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然散漫的步子彻底停下。
旁边有服务生经过,微笑着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一抬眼看她脸上生人勿近的表情,弱弱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去找经理。
“和美女对饮,喝的哪儿是酒啊,你这□□湖可别装不懂。”马局说着又一次把酒杯往江觅嘴边送,“我们江大美女都还没开口说不行,你急什么。”
江觅从坐下到现在已经被轮着灌了好几轮,这会儿闻见酒味就反胃,她强压着已经蔓到喉咙口的火辣感,假借拿酒瓶站起来,躲开了马局沾着口水的酒杯。
她现在骑虎难下,只能顺势把还没喝的酒杯添满,假意笑着说:“半杯多没诚意,马局,我敬您。”
话落,江觅将酒杯送到唇边,在强烈的恶心感里硬生生又灌了自己一满杯。
在座几人被她的‘识趣’取悦,该鼓掌的鼓掌,能占口头便宜的一个没落下风。
程青然在外面听着,漆黑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哎呀,你看我,实在太不小心了。”马局故意碰倒酒杯,把酒洒在江觅腿上,作势要给她擦。
江觅反应很快,在他已经蠢蠢欲动整晚的手即将落下来之前迅速起身,转了个圈站在椅子后面笑意盈盈地说:“是我自己没留神,哪儿敢劳您大驾,您先喝着,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马局明里暗里多次被拒,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说出来的话更是刺耳难听,“都出来陪了还装什么清高。”
包厢里有瞬间的死寂。
程青然脚下一动,手握上了门把。
准备用力推门的时候,她忽然迟疑。
强出头固然能解一时之气,后续会给江觅带来多少麻烦她无法估量。
程青然收回手,转而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觅的电话。
寂静空气里,她能清楚听到江觅熟悉的手机铃声,而且离门口越来越近。
程青然抬眼,沉凉目光紧盯着厚重的门板。
门很快被人拉开,出来的不是江觅,是匆匆接通电话的小米,“喂。”
乍一看到程青然就在门外,小米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包厢,然后尴尬地挂了电话,低声道:“程队,您怎么也在这里?”一个‘也’字直接把几人都给暴露了。
程青然将手机揣回口袋没说话,冷淡目光让小米浑身发怵,“您放心,雯姐在里面,觅姐不会有事的。”
程青然垂眸,静静地看她几秒,终于出了声,“不是说出席活动?”平淡语气里没有质问,但小米就是觉得骗了她是天大的错。
“程队,我们换个地方说行吗?”小米小声恳求,堂而皇之地站在门口,万一被看到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程青然不予置否,仔细听了听包厢里的情况,确定气氛有所缓和,且江觅已经安全脱身后,跟小米去了尽头一个空着的包厢。
走之前,程青然让小米把手机还给了江觅。
解锁屏幕就是她的手机号码详情页。
真有事的话,江觅只需要按下去她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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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包厢里,小米站在沙发前,和听训的小学生一样,拘谨地站在程青然跟前说:“觅姐怕你知道了担心才让我们谎称出席活动的。”
程青然靠在窗边,单腿微曲,两手环胸,半晌没有说话。
小米被晾了半天,无不尴尬,低头避开程青然的注视,继续说:“就是个小应酬,马上就结束了。”
“她……”程青然换了个姿势,交叠在身前的手臂垂下,插着兜,藏在兜里的手虚握成拳,“经常这样?”
“不是不是。”小米连忙否认,“觅姐只去熟人组的局,或者剧组推不掉的,其他时候从来不应酬,我们老板都被打过脸,真的。”
“嗯。”程青然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继而又问,“那今天呢?谁的局?”
