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站在桥下,看着桥上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程青然从不是爱面子的人,她想隐瞒这些事,无非是怕江觅知道了怪自己,他现在背着程青然和盘托出,等于直接打乱了她的计划,如果江觅真的因此发生点什么或者……退缩,那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周浩顾不了许多,快步走上桥想说点什么挽回。
话没出口,江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来,脸上泪痕未散,眼神却已经坚定,“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剩下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周浩诧异江觅的变化如此之快,继而了然。
以前的江觅就是这样,性格软趴趴的,知道什么都有程青然替她顶着,所以越是遇事越想往后缩,可如果事情本身和程青然有关,她再怕也会冲上去,就像,她手上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和……生死关头的不顾一切。
高中。
老四和斯文男因为勒索的事被开除后,江觅变得开朗了很多,成天程程长、程程短地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她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江觅自己不敢,就揽了个替程青然和周浩打掩护的活儿。
有几次,两人被班主任撞见,江觅立马主动站出来装无辜,给两人开脱。
班主任没脾气,颤抖着手指向她身后的两人说:“好,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觅一个市三好,为了程青然坑过班主任很多次,最坑的一次是高二分班考。
成绩好的去重点班,差点继续留在普通班。
江觅为了不和程青然分开,算着分考,最后肯定是没进得去重点班,气得班主任差点犯心脏病。
不过,后来的考试里,自己一普通班总占着年级第一勉强也算是种心里安慰,班主任才没继续惦记这桩事。
江觅和程青然的同桌自然也相安无事地从高一坐到了高三。
有个爱玩的程青然拐带,时间一久,江觅死学习的毛病没了,程青然在运动会上拿第一,她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过去抱她。
最后一天闭幕式,江觅为了庆祝程青然拿了短跑、长跑、跳高和三级跳四个第一,要请她和周浩吃饭。
程青然那时候是真抠门,觉得带着一人顶仨的周浩太浪费钱,就说是去江觅家里,她给做。
江觅家经常没人在,倒也方便。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优哉游哉地往她家骑。
出了三环,人开始变少,三人和小疯子一样在路上拐8字,大声唱歌。
江觅的胆子是真被带野了,前梁不好好坐,非要站后座,偏偏程青然还给答应了。
于是,周浩收了放飞的心,认命地跟在后面随时关注江姑奶奶的动向。
一有不对,立马报告。
听到后面有摩托车声靠近,三人乖乖让路。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来的不是过路人,是已经转校的老四和斯文男,还有他们的新同学。
四辆摩托从他们旁边快速经过,最后一辆老四骑着,后面坐着斯文男。
骑到和程青然、江觅平齐的位置,两人放慢了速度。
斯文男扯着江觅的书包,笑得格外恶劣,“还记得哥哥之前说,过完年来找你吗?来得晚了,哥哥先和你赔个不是。”
话落,老四猛地加速,斯文男则狠拽着江觅的书包带,把她从后座拖了下来,程青然着急去保护江觅,稳不住自行车也跟着摔倒。
斯文男一声吼,已经骑到前面的三辆摩托车急速刹车折回来,在几人跟前一字排开,一堆流氓混子对着他们吹口哨、欢呼,明显来着不善。
程青然摔下来的时候,腿被车子压住,疼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想着今天肯定在劫难逃。
她握着江觅的手,小声跟她说:“躲我后面,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管。”
江觅看了程青然几秒,心疼地摸摸她下巴的擦伤,然后毅然决然地站起来,挡在她跟前和老四几人对峙。
一边是程青然说的连凶人都奶声奶气的江觅,一边是逃学打架犹如家常便饭的混子,这对峙根本没有任何看点。
起哄声越发刺耳。
老四因为被开除的事和家里闹得很僵,正愁没地方撒火,一看江觅不服软的样子,瞬间丧失理智,骑着摩托车直直朝她撞过来。
程青然疯了一样大叫,“觅觅!”
