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程青然让江觅恍惚生出一种什么都没变,她们也都还没长大的错觉。
程青然喜欢趴在课桌上看她，喜欢趁她午睡亲她，喜欢憧憬未来,还喜欢把‘喜欢’挂在嘴边。
那样子的单纯画面她只是想想，就会控制不住笑出来。
想笑的她。
是真的想让那份‘喜欢’继续了。
“程程。”江觅在程青然张扬的笑里缓缓开口,“医务室的纸条里，你想聊的‘喜欢’我想明白了。”
程青然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不动声色的紧张,“答案是？”
江觅抬头，声音很轻，“你要是不生气了的话，我想和你谈恋爱。”
一瞬间，程青然眼底蠢蠢欲动的情绪撞破了浮光,那口从十年前延续到现在的郁结气息终于散了,她红着眼,却是笑着说：“早就不生气了。”
“那……”江觅两手紧抓在床侧，泛白的骨节隐隐发抖,“我们试试？”
程青然走上前,屈指轻弹了下江觅嘴唇,纠正她的用词,“不是试试,是最后一次，你要抓紧，错过就没有第三次了。”
程青然看似从容目光背后藏着的忐忑，在江觅眼底铺开了一层黯淡的光。
她在她带着隐隐期待的目光下坚定点头，“好。”她会用一切努力去把这个最后一次变成永远的。
程青然提着的心落回实处，从口袋摸出个冰凉凉的东西攥在掌心,对江觅说：“把手伸出来。”
“嗯？”江觅疑惑，但还是伸出了手。
程青然拳头朝下，摊开手，一枚金色的徽章落在了江觅手心。
“这是什么？”江觅好奇地问。
徽章上直升机救援标志和国旗交相辉映，莫名让人心安。
“送你的。”程青然后退两步靠在桌边，随性站姿拉回了身上她惯有的自信和骄傲，“这次会议执勤任务的纪念奖章。”
“奖章？”江觅忽然觉得掌心这枚小小的徽章无比沉重，她受不起，“这个意义太重了，我不能收。”
“不收就扔了吧。”程青然无所谓地说。
江觅怎么舍得扔，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半晌，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会好好保存的。”
“没你想得那么重要。”程青然一笑，随手拉开抽屉说，“这里面的证书、奖章你想要哪个就可以拿走哪个。”
江觅站起来走到桌前，弯下腰，虔诚地感受这小小一方抽屉里藏着的万丈光芒。
“肯定很难吧。”江觅低声说，这些荣誉背后的艰辛和危险她难以想象。
程青然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点危机和责任。”
江觅抬头，胸腔里的热血在翻涌，“你们的存在是很多人的希望。”
程青然哭笑不得，“真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程青然怕江觅继续‘有感而发’，强行关上抽屉，转而从另一边拿出韩博涛先前软硬兼施塞过来的贺卡说，“老韩家女儿马上15岁，她挺喜欢你的，帮忙写个生日祝福？”
江觅一口答应，“写什么？”
程青然摸出手机解锁，递给江觅说：“微信里找老韩，我去洗个澡，下面黏糊糊的不舒服。”
前半句挺正常，后面……江觅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去吧。”江觅握着手机，指尖发烫。
程青然站起来，帮江觅拉开凳子，“写完不要走。”
江觅，“嗯。”
程青然进了卫生间。
很快，传来哗哗水声。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玻璃门上映着她模糊的身形。
像只无形的手，抓着江觅的心。
————
约摸十来分钟，程青然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一身淡香水气。
屋里已经没了人，凳子归置回原位，写好的贺卡和她手机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着。
程青然走过来，拿起手机。
上面有一条江觅刚发来的微信：【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程青然拉开凳子坐下，斜斜靠着椅背回她：【刚怎么答应我的？】
江觅不回答，糊弄她：【瞌睡。】
程青然无奈地笑，真是个好理由。
程青然：【睡吧，晚安。】
江觅：【晚安。】
程青然拿过江觅折好的贺卡，准备先拍一张给韩博涛，省的他没事想起来老催。
程青然左滑打开相机对准了贺卡。
两秒后，相机自动对焦到江觅秀气的字上，程青然却迟迟没有按下拍照。
隔着镜头，她看到了江觅写在贺卡上的内容。
【To程程】
【生日快乐。
我是个坏人，
在你眼皮底下一晃这么多年，却不曾露面；