“今天……”小米的声音越发嗫嚅,“程队,我要是跟您说了实话,您千万别在觅姐那儿揭发我啊,她最近还在生我的气。”
程青然没有明确答应,“你先说。”
小米崩溃,不带这样坑人的好吧,但是真的惹不起,“觅姐名下有个基金,一直在帮助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
“继续,说我不知道的。”程青然说。
小米没办法,把心一横说道:“这次,觅姐想给阳城特殊教育学校解决食宿问题,他们今年刚刚两校合并,教师、校舍各方面资源都很紧张,觅姐可以出钱出力,但土地是国有资产,上面不给划拨谁都没办法,她又马上要回剧组,一去少说也有个把月,怕时间拖得久了越难处理,这是实在没办法才让雯姐约了土地管理局的人出来。”
程青然听完小米的话,眉头拧起,“这种事由学校出面申请不是更合理?非盈利性的设施用地要是都不给拨,那帮人的饭碗早没了。”
“是啊。”小米叹气,“校长也是这么说的,申请什么的也都已经交了,但您也是国家单位的,多少应该知道其中的猫腻,保不齐哪里就有一颗可以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那边要真不想给,各种理由能拖死你,觅姐也是怕夜长梦多。”
小米的话一针见血,不管是什么单位,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私心,她信制度的约束,信绝大多数人心怀坦荡,但公正之外的少数确实不能小觑。
程青然没再纠结,换了个话题问:“以前有没有过类似情况?”
小米果断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觅姐对这个学校特别上心。”
程青然眼睛眯了下,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按在窗户边缘,问她,“为什么只对这个学校上心?”
小米疑惑,“您真不知道?”
程青然,“知道什么?”
小米忽觉失言,摆摆手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程青然望着言辞含糊的小米,眼前闪过明悦奶奶闹事那天,江觅细致又坚定地护着明悦的画面,还有她为学校捐的美术教室。
有个念头在程青然脑子里呼之欲出。
她可能知道为什么了。
“包厢里那个马局全名是不是叫马永昌?”程青然话锋突转。
小米愣了下说:“是叫这个名字,您认识?”
程青然直起身体往出走,淡淡道:“不认识。”
小米亦步亦趋地跟上,不知道程青然想做什么,看她出门后直直往包厢方向走,小米心下不好,急道:“程队,您别着急,已经差不多谈好了,马上结束。”
程青然大步走到包厢门口停下,云淡风轻地说:“嗯,不急。”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推开包厢门。
小米,“……!”明年今天估计就是她的忌日。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里头兴致正高的几人皆面露不悦,凌厉目光全部汇集到程青然身上,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跑来败兴。
程青然没什么表情,腰背挺直,步速匀称地往里走,看不出一丝慌张。
她开了这多年直升机,碰到复杂环境往往需要眼观六路,可这一秒,她能容得下全世界的眼睛里只看得到江觅一个人。
程青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靠着墙,醉意浓重的江觅跟前。
江觅感觉到身前有阴影压下来,强撑着睁开眼去看,无奈刚又被接连灌好几杯,喝得太猛,这会儿视线飘飘然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觅本能往前倾身,想拉近视线,隐约闻到程青然身上的熟悉味道,江觅瘫软的身体顺势靠近她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绵密声音叫她,“程程。”
程青然稳稳接住,不怎么温柔地把她撘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按回身前,不让任何人瞧见她酒酣红润的脸。
看到这里,总算有人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愤怒地说:“你是什么人?!”
小米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关上门,隔绝了服务员投进来的好奇目光。
程青然没动,贴着江觅的耳朵低声说了句,“好好待着别动,等会儿回去再跟你算账。”
江觅身体一抖,意识短暂清醒了几秒,然后讨好似的在程青然怀里拱了拱脑袋。
程青然前一瞬还因为不爽变得硬邦邦的态度被江觅这个小动作一糊弄,整个态度松软下来,紧绷着的唇角也有了上扬的趋势。
她很快压下去,抱着江觅转身。
程青然没看刚才说话的人,寡淡表情直接对上靠着椅背,满脸阴云的马永昌,“马局,久仰。”
马永昌混迹官场半辈子,可从来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你谁啊?”他不屑地问。
程青然迎上他轻蔑的打量,不卑不亢,“程青然。”
这三个字儿一出,马永昌当即脸色怪异地站了起来,表情先是阴沉,再是慌张,最后全部变成了热情笑脸,“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程队长,失敬失敬,您怎么在会这儿?”马永昌看向被她抱得严实的江觅,话留半句,“熟人?”