江觅没有丝毫退缩。
摩托车撞上来的一刹那,周浩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力气,一棒子给两人抡翻在地。恰好路上有车经过,喊了一嗓子,几人仓皇逃走,江觅他们才逃过了一劫。
等回到家里,程青然缓过神,急忙去看江觅。
她小皮鞋的鞋尖上有车轮压痕,再晚哪怕0.1秒就会被撞飞。
程青然蹲在江觅跟前,握着她仍在发抖的脚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是让你躲着吗?干嘛那么笨的,万一被撞到小命就没了。”
江觅脸色发白,笑得却格外开心,“可是程程会没事啊,程程没事我就放心了。”
就那一句话,胜过所有甜言蜜语,感动得周浩一个人站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他以前老觉得江觅是个多余的小尾巴,以为程青然喜欢她不过是看她长得好看,经过这次,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他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江觅也在努力为程青然做着什么,没她花哨,但如果需要,她会不假思索地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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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周浩哑着声问,“别乱来,不然程子会亲手捏死我。”
“放心。”江觅仰起头,把堵在喉咙口的胀痛和酸楚统统咽了回去,“你说得对,我已经让她伤心过一次了,再有第二次就真的是狼心狗肺。耗子,程程以后必须过得很好,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这话周浩等了十年才等到,一时没忍住痛快地骂了句,然后大笑着说:“要真是这样,我心甘情愿地跪下叫你一声爷爷!”
江觅无不坚定,“行,我等着!”
两人对视几秒,噗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过去种种烟消云散。
周浩一身轻松地送江觅回去住处。
车库,江觅问了周浩一个堵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耗子,程程妈妈为什么会改嫁?”
周浩解安全带的动作卡了下,而后如常地说:“可能为了躲债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
“不可能,阿姨不是这种人。”江觅脱口而出,忽又抓到另外一个问题,“程程家不算富裕,但没穷到欠债,是不是我走之后还发生过什么事?”
周浩解开安全带,定定地看着江觅,“你真想知道?”
江觅斩钉截铁,“想!”
周浩转过去,靠着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程叔不是一直在工程上给人走水电么,活儿松,工头就让他帮忙看看材料,其实也就一次,偏就是那次的材料不合格出了事故。采购单和收货单都是程叔签的,出了事肯定第一个拿他开刀。”
“程叔是本分人,不可能做偷工减料的事。”江觅果断地说。
“是啊,认识他的人都说不可能。”周浩一想起当时的事就觉得成年人的世界都他妈操蛋得很,“程叔和方姨硬气了一辈子,该是他们担的责任一分也不会少,那次真不赖程叔,所有事情都是工头联系的,他光签字、收货,可那年头没录音、没视频、没人证的,谁认?这锅只能程叔背,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安抚死者家属,还是差了一大截,再加上刑事责任,程叔被判了十二年。”
“方姨就,离婚了?”江觅还是无法相信。
周浩,“嗯,临开庭前离的婚,方姨扭头就嫁给了别人,你要说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信?其实,要是改嫁日子能好点也没什么,可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那之后的日子,程子真是靠熬的。”
周浩声落,空气静得诡异,每分每秒,都被无限拉长。
江觅以为照顾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已经是程青然困境的极限,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只是果,因才是真的伤程青然在心,看不见,却最深。
明悦爸爸从查出来生病到过世需要时间,程青然爸爸的事故从立案到宣判需要时间,这一切结束在程青然大二伊始。
那么,程青然爸爸出事的时间距她离开其实没有多久?
这个猜测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觅撑不起来,还非要坐得比直,“不可能。”她还是那三个字。
只敢断定程青然的父亲和母亲没有问题,分毫不敢去想自己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浩也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程青然的母亲在他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时选择了改嫁,“江觅,你……你干什么?!”周浩用力拉住江觅的右手,厉声道。
江觅茫然地低头。
她放在腿上的左手手背通红一片,白净皮肤上的抓痕纵横交错,有几道已经渗了血,看起来异常恐怖。
江觅手腕一转,挣开周浩,平静地说:“没事。”
周浩气急败坏,“我他妈就该把这张狗嘴撕了!省得你女人回来亲自动手!”
江觅用右手盖住左手手背,语气平缓,“叔叔出事是在什么时候?”
