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程青然步子沉稳,表情如常,对路人诧异的目光全不在意。
从明悦奶奶跑到学校闹事,视频被传到网上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她除了刚知道那会儿去微博上粗略浏览过一次,之后的时间总有江觅在旁边,没功夫再去细看。
现在忽然被人当街泼可乐,她才忽然意识到,事情不是她不关注就会没了的。
程青然回到家,站在明悦旁边看她画了一会儿画,之后去了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拿手机登录微博。
一打开,直接被各种消息提醒卡到黑屏。
程青然看着和卡带一样乱响乱震的手机,眉心微微隆起。
等了一会儿不见消停,她强制重启,随后将手机揣进口袋,去了卧室找江觅的电脑。
好不容易折腾到登录成功,程青然看着微博私信和评论无奈地笑了出来。
长到这把年纪,她终于也体会了一把被人网暴的感觉。
老实说,感觉不怎么好。
尤其是被人骂有个神经病的妈和赚黑心钱害死人的爸……很多年没人这么明确地告诉她这个不是事实的‘事实’了。
程青然的父亲程柏刚出事那会儿,他们家一夕之间从巷子里最受欢迎的家庭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每天都有人堵在门口,让他们给被那场事故牵连的人偿命。
程柏没有三头六臂,他微弱的喊冤声根本没有人听得到。
那几天,他们三人度日如年。
程青然被方从筠锁在房子里,对外界疯狂地谩骂置若罔闻。
她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爸爸出事了,喜欢的姑娘也不要她了?是不是她知道了他们家的情况,害怕了,所以不要她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来了又去,去了又回。
一直到程柏被警察带走,事情好像突然有了定论,被人强加的定论——他们家确实出了一个赚黑心钱害死人的爸爸,江觅的离开是因为嫌弃……可她还蠢得在程柏出事当天,为了见江觅一面,和她兑现18岁生日过后那个‘一辈子’的承诺,在情急之下同方从筠摊了牌,惹得她勃然大怒……
程青然后悔,她追着警车跑了很远,摔倒了立刻趴起来继续,直到身上的力气全部用光。
她坐在路边,很平静地对一路陪着他的周浩说:“耗子,江觅怕我了,我也不想要她了。我程青然拿自己的命发誓,从今天起,有她没我。”
她那时候是真的恨。
江觅提分手的时间太巧了,不得不恨。
可这恨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方从筠带程青然搬到明钊家里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整理旧物。
样样都能看到江觅的影子。
合照里,她的笑撕裂了程青然过去一个月不声不响地崩溃。
她躲在不开灯的房间里放声大哭。
不生气,不记恨,只觉得委屈,想她。
高中三年,她拿所有好换来的结果不应该是分手的……
哭累了,程青然抱着江觅的照片,缩在地板上昏睡。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的画面全部和江觅有关。
她脸红的样子,恼火的样子,害羞的样子,甜蜜的样子,一幕幕都烙在程青然心里。
可她的身边再也不会有她。
梦醒,程青然把江觅的照片放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坐在她面前,笑得一如既往,“觅觅,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对不对?”
她也那样喜欢她,绝对不可能怕她。
她收回和周浩的气话。
那么,她就还期待和她的再见。
有生之年……
之后的日子,程青然熬着、撑着。
如果明悦的存在是灿烂的阳光,那每天晚上和‘江觅’说的那声‘晚安’,就是她重压生活里的一缕星光。
那丝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总在笼罩着她的黑夜里熠熠生辉。
它不断牵引着她对江觅的感情,让那份喜欢与日俱增,最后根深蒂固,无法拔出。
几年后,江觅这个名字平地而起,骤然出现在各大电视媒体。
程青然对她的思念从静止的照片,转到灵动的人像,更加真实,也更加遥不可及。
巨大的落差让她新生恐惧,执念也更加深刻。
江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彻夜等在她落脚的酒店门口,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也曾经不远千里,去活动现场支持她,还守过0点的电影院,去看她新电影的首映……
江觅不会知道,那年的程青然像个变态一样追过她。
程青然清楚自己不是个骄傲的人,至少在对江觅的喜欢里不是。
她不怕被发现,怕的是……又一次被拒绝。
所以她在自己变态的举动开始变得疯狂之前躲到了北一飞。
人人都当她是看上北一飞的待遇,确实也是,她学习一般,再加上家里突生的变故,颓丧了很久,以至于高考前的几个月拼死拼活也才勉强考了个二流大学。
拿他们那张文凭出去找工作,一月到手可能就三四千,这点钱养活得起谁?
北一飞工作压力大,但待遇好,程青然的确需要它,可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原因是她想躲江觅。
江觅火了之后,哪里都是她的广告。
程青然看得见,摸不着。
嫉妒像带刺的藤蔓,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她疼得无法呼吸,于是,躲到了北一飞。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给赵安南第二次进北一飞机会的原因。
他们都在躲避现实,她躲一个人,赵安南躲一类人,本质没有什么差别。
唯一的意外可能是她后来真的爱上了这份职业,爱那份渗入骨血的忠诚与信仰,也爱它给的光明。
在那个领域,她被人捧了很久,再加上如今圆满的感情,她不知不觉到了明媚的阳光里,差点遗忘曾经的灰暗。
现在,似乎到了还账的时候了。
程青然关上电脑,换回自己惯常穿的休息装,长发高高竖起,让脖子里的痕迹一览无余。
她和明悦简单交代后,开着江觅的车去了一院。
赖姐看到程青然明显一愣,急忙把她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说:“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跑来了?万一被人碰见又传出点什么怎么办?”
