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的脑子像是炸开一样,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着牙,声音发颤,“甘雯,你查我。”一句轻得不可思议的话里尽是对甘雯的失望。
甘雯刚才怒极了才会口不择言,这会儿听到江觅的话,脸上血色尽褪,想补救,可一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合同,她只能硬着心肠说:“是,作为你的经纪人,我必须对你的事业负责,任何可能危及到你日后发展的人和事我都不会姑息。”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激你?”江觅笑了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她能感觉到还没愈合的伤口在裂开,可就是不疼,一点也不疼,“你说得没说错,我就是心甘情愿地跟程青然上床了,不瞒你说,我能做到的远比你能想到的贱得多,只要程青然肯,她随便招招手我就会马上躺在她床上跟她做,对了,她说她喜欢听我叫,所以每次做完我都发不出声音。”
江觅故意夸大的话刺激到了甘雯,她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吼道:“江觅!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江觅低着头,唇角高高扬起,“要是太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羞耻心,那实在是抱歉,我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甘雯忽然失声。
从她在监控中发现两人的关系到现在,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两个同性根本不可能有真爱,江觅所说的‘喜欢’……从没被她考虑在内。
“觅觅……”甘雯怕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样,无法出声。
江觅在昏沉的光线里笑着,“跟你说几个小故事。大雨天停电,我一个人在家,被雷电吓到无法入睡,程青然陪我打了整夜的电话,第二天手机欠费停机被母亲打了一顿,挨完打的她跛着去巷子口的小卖部帮忙搬货赚钱,赚来的钱拿去交了电话费,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说‘觅觅,天亮了,不要怕了’;高二,我代表学校去外省参加数学竞赛,考试前一天因为太紧张吃不下饭,程青然知道后马上抱着一盒饺子坐车去找我,结果因为天气太热,到的时候饺子已经馊了,她用身上仅有的7块钱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和一碗鸡丝面,自己却在吃那盒馊掉的饺子;高三第一次联考,每场考试结束,只要我一出教室,程青然一定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以为是我们的考场楼上楼下,她跑得快,后来成绩出来,她考了年级倒数,我才知道她担心我连日熬夜看书贫血加重,所以每次都提前交卷跑来后门口等我……”
“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全是她为我做的,我只为她做过一件——18岁生日当天不要她。”江觅的笑在黑暗里格外荒凉,“雯姐,换做是你,掏心掏肺地喜欢了一个人三年,最后却落得个被人甩的下场,倘若有机会在十年后重逢,你会怎么对她?”
甘雯不知道,她不曾感同身受,不该妄加评论,刚才……是她太过分了。
江觅等不到甘雯的回答继续开口,如常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恨她入骨。程青然真的蠢得可怜,她什么都没做,只有一句‘江觅,我还喜欢你’,哈哈哈。”江觅忽然大笑,无端让甘雯身体发寒,“雯姐,被这样一个人喜欢了十三年,我就算没有心,也该长了。”
“觅觅。”甘雯嗓子干涩低哑,“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江觅抬起胳膊,让已经流到指尖的血一点点倒流回去,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都不敢想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甘雯跌坐回沙发里,看着桌上的合同脸色发白。
静默片刻,甘雯还是决定把这个坏人做到底,“觅觅,你爱她是吗?爱她,会忍心亲手拖垮她?”
江觅低垂的目光剧烈震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瞬,甘雯把它们赤.裸裸地摆在了江觅面前,“看轻你们的关系是我的错,我道歉。你想跟我谈程青然是吧,行,我们就说她。你嫌我不为她考虑,你自己又为她想了多少?你们的关系一旦曝光,对你来说,不过是娱乐圈的一桩丑闻,熬过了可能还会有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程青然不一样,她丢的不止是饭碗,还有理想、信仰和荣誉。觅觅,我承认在声明这件事上我的私心很重,只想尽快把你择出来,可平心而论你,我这么做未尝不是在帮程青然?你和这件事搅和的时间越长,你们的关系被扒出来的可能就越大,现在狠心撇干净了才有机会谈以后不是吗?”
甘雯一番话说完,江觅那边再无声响。
甘雯知道自己这话的威力有多大,但她不能让步,“觅觅,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还是执意要撤声明,随你。我想,以程青然对你的喜欢,她应该不介意为你陪葬。”
说完,甘雯直接挂了电话,把所有未知的恐惧全部留给了江觅。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何海洋坐在甘雯旁边,拍拍她的腿,耐心劝说,“你带江觅这么多年,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她这会儿就是拧不过弯,等想通了就会理解你的苦心,你也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何必这么吓她。”
甘雯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头,看着地毯上精致的花纹沉声道:“我想好好说,但觅觅没时间了。”
何海洋拧眉,“什么没时间了?”