“高三……”周浩完全潜意识回答,说到一半恨不得咬断舌头,他一边拉车门一边烦躁地说,“具体哪天忘了。”
江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右手无意识用力。
手背上的抓痕受到挤压,细密的疼开始张狂。
“行了,这都多久的事儿了,现在再提没什么意思,再说程叔人又没事,明年夏天就出来了。”周浩拉开江觅那侧的门,假装轻松地说。
江觅抬头看了他一眼,下车,什么都没有再说。
人是没事,可老了,家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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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觅到家已经过了11点,本以为明悦会在卧室熟睡,谁知道她一进门明悦就小跑着过来,担心地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江觅满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牵着明悦走到客厅,曲腿坐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拨着她额角的碎发。
明悦乖乖靠着江觅,把自己身上平平淡淡的温暖全部给她。
“悦悦,你总是一个人,会觉得孤单吗?”江觅在一室寂静中缓缓开口。
明悦摇摇头,小心拉开江觅的胳膊,大步跑回房间,片刻后,抱着个小盒子回来,放在宽大的沙发上打开。
江觅侧身过来,认真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一张出生证明,一叠照片和一封手写信。
明悦拿起最上面的照片,放在自己脸侧,指着上面的人用口型说:“爸爸。”
江觅靠近,一瞬不瞬地看着照片里的男人。
他笑得那么憨厚温和,一看就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会出于什么原因在一个女人的生活突逢巨变,跌入谷底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明悦没有留给江觅太多时间思考,介绍完爸爸,她宝贝似的地把照片放回去,转而拿起桌上的画本在上面快速写道:【然然姐每年都会带我去看爸爸,我记得爸爸的样子,就一点也不孤单。】
明悦开心地拿起盒子里的手写信递到江觅跟前。
江觅接住。
明悦:【然然姐说这是爸爸写给我的信,他一点也不嫌弃我不会说话,说我的出生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江觅点点头,笑得温柔,“他很爱你。”
嗯!明悦推了下江觅的手,示意她打开信件。
江觅从明悦眼睛里看到了明亮的光。
她想,这封信里一定写了很多值得她炫耀的内容。
“好。”江觅动作轻柔地翻开信纸。
里面的字迹让她有刹那惊讶,过后是说不尽的窝心。
这哪儿是明悦父亲写的,分明是程青然为了哄她编的。
程青然那人从小就野,可胸口那颗细腻柔软的心无人能及。
江觅低着头,一字一句读得分外认真。
二十出头,尚是年少的程青然以一个父亲的角度告诉明悦,不要惧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要看轻自己天生的缺陷,不要觉得不公,也不要想着埋怨,要踮起脚,试着去触摸阳光的温度。
短短数百字,程青然把明悦未来所有可能遇到的困境都考虑了进去,她用善意的谎言告诉一个注定比别人过得艰难的小孩儿——你被期待,被疼爱,所以你要时刻热爱。
江觅读得眼眶发热,仔细折好信放回去,然后抬眼看着明悦天真的笑脸,突然明白她身上的温暖和自信来自哪里。
是程青然数年如一日的引导,是她即使已经被生活拖得分身乏术,还不忘把身边人护佑周全的细致。
江觅无不庆幸,明悦长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她也感激,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中意她。
明悦拉了拉江觅的衣服,把画本转过去给她看:【我不用看爸爸的照片就可以画出他。】
江觅摸摸明悦的脑袋,笑如阳春三月温暖的风,“我们悦悦真厉害。”
明悦害羞地往后缩了下,拿过画本埋头写道:【是然然姐常提醒我,我才会画爸爸的。她说我不可以忘记爸爸,长大了,也不可以因为喜欢别人就不管爸爸,不然爸爸会伤心,会生气。】
写到这里,明悦迟疑了几秒,把一直没弄懂的话写出来问江觅:【然然姐说她在她爸爸最需要人陪的那天只想到自己和另外一个人一辈子的约定,没有陪着他,所以阿姨一直在生她的气,姐姐,你知道怎么让阿姨不生气吗?】
明悦的疑问像把刀,直直插进了江觅的心脏里,窒息得疼让她喘不上气。
程青然和谁约定过一辈子?只有她。
她们约在彼此都满18岁那天。
那天,她不要她了……她以为只是分手,怎么,怎么还是她爸爸最需要她的一天?那天……是不是就是周浩说的出了事故那天?是不是就因为她没在那天守着家人,而是提着蛋糕,忍着悲痛跑去找她兑现一辈子的承诺,而被母亲责怪到现在?是不是,那天就是她所有不幸的开端?
每一个疑问到最后都成了肯定句。
江觅低着头,目光混乱。
所以,这就是程青然说她知道了会后悔的原因?
她何止后悔……
明悦感受到江觅的失控,担心地想叫她,听不到声才想起来自己不会说话,手忙脚乱地按照程青然说的想拍拍江觅的头。
江觅却像是早有预知一样,快速站起来,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碰触。
她的旁边是茶几,撞上去时茶几后移,她身形不稳,狼狈地打着晃。
明悦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咿咿呀呀。
江觅勉强站稳,笑着说:“姐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你可以自己睡觉吗?”
