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小贾再过来,江觅和她报了节目。
次日彩排。
第三天正式上台,一切都和江觅说得一样顺利,唯一一点意外可能就是一向没什么‘感情’,也不够感性的韩博涛上台发言时红着眼。
“北一飞成立至今17年,在救助辖区内共完成空中救助值班待命43421/架天,执行救助任务8369次,出动救助力量12644次,营救各类遇险人员21294名。”
“这些数据不是一串写在纸上,打在屏幕上的数字,而是北一飞568名职工全年24小时待命,用责任和使命换来的荣誉。”
“尤其,是冲在一线的救援队。”
“他们中多数人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工作压力大、任务重,遇到救援环境恶劣的任务谁不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勒紧了往上冲。”
“他们不怕死吗?他们没有亲人,没有爱人吗?”
“他们啊,也都是一群小孩儿,可只要穿上那身救援装备就变得义无反顾……”
韩博涛的发言没有草稿,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他脑子里,也说进了台下数百人的心里。
礼堂后门,表演完节目就没再进去的江觅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发言。
以前,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听领导发言,全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新意。
这次,她听得认认真真,一个字也不舍得错过。
程青然拿了水回来,老远就看到江觅趴在膝盖上,认真表情乖得不像话。
她随意听了一耳朵,大概猜得到原因,没忍住笑骂了韩博涛一句‘没事刷什么存在感’。
程青然快步走过去,在江觅旁边坐下,把拧开的水递到她嘴边说:“北一飞特供,听说有点甜。”
江觅就势抿了口,坐姿不变,“骗你们的。”
程青然想说“是我骗你”,话到嘴边没出口,重新拧好瓶盖放在脚下,单手顺了下江觅的侧脸说:“领导汇报八百年不变的话都能听哭?”
江觅的下巴顶着胳膊,说话时整个脑袋都在动,“没哭。”
“就是有点伤感?”程青然接茬,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看来我以后得让你多听听,免得眼皮老这么薄,太显软,在外面容易遭欺负。”
说话的程青然两腿自然分开,胳膊随意搭在膝头,不受拘束的坐姿没有一点外界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矜持、保守,可这样的程青然让江觅越发欢喜。
她失而复得的这个‘喜欢’真的很与众不同。
江觅侧身靠向程青然。
她在冷冰冰的台阶上坐得太久,身体里的凉意很重,乍一靠上程青然,暖如阳的温度让她舒服地朝她那边拱了拱。
程青然装作没坐稳的样子往旁边倒,江觅跟着撑不住靠进了她怀里,程青然顺势抱住,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说:“这谁家姑娘,怎么硬往我怀里撞?”
江觅听出她是故意的,已经撑在地上的胳膊索性撤了力,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你家的。”
“那我可得抱紧了。”程青然坐起来,两臂环抱着江觅,低头碰了碰她的耳朵,“别成天胡思乱想,直升机救援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危险,达不到起飞条件的任务,申报飞行计划这关都过不了,根本不会放行,能起飞的,我们就有绝对的把握顺利返航。大家都是正儿八经考核过来的,没人被一腔热血洗脑把命不当命,心里都有谱。老韩他就是一年到头憋得太久,再加上这两年招新情况不太好,受了刺激才扯些有的没的,这些话也就哄哄你们几个外行,自己人都是当耳边风听的。”
“可是他的情绪太饱满,哄住我了。”江觅说,怕有人突然出来看到两人这样,她不舍地坐起来,看着程青然的眼睛又道,“而且,不是不危险,是危险都被你们藏起来了。”
程青然笑笑没反驳,有些话是相对而言,真有人把他们搁进心里了,怎么看都会觉得危险,反过来放在无关紧要的人那里,他们不过就是拿钱办事,没什么值得心疼的。
“后天模拟救援,可以选你带我吗?”江觅问。
后天是这次集训的最后一项训练内容——模拟救援演习,除了在值班室进行救援任务指挥调度的乔绿竹外,其他六人会被安排在两架直升机上分开进行模拟救援演习。
怎么分组,江觅现在还不知道,但私心里,她希望可以跟着程青然。
她在,她会觉得安心和安全。
而且,这恐怕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近距离看到程青然执行任务的样子。程青然右腿滑到下面一级台阶上,身体稍侧向楼梯扶手那边,懒懒笑道:“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江觅微微偏头,嘴角噙着点笑,“那你答不答应?”
程青然假装无奈地叹气,“哪儿敢不答应。”
————
竖日上午十点。
值班室电话突然响起,程青然这组的模拟救援演习正式开始。
她带三个人,机长方锌、救生员薛又章和飞行医生江觅。
方锌毕竟不是正式飞行员,只旁观,不实操,薛又章和江觅会亲自参与这次模拟救援。
听到电话响,一身工作装的乔绿竹立刻接通,“你好,北一救助飞行队值班室。”
电话那头滋滋啦啦的杂音不断,听不见人声。
乔绿竹再次询问,“你好?”