甘雯沉默片刻,把茶几上的合同递给了何海洋。
在工作上,他们向来公私分明,谁都不会越界去打听对方公司的事,甘雯乍一把合同递过来,何海洋顿了下才双手接住。
甘雯无力地靠着沙发背,嗓音艰涩,“觅觅太‘任性’了,她这些年拍戏只拍自己中意的,广告代言,商演活动,综艺节目,也都是能推就推,把公司的安排视为无物,尤其是陪酒。女明星说白了就是老板的门面,带出去长脸,有时候牺牲一点色相还能为公司换来额外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偏偏觅觅从来不去,大大小小的面子一律不给。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一直纵容这么‘不听话’的艺人,她要为公司赚钱。”
何海洋瞬间明白了甘雯的意思。
对比公司对江觅的投入,她为公司创造的价值确实不值得公司为她继续付出。
“所以,你们想让韩艺轩取代江觅?”何海洋看着手里的合同说,“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段时间刚知道。”甘雯无奈道,“不然你当我为什么对他和觅觅的绯闻坐视不理,我不是我不想,是公司已经把觅觅作为韩艺轩的垫脚石,开始为她铺路了,如果觅觅还是不服软,公司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那会是你们天音娱乐最大的损失。”何海洋理性地说,“韩艺轩除了有性别优势,硬实力上没有一点比得过江觅,如果你们现在舍弃她,多的是人去接,我不认为这是个正确的决定,除非……”
何海洋忽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不会是想卸磨杀驴,根本没打算给她留其他出路吧?”
“是。”何海洋猜测的就是甘雯担心的,“《空中救援》根本不是要给觅觅转型,我想错了,公司是想用她和韩艺轩在电影里的情侣关系炒火韩艺轩,包括两人后续要合作的爱情剧,也都是男主吸粉,女主招骂的角色,摆明了是在做资源转移,觅觅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继续出错,否则她就真的没机会了。”
何海洋把合同放回桌上,百思不解,“我还是想不明白,江觅这个状态持续了不是一两天,为什么之前一直相安无事,现在突然就不行了?”
甘雯苦笑,“之前有嘉创砸钱,觅觅给公司赚得虽然够不到老板的心理预期,但也不会差得太多,偶尔再在剧里或者常驻综艺里带个新人,也算是让步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何海洋说。
“是啊,挺好的,觅觅顺心,公司睁只眼闭只眼也没什么大问题,坏就坏在,内部消息透露,嘉创被查了。失去这个大金主,觅觅对公司的利用价值会大打折扣。”甘雯沉声,“天音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人,根本不可能拱手相让,在觅觅这件事上,要么她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后乖乖听话,和公司互相成就,实现双赢,要么,公司换个听话的,踩着她的肩膀迅速蹿红,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何海洋无言以对,娱乐圈的现实他实在太清楚了。
“没事,大不了重新开始。”何海洋安慰道。
甘雯没他那份乐观,“30岁的女演员,没有重头再来的资本。”
哎。
何海洋无声地叹气,“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急得把程青然推出去啊。”
“你也觉得我错了?”甘雯看他。
何海洋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不久,何海洋再次回来,把一个已经拆封的档案袋放在了甘雯面前,“之前说打听阳城特殊教育学校的事,我按照你的意思,没查得太宽,但就是这段不复杂的关系里,程青然和江觅的纠缠持续了整整十三年。”
甘雯震惊,这才开始真正正视江觅刚才的话。
同性之间可能真的有真爱,还是她无法想象的深爱。
何海洋见甘雯愣着没动,亲自把资料从档案袋里拿出来说:“看看吧,看看十年前的她们偷偷藏了多少幼稚却深刻的喜欢,那之后的程青然……雯雯,如果是你江觅,你的心疼不会比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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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觅卧室,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她从接完甘雯的电话就一直一动不动地枯站在窗边发愣。
周围一片死寂。
“觅觅,你爱她是吗?爱她,会忍心亲手拖垮她?”甘雯的话无数次在江觅耳边回荡,理性告诉她,“江觅,甘雯的担心没有错,你的身份对这段感情的发展确实有害无益。”感性讽刺她,“江觅,你真要像周浩说的那样,再一次丢下她?”
对与错的剧烈碰撞快速透支着江觅的力气。
在它被耗尽之前,江觅抬起下巴,深呼吸,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会!”就算是陪葬,也是她为程青然,不是她为她。
江觅转身,大步朝房门口走去。
门被拉开,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的小米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说:“觅姐,给明悦的都东西都买好了,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江觅径直往出走,没有正眼看她,“不必。”
小米眼圈泛红,挤着笑跟在江觅后面说:“那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江觅忽然停下。
小米差点刹不住撞上江觅,刚勉强站稳就听到她冷冷地问:“雯姐为什么会知道我和程青然的事?”
小米疑惑,“什么事?”
