯成立了‘晨希基金’,主要给特殊教育学校提供资金和物资帮助,最初两年还有在工作空档期挤时间去资助过的学校任教。
这种行为说高尚了是赤诚的热爱,说俗气了仅仅只是想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找一丝喘息的机会。
甘雯不反对江觅做基金,但亲自去支教,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么做纯粹是浪费精力,还不如趁那时间多接几个通告。
后来出过一次意外就被她借机彻底禁止了。
那年,江觅的基金资助了临市一个贫困县的特殊教育学校,那个县三面环山,一到雨季各种□□频发。
好巧不巧,就让江觅给遇到了。
周末放假,她和几个老师一起送孩子们回家,本来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谁知道半路遇到了山体塌方。
江觅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跑,而是护住了一个聋哑小孩儿。
要不是她,这个小孩儿听不见危险,多半得被埋在下面。
不过,另一个没来得及救。
为这,江觅颓了很久,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段时间,小米寸步不离地守着江觅,甘雯过来找也不见,各种合同违约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怕拖得时间久了出事儿,甘雯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学校。
再回来,领着那个过世小孩儿的姐姐连琼。
连琼带来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是弟弟连鸿的日记,里面记录了江觅任教期间的点点滴滴。
孩子的语言简单直白,不华丽却最易打动人心。
连鸿在笔记本的尾页写着,【江觅姐姐是天使,我好像能听见天使的声音。】
一个聋哑小孩说能听见她的声音,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肯定和慰藉。
至此,江觅心里的包袱才算放下,慢慢忘记了那件事。
连琼那次来得匆忙,走得也着急,江觅没见过她,小米却对她印象深刻。
就算多年不见,她还是能从她与当年无二的眉眼中认出她是谁。
小米解释完连琼的身份后问江觅,“觅姐,你要不要下去见一下她?”
江觅点头,“嗯。”难怪她第一眼会觉得连琼熟悉,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小米拉开车门,四处看了下,确定不会有人关注后护着江觅下车。
江觅一步步走到连琼跟前,缓声道:“你是在等我吗?”
连琼正在为没见到江觅的事懊恼,乍一听到她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是江觅?”
江觅笑笑,“是不是我的妆太浓,认不出来了?”
“不是,不是。”连琼回过神,急忙站起来说,“只是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你。”
连琼的谈吐大方,举止从容,一点也不像从那个贫穷小县城里走出来的,想必这些年已经找到新的前程了吧,她弟弟……
“连鸿的事我很抱歉。”江觅说。
连琼一愣,没想到江觅会提起这件事,她笑得坦然,“本来就是意外,跟你没关系,况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用一直耿耿于怀。”
江觅接受她的宽容,转而问:“你不是跟后援会一起的?”
连琼,“本来是一块的,临时有事没倒开时间,等忙完赶过来,保安说你已经走了。”
江觅,“本身就通知得突然,难为你们了。”
连琼摇摇头,“不会,时间安排挺合理的。对了,能和您合影吗?”连琼不确定地问。
来之前,后援会的群里每天都在发注意事项,让他们不要给偶像丢人,不要打扰她‘上班’,不要扰乱秩序给她招黑……条条框框很多,不单独合影就是其中一条。
这种事为一人破例,其他人肯定会纷纷效仿,到时所有注意事项就都变成了耳旁风。
连琼也就是看现在四下无人,才敢提这个要求,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没有几个偶像真的当得起这两个带着正能量的字。
所以她从不追星,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一个不能拒绝的小孩儿。
“如果不方便……”连琼紧接着说。
“没什么不方便。”江觅打断她,反问,“用你的手机?”
连琼没想到江觅这么好说话,感激地说:“谢谢。”
连琼拉过背包包,从里面拿出手机。
看到掉了漆的边缘,连琼不好意思地挡了下。
江觅像是没看到一样,指着挂在下面的塑封卡片说:“这是你画的我吗?我有这么好看?”
一句话打破了连琼的尴尬,她将卡片拿起来,指着路对面的方向说:“是明悦,她很喜欢你,我我想要和您合照也是为了拿照片给她临摹。”
连琼语气委婉,字里行间却只差直接说一句‘我不是你的粉丝’,小米听出来她的意思,先前那点好感完全没了,干脆把不悦摆在了脸上。
反观江觅,笑容不减。
她挺喜欢连琼的直接。
江觅顺着连琼的目光看过去。
路对面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小女孩儿,漂亮恬静,她正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画初夏的街景。
“明悦是我的学生。”连琼主动解释,“她比较内向,不好意思来见你。”
江觅收回目光,笑着说:“恭喜你,有个好职业,也有个好学生。”
连琼笑着摇头,“一切都好,只有我这个老师不好。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本来就缺乏社会自信,我却非逼着她走出来看看。”
听到熟悉的几个字,江觅下意识看向路对面,不确定地问:“那她……”
“不会说话。”连琼惋惜,很快又笑了起来,“不过明悦很有画画天赋,我这次带她出来就是来领奖的,她刚拿了书画大赛一等奖。”
江觅点头,“命运都是公平的。”
“觅姐,有狗仔。”小米低声提醒。
江觅不想把连琼和她的学生牵扯进来,快速拍完照后坐车离开。
连琼站在路边目送她,一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才等着绿灯过去对面找明悦。
“画什么了?”连琼悄悄走到明悦身后,轻声问。
明悦一见是她喜上眉梢,开心地站起来抱住她,小脑袋在她怀里蹭啊蹭地撒娇。
连琼揉着明悦的脑袋,清如水的眼睛里都是她。
闹够了,连琼拍拍明悦绵软的脸颊笑着说:“看看这是什么?”
明悦好奇地拉着她的手腕去看手机屏幕。
看到里面和江觅的合影,明悦没有表现出预想的喜悦,而是失落地摇了摇头。
连琼疑惑,“你不是喜欢她吗?”
明悦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她将速写本放在胳膊上,快速写道:“这个笑和连鸿日记里描述的不一样。”
连琼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又看,“哪里不一样?”
明悦,“不够温暖。”
连琼哭笑不得,“你才11岁,小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大人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明悦得意地抱着素描本,笑容灿烂如花。
连琼无奈地摇摇头,看了下时间说:“走吧,再不赶去机场要晚了,照片的事,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明悦重重点头,小跑一步跟在已经转身的连琼身侧,把自己小小的手掌塞进了她手里。
连琼像是习以为常,一边查去机场的公交线路,一边熟练地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连琼和明悦回去的飞机和江觅是同一班,差的是,她们是特价经济舱,江觅是全价头等舱。
江觅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正好能洒进来。
她窝在舒适的座椅里,拥着懒洋洋的夕阳,在飞机起飞前拨通了甘雯的电话,“雯姐,帮我给阳城特殊教育学校捐一间美术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