情况如前。
在乔绿竹准备做最后一次确认时,刺耳杂音里终于有了模糊人声,大且急,“是北一飞吗?”
乔绿竹,“是的,请讲。”
“我们遇到大浪,渔船被打翻了,你们快派人来救就我们。”
乔绿竹镇定道:“请报一下位置。”
渔民,“南通岛往东30海里左右。”
乔绿竹,“船上有几个人?有没有人受伤?”
渔民,“两个人,我老婆腿断了。”
乔绿竹,“好的,请尽量保持镇定,我们马上安排救援人员前往救援。”
挂断电话,乔绿竹立刻启动救助警报按钮,急促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北一飞。
程青然等人听到警报声,以最快的速度在指挥处集合。
“程队,医疗救援。”乔绿竹把打出来的救助任务书递给程青然,同时汇报任务情况。
程青然根据任务内容和气象情况快速做出预判,制定救援方案,“30分钟左右到的救援海域,目标救助完成后飞往最近的第一附属医院降落。机长程青然,副机长崔超、方锌,绞车手周浩、薛又章……飞行医生江觅。出发。”
几人,“是!”
不到十五分钟,登机完成,崔超根据检查单配合程青然进行起飞前检查。
崔超,“协调电门、油门。”
程青然,“关闭。”
崔超,“燃油开关。”
程青然,“打开。”
崔超,“汽化器加温杆。”
程青然,“按下。”“……”
崔超,“起飞前检查完成。”
程青然,“起飞前检查完成。”
同时,已经通过绿色通道完成飞行计划申报的乔绿竹使用无线电向程青然发布飞行计划,“救援B-3201,使用跑道11/04。本场救援,修正海压1004百帕;气温12摄氏度;地面风向350度;风速2米/秒;能见度3500米……”
程青然一字不差地复诵,随后右手伸出舷窗,朝指挥人员作出起飞手势,在他的引导下操作直升机缓缓滑出。
飞行过半,程青然主动联系指挥处汇报飞行进度,并确认救助任务书无更新。
江觅在背靠她的位置坐着,通过无线电,她能清楚听到程青然的每一句话,即使看不到她的脸,江觅也能靠想象还原她的每一个神情——自信、熟练、运筹帷幄。
这里是属于她的天空,披着万丈荣光。
到达救援海域附近,周浩和王鹏打开后舱门,按照前期训练教授的内容指导方锌寻找救助目标。
门打开的瞬间,阴冷大风疯狂往里涌,江觅没有心理准备,一刹那猛烈的刺激让她呼吸困难,紧张感突然而至。
程青然明明看不到,却像心有灵犀一样,按着无线电说:“别怕,我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低缓耳语,顷刻便安抚了江觅的紧张情绪。
她没有去按无线电开关,而是迎着大风,无声地说:“我感觉得到。”
周浩和程青然搭档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她说这么有人情味的话,边留意周围的情况边笑,“你这是转的哪门子性?”
程青然一秒变脸,“任务期间,注意观察。”
周浩隔空给了她一个白眼,下一瞬,满脸严肃地说:“四点钟方向发现救助目标。”
程青然立刻掉头,同时汇报指挥处,“发现救助目标。”
另一边,王鹏提醒浑身紧绷的薛又章更换装备。
到达救助目标船只附近,周浩作为程青然的‘眼睛’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指挥她将直升机悬停在最佳位置,然后同她确认,“可以放下绞吊吗?”
程青然,“可以。”
周浩,“绞吊放下。”
薛又章坐在舱门口,身体滑出,不断向周浩打着下降的手势。
程青然坐在驾驶位,偏头看了眼侧面。
茫茫大海,风平浪静。
什么时候大自然真这么容易相处了,他们这些人就‘可以’失业了。
薛又章下降到安全高度,周浩指挥程青然将直升机一点一点靠近救助目标,“前7,前6……前1,稳住,稳住……”
薛又章的身体吊在半空,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连接他的这根钢索成了唯一的保护和希望。
这是没一个救生员都必须经历的‘无助’。
绞吊继续下降。
“救生员接触到生还者,开始实施救援,先救受伤目标。”周浩汇报。
江觅解开安全带,顺着门边往下看。
待救目标是事先安排好的两个假人,一个脸上贴着‘伤’。
薛又章按照已经烂熟于心的步骤,想将救生吊带套至贴了‘伤’的假人腋下。
无奈人在水中,无法着力,整个动作显得异常困难。
好几次,江觅看见他被翻扣的船身撞到,却还是不得不忍着疼在下一次继续坚持。
今天只是演习,挑最好的天气,把所有可能写进计划,尚且如此。
那真正的救援该多凶险?