小米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安装监控的方向。
江觅了然,“原来如此,在你们眼里,我的一举一动都不是秘密。我早该知道的,江觅不过是颗摇钱树,哪儿配有私生活。”
“觅姐,不是这样。”小米着急,“雯姐是怕你和之前那次一样,生病没人发现才装的监控,她是担心你。”
“嗯,我懂,也接受,行了?”江觅微笑。
小米低着头不敢看她,视线无意落到她手臂上,小米眼睛猛地瞪大,“觅姐,你的伤口流血了!”
江觅抬起胳膊看了眼,无所谓地说:“死不了就还能继续拍戏,不会耽误你们赚钱。”
“觅姐,你别这么说话行不?”小米没忍住掉了眼泪,“我知道我和雯姐的有些做法不尊重你,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以后,以后我保证会优先征求你的意见再和雯姐汇报,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江觅没有任何迟疑,“我没生气,不敢。”
“觅姐……”小米被她的冷淡堵得哑口无言。
江觅没再理会小米,兀自进了书房去找明悦。
进去之前,她拉下挽起的长袖,盖住了胳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书房里,小姑娘安静地坐在桌前,认真感受故事里的小小世界。
见江觅进来,明悦抬起头,冲她笑得很甜。
江觅走到桌前,俯身看着草稿纸上可爱的卡通小人物问她,“已经想好要怎么画了?”
明悦害羞地点了点头。
江觅毫不吝啬地夸她,“很厉害,小朋友们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画。”
明悦眸子发亮,像是在问她,“真的吗?”
江觅坚定地回她,“真的。”
明悦紧张的小心脏放下,笑容更加灿烂。
江觅稍稍倾身,合上了她的画本说:“想想要吃什么,姐姐买给你吃。”
明悦低头摸摸肚子,随后从桌子后面跑出来,拉着她的快步往出走。
江觅忍不住笑,“这么饿?”
明悦不回她,一路给她拉到厨房,站在冰箱前,垫着脚从里面找能下肚的东西。
看到盒泡面,明悦拿出来,抬头询问江觅。
江觅否定,“你正在长身体,不能吃这些垃圾食品。”
明悦失望地把泡面放回去,很快又重新拿起来,手里还多了两个鸡蛋。
江觅挑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明悦开心地抱住江觅撒娇。
江觅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去餐桌旁坐着等,自己摸索着开了锅煮面。
小米在不远处站着,全程被无视。
她后悔了。
助理这个职位是江觅给她的机会,不然,以她的小白经验根本不可能留在正当红的江觅身边。
她应该坚定地和江觅站在一起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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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江觅带明悦去睡觉。
确定她没有认床,安心入睡后江觅轻手轻脚地往出退。
经过衣柜旁,江觅差点被摊在地上的行李箱绊倒。
怕明悦半夜起来也会碰到,江觅小心翼翼地合上行李箱带了出去。
现在是晚上十点。
江觅没有回卧室,而是一个人坐在客厅,跟前摆着电脑,手边是纸和笔。
网上对程青然的‘声讨’越来越激烈,多拖一天,对她造成的伤害就重一分。
她必须尽快把千头万绪的事情理顺,找到最根本的一点去帮程青然摆脱麻烦。
江觅拿起笔,以明悦的名字为中心,把所有可能涉及到的人一一在纸上列出。
记忆像盘绕的丝,稍一着急就会被扯断,不紧不慢又容易错失机会。
等江觅把一切理顺,时间已经指到了三点。
江觅没有一点睡意,她打开邮箱,思路清晰地编写着邮件。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江觅脑子里绷了一晚上的弦断裂,头一阵阵发晕,偏就是没有一点睡意。
江觅起身去找药箱,里面没有她想要的安眠药……
江觅静了一会儿,合上药箱放了回去。
没事,离天明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江觅收拾好电脑,侧躺在沙发上,一条条翻看和程青然的聊天记录。
翻到‘才一会儿不见,我怎么又想你了’的语音时,江觅将手机贴到耳边,一遍遍听着程青然只舍得说给她听的缠绵耳语。
怎么听都听不腻,却听出了满身睡意。
江觅抱着手机,迷迷糊糊地说:“程程,晚点回来,晚点回来……”
早晨7点。
小米过来叫江觅起床,她今天要回剧组拍戏。
江觅刚睡着没多久,倦得厉害,坐起来时眼前有些发黑,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过去。
抬眼看到还放在客厅的行李箱时,江觅冷淡地说:“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好,放进明悦房间,顺便叫她起床。”
“好。”小米连忙跑过去,提起行李箱往明悦房间走。
行李箱的拉链没拉全,下面开着,小米提起来时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江觅想提醒小米。
看到封面上的字,江觅目光一震,快步走过去捡了起来。
掉出来的东西是本病历。
病人姓名和年轻被水渍晕开,看不清楚,只有上面硕大的黑色印刷字格外眨眼——阳城第一精神病院,简称一院。
江觅不经意想起前不久和程青然通电话时,周浩在那头喊得那句‘程子,医院电话’。
那个‘医院’,会不会其实是指‘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