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然不明白江觅这么说的用意,但她看过网上的视频,确信她的话里没有恶意。
校庆那天,明悦奶奶忽然出现,江觅的反应非常快,既没让明悦的脸被拍到,也没让她听到那些恶心人的闲言碎语,为了保护明悦,江觅差点把自己拖下水,甚至,为此受伤。
程青然不可能怀疑江觅的用心,她只是一时理不顺,“这么多年,她有很多机会从我身边要回悦悦,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我不屑做小人,但她过去的所作所为我永远也忘不了。这样的人,让悦悦在她身边待一天都会是种折磨……”
明悦不能说话是天生的,这是她命里的不幸,幸运的是,她有个明理善良的父亲。
明钊从没嫌弃过她,在她亲生母亲因为受不了婆媳关系选择离婚之后,他的世界开始围着这个唯一宝贝转。
为了给她看病,明钊四处求医问药,没少被人坑,再加上老家还有在人,他在城里买房的消息一传开,冒出来很多八竿子够不着的亲戚跑来借钱。
一开口,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根本不管他的钱是怎么来的,更不在乎有个明悦要照顾的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明钊憨厚,也愚孝。
那些亲戚都是听了他母亲添油加醋地炫耀才跑来借钱的,他不敢让母亲在亲朋好友面前丢了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把钱都借出去。
说是借,谁知道有没有要回来的,至少在程青然和他生活的那段时间,只见出,没有进。
那些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程青然一早就发现的。
在明钊决定和程青然母亲在一起的第二天,明悦奶奶趁他去厂子里加班,带了一堆人过来家里闹,说她长得一副狐媚模样,专勾引男人,会看上平平无奇的明钊,一定是眼红他的钱。
具体怎么说的,程青然不知道,她那天没课,方从筠把她和不满两岁的明悦一起锁在房间里,没让那些人看到,她自然也听不完整。
可傲了一辈子的方从筠孤立无援,被人以新媳妇敬茶为由,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程青然永远也忘不了明钊回来,打开门后,她看到的那个画面——方从筠两眼无神地坐在地上,长发被人剪得参差不齐,背上有鞋印,不知道踩的什么东西沾在衣服上,臭得让人作呕。
那天,一向‘软弱’的明钊第一次和老家的亲戚发了火。
自那之后,没再有人跑来闹过,他们四个陌生人安安稳稳地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半年平淡日子,一直到明钊查出来尘肺病。
他得的是最常见的矽肺,也是尘肺病里病程最快、危害最严重的一种。
这种病不可逆,终身无法治愈。
明钊拿到确诊通知单的那天很平静,他说从他进工厂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肺上迟早会出毛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是个治不好的烂病。
明钊先是被调离粉尘作业区做了个可有可无的库管,没多久就让人找了个偷懒的由头给辞退了。
没了经济来源,明钊的病程发展得更快。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时对他没有任何好感的程青然。
明钊说他不想因为这个治不好的病把一家子人都拖倒,只想在死前完成工伤认定,拿到的赔偿款够几人好好生活一段时间。
他太了解老家那些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打这笔钱的主意,所以他找到程青然,恳求她替他守好这些钱,这是他能为她们留下唯一的东西。
程青然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儿,对于这个抢了自己父亲爱人的男人,她最大让步就是无视,帮他,不可能,再者,从那群吸血鬼嘴里‘抢钱’,这样的重任她承担不起。
程青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明钊。
明钊没有怪她,而是在还能走路的时候,和她一起带精神状态越来越奇怪的方从筠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的建议是尽早住院治疗。
已经没能力照顾任何人的明钊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把贷款还没还完的房子转手,租了一套小的两居室,然后拿中间差额一次性给方从筠交了两年的住院费,剩下的钱存在卡里,打算给程青然。
他拘谨地看着坐在窗沿上,单腿曲起靠着墙,表情木然的程青然说:“然然,这些钱你先收着,咱们现在条件有限,只能省着点花,等工伤赔款下来就好了,到时给你妈妈换个条件好点的医院,你别担心,她肯定会康复的。悦悦上学的钱你也不用发愁,我已经攒到她高中毕业了。”
程青然自认不笨,可她想了很久才明白明钊在说什么。
他的话像遗嘱。
程青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离死亡很近,可一笑还是和初见一样,憨憨的。
到那一刻,程青然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或许,这个善良到愚蠢的男人在她父母离婚这件事里是无辜的。
或许,她不该拒绝他走投无路时提出的请求……
程青然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明钊给的卡,明钊也没强求,当着她的面,‘偷偷’把卡藏进了明悦小包的夹层里。
明钊剩下的日子是在无尽扯皮里度过的。
尘肺病的工伤认定最快要6个月,再加上公司不想赔偿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明钊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匆匆过世也没拿到工伤认定书。
赔偿,自然无从谈起。
明钊走得很快,丧事简单办完后,明悦的去向成了问题。
程青然找过明悦的奶奶,如果她只是拒绝抚养明悦,那程青然可能还不会记得这些人性阴暗面。
太常见了,懒得记。
可她的无情在于,要让刚上幼儿园,注定是个拖累的明悦退学跟她学干农活,等成年了随便找个肯出彩礼的男人把她嫁掉。
程青然不确定这些只发生在焦点新闻里的事是不是真的,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明悦是她的亲孙女,虎毒还不食子,她的那些话肯定只是说说而已。
程青然收拾好明悦的东西,带她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明悦什么都不懂,坐在她旁边傻兮兮地问:【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程青然很直白地告诉她,“不会。”
明悦低着头,抱着画本沉默了很久,再抬头,灿烂笑容成了程青然那两年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明。
她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了很长一串拼音,程青然翻译过来是:【姐姐,我会想你的,但是你不要想我,爸爸说,想念会让人变得很不开心。姐姐,我走了之后,就没人一直跟在后面找你了,你不要总不说话,不要不开灯,不要一个人。姐姐,你不要不开心。】