江觅目光很重,她以前很喜欢大海的宁静,这一刻,她只能感受到渺小的无力。
无边大海静时绝美,一旦‘发火’,可以吞噬一切。
一旁,周浩和王鹏也看得面色凝重,生怕出一点意外。
终于,在薛又章在数次尝试后,成功用救生吊带套住了被救目标。
再三确认无误,薛又章示意周浩拉起绞吊。
周浩和王鹏绷着的气儿散了,前者汇报程青然后操作绞吊升起。
薛又章护着‘被救目标’在空中旋转,缓缓上升。
被救目标进入机舱后,江觅开始对其进行急救,薛又章则被再次放下,去救另一个目标。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大约四十分钟,直升机在第一附属医院楼顶降落,模拟救援任务圆满完成。
周浩没忍住,坐在后舱门口感慨,“一趟闭着眼都能做的模拟救援比我自己第一次正式出任务还紧张,手都快抽筋了。”
王鹏单膝压下蹲在他旁边,脸上难得有笑,“忽然有点怀念刚开始做救援那会儿。”
“有什么好怀念的?一听到警报脑子就嗡嗡响,做梦都在跑,日子过得神神经经。”周浩嘴上吐槽,眼睛里的光却和他一样炙热。
王鹏笑着捶了下周浩的肩膀,坐回去系安全带,“至少那时候血还热,心还烈。”
周浩低头笑了声,没再说话。
开始总是不易,不易却最让人期待和印象深刻。
这大概就是人性里最美的特质——在困境中逆行,弃安逸于不顾。
江觅望着窗外,心底平静得不可思议。
她在这次救援里的任务并不重,可仅仅只是看着,她就能体会到真实救援的不易和紧急。
生命的漫长是无数个短暂瞬间拼接而成的,程青然他们的使命就是抓紧每一个分秒,从时间缝隙里找回危及生命的下一个开始。
“滋,滋……”航空耳机里忽然传来杂音,紧接着是程青然沉稳的声音,“救援B--3201,准备返航。”
几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
这一刻对救援人员无比重要,不止是任务顺利完成,也代表他们可以平安回家。
程青然和指挥处汇报后,驾驶直升机从城市上空飞过。
这是江觅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生养过她的这座城市。
阳光热烈,景色温柔,美得不可思议。
“救援B--3201,这里是指挥处。”严肃的男声忽然在耳机里响起。
程青然回复,“救援B-3201听到,指挥处请讲。”
指挥处,“救助局下发了任务书,西峡海湾南130海里,货船‘新扬00214’与渔船发生碰撞,破损严重,船上共有15名船员,其中一人头部受伤,已陷入昏迷,另有两人轻伤,请立即前往救助,救援H-5144已从大兴机场出发,预计40分钟到达救援海域。”
程青然,“救援B-3201收到,从熙悦港直接转场前往西峡海湾,约1小时到达。”
结束和指挥处的对话,程青然笑着在无线电里说:“暂时回不了家了。”
周浩也跟着叹气,“桂婶儿的辣子鸡没戏了。”
都是很轻松的语气,江觅却莫名嗓子发堵。
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或许,还有哪一次他们明知这一去可能再就也回不去……
不到20分钟,直升机到达目标海域,但并没有发现救助目标。
程青然立刻联系指挥处,那边刚刚收到任务书更新,“‘新扬00214’已经失去了动力,油管泄漏起了火,无线和AIS定位无法使用,实际位置和上报的位置差了60海里,另外,船上存有煤灰堆和油漆,高温挥发出的可燃蒸汽随时可能引发爆炸,我们必须抢在爆炸发生前把所有人救出来。”
这个消息让几人的心快速下沉,周浩第一个开口,“先把他们三个送回去。”送命的事没必要拉着不相关的人。
程青然看了眼油表,沉声道:“一来一回油不够。”可时间亦不会等他们加完油再过来,选择争分夺秒的生,还是保守退缩的活,程青然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走吧。”江觅忽然开口。
一瞬间,后舱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她平静的脸上,“我们能力有限,无法为你们分担危险,但绝不会拖你们后退,带上我们不过是占了几个位置,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影响,可如果返航再来,你们,还有船上那些等着被救的人所面临的危险都会成倍增加,这个结果是不可控的。”
江觅的话谁都懂,只是,退一万步讲,一旦出事,谁来担这个责任?而且,‘无辜的人’不止她一个。
方锌和薛又章对视一眼,严肃地说:“程队,我们没有问题。”
程青然嘴角扬起,回了他们八个字,“那就一起去,一起回。”
程青然迅速联系指挥处,报告她的决定——不返航,直接前往新的救助地点。
那边,韩博涛已经赶了过来,短暂思考后,对着话筒沉声道:“程青然,人我都交给你了,你务必给我一个不差的全带回来。”
韩博涛说完,那头有似乎有人不同意,争吵声很远,听不清,只有韩博涛一句掷地有声的,“规定大得过人命?!程青然,天塌下来有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顶,立刻出发!”
程青然同样坚定地回他,“收到!”
下一秒,机身大幅度倾斜,毫不犹豫地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前行。
正午的阳光从高空直直落下,把阴影全部藏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江觅身体后倾,紧贴着椅背。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就这样和程青然背靠背,她就什么都不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