被你喜欢，也从不知晓。
为了弥补，我决定送你一份礼物。
快乐太简单，
金钱太俗气，
肤浅的赞美又配不上你的好，
那不如，
把对等‘喜欢’补给你好了。
程程，我喜欢你。】
【江觅】
程青然放下手机，打开韩博涛的微信记录看了眼他当时发来的‘生日祝福’，和江觅写的一字不差。
韩博涛的女儿叫韩程曼，名字里带了父母双方的姓，同学喜欢叫她程曼，长辈大都是曼曼或者小曼，程程……亏他想得出来，都活活把人‘吓’跑了。
“为老不尊。”程青然低声骂了句，嘴角却是不住上扬。
她的‘喜欢’，好像回来了。
————
隔日，江觅重新加入集训。
她这段时间的进度差太多，整体比较吃力。
但好在前期认真，到最后一天的水上项目考核，以倒数第一的成绩安全通过，既没拖大家后腿，也让乔绿竹摆脱了老垫底的噩梦，勉强算得上皆大欢喜。
经剧组同意，北一飞在官博发了一段考核视频，一小时的互动数破了全年。
虽然99%以上的评论是各家粉丝控评，但这不影响韩博涛的初衷——让北一飞多露点脸，好在后面的招新里多‘骗’几个新人进来。
北一飞近几年的任务量越来越繁重，报考的人数却越来越少，有野心的年轻人大都去搞事业了，有抱负的不是进部队，就是当警察，再往下还有消防，三挑四选到他们飞行队不会剩下几个。
用韩博涛的话说，飞行队假期少，任务重，还没人军警的福利待遇，就这哪儿哪儿都不沾边的破地儿，要不是脑子有水，谁来？来的肯定是水最多的，反正左右都不沾好。
韩博涛的话难听，但在理，要不领导怎么会说要尽全力搞好这次集训，还不是想借人剧组的东风，给北一飞做波宣传，忙到现在可算是见着成效了。
韩博涛一时高兴，‘做主’给几人放半天假。
不能离队，活动区域限在北一飞。
几人难得轻松，一个个窝在宿舍休养生息，没人愿意出去。
磨蹭到半下午，乔绿竹在实在无聊，又不习惯单独行动，扭捏半天，干巴巴地问坐在桌前看剧本的江觅，“要不要出去转转？”
江觅回想起自己昨晚在餐桌上的不友好，笑着说：“好啊。”
乔绿竹难得见江觅笑得这么有人情味，和昨晚被人欠了一座金山的凉凉表情判若两人。
她稍微一琢磨，就觉得事有蹊跷。
于是，后背一凉，急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江觅已经合上剧本站了起来，“没事，我刚好也想出去走走。”
干坐半下午，剧本一页没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程青然，她再不出去换换脑，就要中程青然的‘毒’了。
乔绿竹看不到江觅的心理活动，只有堵在嘴边不敢说的一句——突如其来的可怕热情！
乔绿竹忍不住哆嗦。
一路胆战心惊地转到停机坪，乔绿竹老远看到有机组在做模拟训练，一时兴奋，拽着江觅的袖子说：“走，过去看看。”
江觅看着不远处，稳稳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眼睛里的光不动声色地流转。
也不知道坐在驾驶位的会是谁。
越靠近，下洗气流越大。
乔绿竹两手捂着没刘海会死的脑门，艰难地挪过去问赵安南，“程队在上面？”
赵安南挠挠头，尴尬地说：“那是王鹏。”
乔绿竹抬头，她又不瞎，当然知道吊在半空做下降手势的人是王鹏，但她关心的只是开飞机的人。
江觅晚一点过来，拍拍赵安南的肩，等他转过来时提高声音说：“我们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们训练？”
“不会。”赵安南指着悬在半空的直升机说，“程队在带实习机长，只管上面。”
江觅点点头，用手掌挡着太阳，去看驾驶位的程青然。
光太亮眼，看不清，反而刺得她眼睛疼，没一会儿就受不了地收回了视线。
“你没事吧？”和赵安南一起的宣传员问。
江觅摇摇头，“没事，看太阳太久了。”
宣传员，“这里地方空，不怕绊倒，你闭上眼睛缓缓。”
江觅笑笑，“好，谢谢。”
江觅走到一边，闭着眼往慢悠悠地倒着走。
估计是错觉太严重，她竟然觉得吹在脸上的风里好像有了程青然的味道。……
不久，直升机落地，程青然边和实习机长说问题边往过走。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十来米外的江觅。
她还在往后退，再过一点是绿化带。
程青然拧眉，沉声对实习机长说：“把我刚说的问题好好想一想。”随后快步走过去拉了江觅一把。
江觅受惊，快速睁眼。
程青然却已经松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去继续和实习机长说问题，表现的和以前‘高冷’，但江觅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之前看程青然这样面无表情，她会闪躲，会内疚，会心疼，现在，总忍不住笑。