程青然那时候的生活如果是冬日的雪,明悦的笑容和那些笨拙的言语就是温暖似春日的阳。
她被她一点一点融化着。
把明悦交给奶奶的当天,程青然捏着返程的火车票,在候车室里枯坐了一整晚。
她的脑子很空,又好像很满,翻来覆去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想明白,唯一清楚的可能就是和明悦分开前,她那个灿烂的笑……
第二天天一亮,程青然再次出现在明悦奶奶家,她用明钊留下的全部钱从她手上‘买’下了明悦。
明悦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唯一的亲人用她换了什么。
和程青然换到更小的出租屋后,明悦抱着她的腿,磕磕绊绊地写:【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程青然无声地低头看她,表情很淡。
她仍在犹豫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她还是学生,不确定是否有能力养活她,养活一个家。
明悦太小,看不懂大人的喜怒哀乐,兀自开心地写道:【太好了,这样姐姐就不会总一个人了。】她单纯的喜悦不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是程青然不会继续孤单。
程青然的摇摆不定在明悦写下这句话之后开始坚定。
她摸摸明悦的头,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好,我们一起努力。”
那之后,程青然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拥挤,她知道自己一旦趴下就再也站不起,所以她不敢喊累,但看不到头的日子真的很累,很累。
明悦是束光,她会在程青然晚归的时候给她留盏灯,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最灿烂的笑,在她想江觅想得发疯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她虽小,但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分给了程青然,让那个被巨大变故压得沉默寡言的她重新变得自信张扬。
程青然从不觉得是她养大了明悦,她一直清楚,是这个怀揣暖阳的小孩儿拯救了她心里的阴暗。
“江觅,她对我,很重要。”程青然坐得笔挺,一开口却还是藏不住声音里的疲惫和不舍。
江觅顾不得葛静和周律师诧异的目光,掰开程青然紧紧握拳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程程,我知道的。”之前不清楚细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如今,更加坚定,“所以悦悦才必须走,只有真的没人要她了,我们才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把她带回来你身边。”
程青然漆黑目光紧锁着江觅,怕她们的决定会伤到那个敏感缺爱的小孩儿,“她已经长大了,知道我‘不要’她会多想。”
“不会。”江觅笑容柔和,“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把事情用悦悦能懂的方式和她说了一遍。”江觅放在程青然手上的指尖从她掌心滑过,盖住她的整个手掌,然后轻轻握住,“她不止没有生气,还说,然然姐肯定会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我,姐姐你到时候要帮我哄哄她,就像她让我哄你那样。”
程青然一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这就是你不打算告诉的秘密?你们已经悄悄商量好了?”
江觅承认,“是,没见到你之前,我想着私下解决,不让你过分烦恼,见到你,我想,我还是要明确地告诉你。程程,只有你肯定了,我才敢放手去做。”她不能冒一点可能造成误会的风险,尤其是在听到程青然上面那些话之后。
明悦对她太重要了,万一有什么偏差,她们之间可能就会因此产生隔阂,或者更严重的分歧。
程青然懂了,沉默片刻后,她真诚地说:“谢谢。”她的感谢就是最好的答案。
江觅握着程青然的手指轻按,“不客气。”
后面的时间,葛静和周律师同江觅仔细核对了计划里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明悦以什么方式回去,回去之后如何确保她的安然无恙,最终,她要怎么回到程青然身边。
事无巨细。
程青然不知道前情,插不上话,安静地坐在旁边注视着江觅的一举一动。
她和以前那个总习惯躲在自己身后的江觅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江觅一点也不怕事,还把能考虑到的地方都默默考虑周全,她的果断、聪慧、细致,每一样都在闪闪发光。
事情谈妥,江觅和程青然多次道谢后送葛静和周律师离开。
再回来,两人心里轻松了不少。
江觅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接工作电话,程青然独自站在阳台上,欣赏远山模糊的风景。
那里也是北一飞的辖区,她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来回匆匆,眼里看到的只有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从没关注过悬崖峭壁之外的其他,自然也不知道它的风景原来这样优美。
自然界的美最是经得起时间和考验,人,受不住。
偶然想起葛静的话,程青然舒展的眉心慢慢隆起。
如果方从筠和明钊没有婚姻事实,那她选择和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自己赌气和她多次吵架又图了什么……
程青然突然迷茫了。
“在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完电话的江觅走过来,从后面抱着程青然,下巴在她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程青然敛起烦乱的思绪,两手握着江觅纤细的手腕,微微侧头,“想,你是从什么开始不需要我的?”不需要我替你出头,还有能力反过来替我解决麻烦。
这种感觉……其实不太舒服。
江觅踮起脚,笑着碰了下程青然唇角,“我们家程程果然闲不下来,现在才是‘假期’第一天,就开始胡思乱想来了。”
程青然笑笑,没解释自己所说的‘不需要’是指什么,倒是敏感如江觅,在前一句玩笑的尾音散去后再次开口,“程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可以一直依赖你,你啊,本来就比我年纪小,前面已经超份额地替我挡了很多麻烦。”也把很多不属于你的责任揽在肩上。
江觅抬眸,看着程青然被生活雕刻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细密的疼像是要将她的身体割裂。
她紧了紧环在程青然腰上的胳膊,肩膀往上抬,下巴往下压,像珍宝一样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以后,我是姐姐,程程,要做我们家的小姑娘。”
事事有人关心,时时有人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