程青然轻笑,“姐,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赖姐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说,“网上的事你不知道啊?”
程青然一派坦然,“知道。”
“知道你怎么还敢往这里跑?”赖姐气得拍了下她,“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多少人想混进来找新闻,你现在过来,不是自个儿给人送机会呢么?”
程青然假装疼,揉着胳膊跟赖姐耍嘴皮子,“您不会出卖我吧?”
“放屁!要是打算出卖你,我能把你拉这儿来?”赖姐瞪她,“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亲眼看着你从个半大小姑娘长到现在能独当一面,你什么人品性子,我能不知道?但是小程啊,人言可畏,躲躲对你,对你妈妈都好,她……”赖姐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很为难。
程青然随性的表情沉下,“我妈怎么了?”
赖姐长叹口气,一想起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我今天上午太忙,一不留神就让人混进去了。你妈被人用摄像头对着,受了点刺激,情绪刚稳定下来。”
程青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程柏出事的时候,方从筠每天都会被各种镜头拍,那是她心里抹不去的阴影,一直藏着,意识混乱后才开始表露。
这些年程青然再担心方从筠都不敢让赖姐帮忙视频,拿手机拍照就更不用想。
那些人怎么敢!
“小程,你别这样。”赖姐看程青然脸色铁青,担心地说,“赖姐和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程青然黑沉的目光看着前方,冷冰冰地说:“我上去看看。”
赖姐想拦,记起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由着她上去,亲眼看看方从筠因为别人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安全门上的血迹还没擦。
程青然站在门口,一瞬不瞬地看着方从筠。
她被人无情地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能动,不能走,狭窄的世界就剩下一扇窗,和一道永远出不去的门。
可明明以前的她是个仗着好身段、好样貌横了半辈子的泼辣妹子,十里八街都爱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个‘母老虎’,把家里一大一小治得服服帖帖。
同时,他们也羡慕她年过40,仍有个男人总爱笑呵呵地站在楼下喊她,“小妹儿,今天领了工钱,带你去看电影喽。”
每到那时候,程青然也一定会故意扯着嗓子吼一声,“小妹儿,爆米花还是可乐?二选二。”
毫无疑问,父女俩回家必定一起接受她‘愤怒’的惩罚——洗臭袜子。
那些日子清贫却幸福,程青然只是想想就会唇角上扬。
如今……什么都没了,而那个总被人说无所不能的程队长,在网暴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那里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是非黑白。
程青然紧抓着安全门的手骨节泛白,她明知道里面的人什么都不会听到,却还是想把心里话说给她听,“妈,她回来了,没有不喜欢我,爸明年也快出来了,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想惹你生气打我,还想……让你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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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程青然给明悦做了饭。
小丫头最近沉迷画插画,吃完饭,一句多余的话都顾不上跟她说就又跑回了书房,搞得程青然端着给她切好的水果在门口干站着,不确定要不要送进去打扰她。
犹豫片刻,程青然捏了块苹果扔进自己嘴里,拖着步子去了客厅看无声电视。
江觅的公寓很大,一到晚上静得可怕。
程青然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明亮的灯,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她需要点东西来填满这些寂寞。
程青然起身,去冰箱里找了回来时买的酒,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罐一罐往嘴里灌。
越灌越清醒。
江觅的电话打过来时,程青然刚打开第五罐。
她捏着腮帮子揉了揉,确定声音如常后接通了电话,“喂。”
江觅那头很静,“在干嘛?”
程青然看向电视里的拿着剑,拼劲最后一口气也要继续厮杀的江觅,脸上露出她走后第一个真诚的笑,“看你早期的电视。”
“好看吗?”江觅问她。
程青然身体后倾靠着沙发,捏着啤酒罐的胳膊随意搭在腿上,笑了笑,“单看你怎么着都好看,多个谈情说爱的男主吧,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爽。”
江觅被她惹笑,“那我要怎么做,我们家程程才不会继续不爽呢?”
程青然不假思索,“撒娇卖萌表白随你挑。”
“嗯,选择还挺多。”
“用说?对你这女人,我都大方十几年了,不差这点。”
“那我要好好想想了。”江觅沉吟,婉转嗓音轻柔地抚摸着程青然心里隐有裂缝的伤。
不久,江觅再次开口。
她站在窗口,迎着山风,望着程青然会在的方向说:“程程,爱你。”
“呵。”程青然笑了声,她偏过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眼底微微泛红,“我好像能看到你在哪里。”
在眼里,在心里,在记忆里,独独不在怀里。
可她现在想抱她想得心好像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