明悦连忙点头。
江觅‘嗯’了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寸一寸地往卧室挪。
————
明悦没有回去,而是守在江觅门口,轻手轻脚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这让她越来越担心,可程青然的电话还在关机。
时针不紧不慢地指过十二点,终于看到小米未接电话的甘雯知道江觅去了一院后火速开车过来公寓找她。
明悦看到甘雯像看到救星,火急火燎地拉着她走到江觅门口,满脸着急地比划着手语。
甘雯不能完全看懂,基本意思大概明白。
明悦说江觅很不开心。
甘雯攥紧手里的档案袋,笑着安抚明悦,“这个姐姐今天在工作里挨了骂,心情不好,阿姨现在进去安慰她,你乖乖去睡觉,明天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明悦将信将疑。
甘雯多次保证后,明悦才走走停停地拿上自己的东西回了卧室。
甘雯站在江觅房门外,深深地吸口气,推开了她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
甘雯不敢开大灯,摸黑走到床边打开了一盏台灯。
灯罩下的暖色光像是鞠着的一捧烛火,温柔得不可思议,可只身站在窗边的江觅冷得浑身发抖。
甘雯在心里叹气,站在床边老半天没有动作。
江觅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说:“之前吃饭,她说她等一个答案等了十年,当时,我只觉得十年遥不可及,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贪心地拿走了她所有的好,最后还要无情地把她推入绝境。”
甘雯走过去,心疼地叫她“觅觅……”
江觅笑着,声音苦涩,“雯姐,你说这十年对她来说算不算有期徒刑,不对,是无期徒刑,如果没有这次集训,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再见,那她就永远等不到刑满释放的那天。”
“觅觅,这不是你的错。”甘雯只能这样干干巴巴地说。
江觅不断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了下来,“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看出来她不对劲的,我怎么能没看出来?”
江觅的哭泣悄无声息,落在甘雯眼里却像惊雷。
相识数年,她竟然不知道江觅有一天也会碰到让她连崩溃都要极力忍耐的处境。
“觅觅,她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甘雯放柔了声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江觅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侧,她虚浮地顺着墙蹲下,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双膝,把头埋在里面,委屈像个小孩儿,“过不去的。她那么好,我却在她生命里最看重、最难受的那天和她说了那么残忍的话。雯姐,18岁那天,她什么都没了,连我也没了。”
甘雯心如刀割,她走到江觅跟前蹲下,毫无底气地说:“觅觅,说分手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她家里的这些变故,不能完全怪你。”
江觅目光混乱,内疚、羞愧、恐惧、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心,她自罚般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一声连着一声,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人在崩溃时理智荡然无存,有些被遗忘和忽视的细节却总喜欢悄然而至。
江觅眼前再次浮现出分手那天的画面,程青然低着头,卑微地问她,“能不能不分手?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这后面的话江觅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现在,她好像懂了,程青然说,“我的家没了,你如果也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年前的那个生日,刚刚18岁的程青然同时失去了亲情和爱情。
十年后,那个丢了程青然的江觅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曾经有机会做她生命里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缕阳光。
可她不止没有抓住她的手,还亲手给了她最后一刀。
“雯姐,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江觅拉着甘雯的胳膊,泣不成声,”那天的我也无能为力啊……”
甘雯扶着江觅软下去的身体,惊慌道:“觅觅!”
————
江觅从昏睡里醒来是凌晨4点,趴在床边的甘雯感觉到动静立刻惊醒,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样?还头晕吗?”
江觅硬撑着坐起来,干涩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没事。”
甘雯松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觅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看到甘雯因为着急落在地上的档案袋时再次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甘雯没有否认,“比你早不了几个小时。”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那个问题了吗?”江觅红肿的眼睛看着甘雯,瞳孔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祈求,“遇到我这样一个狠心的人,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甘雯不忍看江觅的眼睛,偏过头,极慢地说:“我不是程青然,也成不了她,这个问题由我回答没有任何意义。”
“嗯。”江觅曲起腿,两手环抱着膝盖呐呐地说,“这世上就一个程程。”除了她,没人会觉得江觅值得。
“觅觅……”甘雯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呵。”江觅忽然笑了声,清冷眉目让甘雯不寒而栗,“我是被她偏心的那个,她情愿,我就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其他人没这么好的命,他们欠她的,必须一样不差地还给她。”
甘雯知道江觅在说什么,她一脸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在和葛静联手处理明悦奶奶的事?”
“是。”江觅没有任何隐瞒,“我发邮件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了静姐,她是记者,善于分析,调查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起疑。在明悦奶奶这件事上,她除了血缘,没有任何一点比得上程青然,只要我们能证明程青然抚养明悦这么多年没有私心,甚至为了她吃尽苦头,就有可能找到一线机会。”
甘雯不忍心泼江觅冷水,但她在这件事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觅觅,来之前我见过葛静,调查结果并不如你想的那么乐观。”
江觅心凉了一半,“静姐查到了什么?”