乔绿竹一个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还老爱分析人性，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蹭到江觅身边，旧话重提，“我们来北一飞这么久，都没见程队对我们真心笑过，老皮笑肉不笑的，你说她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啊？”
江觅看乔绿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没有。”
“那她为什么都不笑的？”乔绿竹想不通，“刚拉你也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她怎么了。我觉得她要么就是看不起我们，要么就是不爱笑。”
江觅，“都不是。”
乔绿竹撇嘴，“那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江觅淡淡的目光从一身严肃的程青然身上扫过，“她有颗很可爱虎牙，笑起来就不威严了。”
“？”乔绿竹思索两秒，回了江觅两个字，“狗屁！”
江觅不予置否，她说的虽不全为真，但有事实依据。
两人坐同桌之后，程青然包揽和江觅有关的所有琐事，包括替她摆平那些课间跑来送情书的爱慕者。
一开始，程青然都是笑着替江觅收下，扭头扔楼下垃圾桶，压根不会让她有正面接触那些烦心事的机会。
后来发生了一次意外。
有个高年级的学长来给江觅送巧克力，程青然照旧准备热情地替她收下，想着回头拿去喂食堂新养的猪苗。
谁知道这个学长不按套路出牌，非要亲手交给江觅，程青然好说歹说愣是没拦住，最后弄得从没真正经历过这种‘表白’场面的江觅眼眶通红。
程青然也给火了，冷着脸把人赶走，放学路上哄了江觅老半天才肯给她笑一个。
第二天程青然叫了周浩，把三人聚在一起，正儿八经地说：“从今天起，除了你们两个，我尽量不对别人笑，笑也是敷衍表面的笑，耗子负责监督，如有违反，觅觅负责打。”
周浩一脸惊悚地问程青然理由。
程青然用力捏捏自己的脸，郁闷道：“我昨晚跟我妈说要拔虎牙，被她打了一顿，但我不能认输！”程青然忽然热血，“从今天起我要保持高冷，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样我以后替觅觅拒绝人才有底气！记着，以后谁都不要惹我，惹就是‘死’！”
程青然一番热血发言说得搞笑又感动，江觅戳着她被自己捏红的脸颊，笑得软绵绵的，“没关系呀，你笑，大不了我以后不怕那些男生了。”
程青然虎着脸摇头，“不行，我的虎牙和整体形象不搭，既然不能从根源上拔除，就只能靠后天努力了。觅觅，从今天起，就只有你能看我笑了，其他外人等着被我吓哭吧。”
谁说年少无知说的话都是一时兴起？
程青然后来真的笑得很少，对外人，对熟人，尤其是江觅，她却从不吝啬。
所以，江觅刚那么回乔绿竹其实也没错，程青然以前不爱笑确实是因为虎牙，只是，她想藏住虎牙是因为怕保护不了她。
现在的话，不知道是习惯没变，还是长大后笑容都会被生活收走。
“江觅。”和实习机长说完话，程青然忽然叫江觅一声，“你过来一下。”
江觅回神，心猛地跳了下，在乔绿竹炯炯有神的注视下走过去说：“有事吗？”
程青然挑眉，“昨晚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转眼又被打回原形了？”
江觅语气一软，小声道：“有外人在。”
程青然点点头，非常赞同她的说法，她往旁边侧了一步，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现在没外人了？”
江觅侧身，越过她的肩膀往后看了眼，“有。”
“没事。”程青然说，“他们看不到。”
江觅，“……”睁眼胡说。
程青然低头摆弄从宣传员那里借来的相机，一张嘴，话题被扯得很远，“新来的实习机长有女朋友。”
这是个值得被探讨的问题？江觅想了下，认真回答，“嗯，长得很周正，有女朋友不奇怪。”
程青然抬头看了眼江觅，语气淡淡，“他告诉我了一个有女朋友的常规操作。”
江觅，“什么？”
程青然举起从宣传员那儿‘抢’来的相机，将镜头聚焦到江觅不解的脸上，“用女朋友的照片做手机桌面。”
江觅一怔，看到了程青然半掩在相机后的唇角高高扬起。
江觅心里发软，“你也想？”
“为什么不？”程青然说得坦然，“你都偷偷在贺卡里都表白了，我要是再不给你个名分，岂不是显得很渣？”
江觅想反驳。
转念一思量，贺卡里的话不就是昨晚水到渠成该说的话？
她眼里最后一点不确定和不解散去，只余盈盈流光。
程青然看着镜头里的她，悠然道：“女朋友，笑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