程青然垂眼看着江觅头顶黑亮的发丝,淡声道:“挚友。”
“难怪。”马永昌年纪不小,职位不低,能站起来和程青然说话已属罕见,对她用‘您’就更匪夷所思,其他几人摸不清情况,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不敢轻易站队。
“程队没事的话,坐下来一起聊聊?”马永昌提议。
程青然态度从容,“不了,一会儿还有事。”
“也是,你们飞行队一年到头没几天闲时间。”马永昌格外客气地说,“改天我请您。”
程青然心里厌恶,但没有当面驳他的面子,“不敢,我请您。”
程青然放在江觅脑后的手下移,转为攥着她的胳膊稳住身体,随后一点点转身。
江觅这会儿酒精上头,意识越来越飘,一离开程青然马上晃悠着要往下倒。
甘雯看出程青然要做什么,眼明心亮地过去帮忙扶住江觅,好让她能顺利转身。
程青然背对江觅,弯下腿,弓着腰,将她拉到自己背上,而后两手穿过膝弯,把人背了起来。
江觅感觉到身体腾空,紧张地抱住了程青然。
她身上的味道让她很有安全感。
“不打扰了。”程青然言简意赅。
马永昌一改之前在酒桌上的强硬态度,格外通情达理地说:“您请。”
程青然背着江觅往出走,和甘雯擦身而过时不着痕迹地给她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同样用眼神回应,表示剩下的自己可以应付。
程青然不再多做思量,大步背着江觅往门口走。
小米全程傻,见程青然走过来,忙帮她拉开了门。
程青然却在门前停下。
她没有回头,闻着江觅身上浓浓的酒精味儿,平铺直叙地说:“听说她有求于您?”
程青然这话没头没尾,也没带明确主语,更没有指向,在座没人敢随便应,还是头衔最高的马永昌接了话,笑呵呵地说:“江小姐的需求是善意之举,学校那边走得也是正规流程,您这‘求’字我们可不敢当,再说了,这本来是我们的职责,劳烦江小姐亲自跑一趟属实惭愧。程队放心,我们一定会严格审核,尽快划拨,给孩子们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
马永昌这话听得甘雯和小米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感情她们折腾一晚上都是白搭,就差程青然这一句话?
甘雯看程青然的目光顿时深了几分。
这人即使穿上裙子也挡不住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和锋利。她就不怕事后被人报复?
转眼看到程青然背上完全放松下来的江觅,甘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程青然似乎把力所能及的温柔全都给了江觅,江觅也欣然接受。
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她一个外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事儿也有解决办法。
甘雯收起心底疑虑看向背对他们的程青然,很快听见她说:“那我就先替孩子们谢过您了。”态度得体大气,一点也不像何海洋查出来的资料写得那样——小巷子里出生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马永昌官腔很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程青然没再多言,将江觅往上托了一点,阔步离开。
甘雯见小米站在门边没反应,及时提醒,“小米,好好照顾觅觅。”
小米回神,快速跑进来拿了江觅的东西跟出去。
程青然怕外面人多眼杂暴露江觅,没带她坐电梯,转而走了楼梯。
六楼不高,她走得极慢,脚掌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稳声响,像鼓,敲着江觅舒缓的心跳。
“程程啊。”江觅喝醉后黏糊的嗓音在空荡楼梯间异常娇软,她趴在程青然背上,两手提着她的耳尖,问它们,“真是我们家程程?”
程青然哼笑,“有出息,现在喝醉竟然不是只会喊‘程程’,连这么长的问句都能讲出来。”
江觅选择性倾听,只捕捉到了‘程程’两个字,顿时开心地放开程青然的耳朵重新抱住她,挂在她身上的两条腿晃啊晃,活脱脱一江三岁,多一天都是高看她。
“别乱动,一会儿掉下去了。”程青然故意板着脸凶她。
江觅看不到,一点也不怕,悠悠地晃着腿,软软地叫着她,“程程。”
程青然,“嗯。”
“程程?”
“嗯。”
“……”江觅叫得不厌其烦,程青然回得耐心温柔。
小米远远走在后面,看着这幕鼻子酸得不像话。
她跟江觅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她对谁这幕依赖,她每叫一次‘程程’就笑一声,听到她的回应时开心得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烦恼都会与她无关。
至于程青然……
小米看着她要护住江觅不掉下,还要及时回应她的呼唤的忙碌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霸道锋利的人一旦温柔起来,身上的棱角都会一一被抹平。
“程程。”江觅又一次叫程青然,还不安分地用手指一下下戳着她的腮帮子。
程青然没有和之前一样简单地‘嗯’,而是慢吞吞地回了她一句,“烦死了。”
她连凶江觅都在唇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