甘雯,“程青然的母亲和明悦的父亲没有婚姻事实,也就是说,她和她母亲与明家没有任何关系,法律不会管她为明悦做过什么,单单没有关系这一点她就不会有任何胜算。”
“怎么会这样?”江觅难以置信。
甘雯一想起葛静的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们对外是夫妻,但确实没有婚姻关系。”
江觅沉默片刻,畅快地笑了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选择这么做,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阿姨没有放弃叔叔。”
她就知道,程青然的母亲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背后真正的原因,恐怕只能祈祷她哪天清醒过来了。
只是,连这点希望都没了,她还能用什么帮程青然留下明悦?
“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甘雯拿出手机,翻出微博给江觅看,“这件事的热度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葛静说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你们不会做任何声明,万一被人找出漏洞不止会前功尽弃,还有可能雪上加霜,所以你们打算由它自己爆,等一切准备妥当再一击即中。”
“对,这件事性质特殊,如果不能彻底反转,即使最后程青然占据上风也难堵悠悠众口。”江觅绝不允许程青然的身上有一丝污点。
“我明白了,你看看这个。”甘雯把手机推过去。
江觅拿起来看,是篇微博长文,以明悦奶奶的角度讲述了她苦寻孙女8年的艰辛经历,字字泣血,无一字为真。
“这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大v写的,从发出到现在不过2个小时,已经涨了30粉,可见这件事的关注度有多高。”甘雯不敢深思,“觅觅,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容易,现在所有人都向着明悦奶奶。”
江觅看着屏幕里让人作呕的文字,心如止水,“没关系,有我一个人向着她就够了。”
“觅觅……”
“雯姐,我以为你始终都不会理解我和她,谢谢你能做到这个程度。”江觅感激地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她的好坏,我不想假手他人。”这是她欠程青然的,不管她需不需要她还。
甘雯盯着江觅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对事执着的江觅有血有肉,真实得让人欣慰,可这件事稍有差池,她和程青然都会成为‘网络正义’的牺牲品。
甘雯叹口气,站起来说:“有需要随时找我。”
江觅抬头看她,真诚道:“谢谢你,雯姐。”
甘雯离开,江觅掀开被子下床。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微微泛白。
不久,天光大亮。
在楼下守了一夜的小米买了早餐上来。
饭后,江觅和明悦进了书房。
明悦真的很有天赋,短短一天多的时间,她就已经完成了6副插画,无一应付。
江觅坐在书桌后,抱起明悦坐在她腿上,平静地问她,“如果有一天然然姐遇到了很大麻烦,只有你可以帮她,你会愿意吗?”
明悦不知道江觅的假设指什么,她不用弄懂,只管点头。
江觅抱紧她,下巴放在她头顶蹭了蹭,柔声道:“你可能会因此受委屈,吃苦头,这样也可以吗?”
明悦仍是果断点头。
江觅笑了,“好,那姐姐接下来会和你讲很长一段话,这些话,我们暂时不能告诉然然姐,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她身边的话……”
————
下午5点,剧组拍摄现场。
最后一个镜头完成,导演拿着喇叭喊道:“今天的拍摄就到这里,明后两天休息,大后天进山拍第一场重头戏,大家做足准备,尤其是道具组。这次拍摄的悬崖峭壁全部是实景,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给我们的演员带来致命危险,道具组的安全措施必须做到做到万无一失!”
所有人正色。
小米悄悄把手机还给江觅,低声说:“觅姐,等会儿还是直接回吗?”
江觅接过手机,淡淡地应了声。
不多会儿,导演交代完,江觅去卸装换衣服。
小米没跟着,拿了杯子去给她换水。
经过道具库,小米和匆匆出来的小蔡迎面撞上。
小米奇怪地问:“你在这里干嘛?你们轩哥不都走了吗?”
小蔡笑得不大自然,“你别告诉轩哥啊,我刚找地方偷懒睡过了。”
小米无语地送了他一对白眼,果然跟班随正主,一个个都不咋样。
小米没多搭理小蔡,迅速去打了水,接江觅一起离开。
临近家,江觅随意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小米急忙拿起手机递给江觅说:“觅姐,视频。”
江觅随手接过,看到程青然的头像和备注名称时立刻坐起来问小米,“我的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很白?黑眼圈呢?遮住了没有?”
小米已经从甘雯那里知道了江觅和程青然的事,见她这样紧张既开心又心疼。
她们爱得太不容易了。
“好看,特别好看,真的!”小米一连多次肯定地说。
江觅舔了下干涩嘴唇,唇角扬起,用因为过分期待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接听。
下一瞬,程青然笑如艳阳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她一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张扬自信,“妞儿,不负厚望,拿了团体和个人两个第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