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程青然仍在坚持做体能,比起北一飞的训练量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毕竟人不在北一飞,想摸直升机根本没可能。
忍了几天,程青然实在手痒,找韩博涛介绍了家直升机俱乐部跑去‘解馋’。
挺巧,葛静也在。
“程队,好不就不见。”葛静客气地同程青然打招呼。
程青然同样,“好久不见,来这儿玩?”
“不是,有个采访,对方约在这里。”
“嗯,那我不打扰你了。”
“已经结束了。”葛静看了眼不远处的休息区说,“方便谈谈吗?你妹妹的事。”
程青然平淡的表情变得严肃,“您请。”
两人挑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葛静打开电脑,推到程青然面前说:“江觅一直强调明悦对你很重要,让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提前和你知会,所以这些素材我还是想让你看一看,哪些能用,哪些删除,由你决定。从事发到现在马上一周了,再拖只会把它拖成大家默认的‘事实’,这里面的素材足够你反击,希望你理智考虑。”
程青然,“我明白。”她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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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悦和奶奶回到老家的当天下午晚上就接到了一个少儿绘画比赛主办方的通知,说她进了决赛,于两日后在A省国际会展中心进行决赛。
现场公布主题,现场作画,现场宣布结果,一等奖奖金八万。
这个数字对明悦奶奶的诱惑力太大,她想都没想就托人花大价钱买了机票,带明悦直飞过去,还心长得怕她休息不好影响发挥,忍痛让她住了连锁酒店。
这些投入于明悦奶奶而言是比‘巨资’,但和奖金比起来就只是个零头了,她花得非常干脆。
比赛当天,20个孩子一起限时画画,主题是《夏》。
这对明悦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她除了画江觅的人像,没事就抱着画本坐在路边画风景,再加上绘画功底扎实和过人的天赋,再怎么都会进前三。
只要进前三,花出去的钱就能挣回来,明悦奶奶对这笔生意很自信。
可最终结果是,明悦拿了第六,没有一分钱奖金。
明悦奶奶勃然大怒,当场甩脸把明悦一个人扔在会展中心,自己买车票回了老家。
明悦孤零零地坐在路边,从天明等到了深夜。
下班回家的民警从会展中心经过,看她不对劲,好心地过去问了问。
这一问气得他家都顾不上回,连夜联系当地警方,要求明悦的家里人立刻过来接她。
“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身上没钱,还不会说话,万一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也已经联系了她奶奶,可老人家手机关机,我们也没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孩子先放你们所里,明天一早,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接?”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个小孩儿流落街头吧。
民警和妻子说了情况,把明悦带回自己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再把她转交给来接她的同仁。
明悦虽然不会说话,但善于表达。
临走前,她送了民警一幅画,在纸上写道:“姐姐说‘做人要懂知恩图报’,谢谢叔叔昨晚收留我,我只有这一样东西可以送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
小孩子的礼貌、善良和那句卑微的‘收留我’一经官博打码发布,引起了很大反响,由此带来的后遗症是但凡认出明悦的人都在指责她奶奶,连明悦刚回去时骂她是哑巴的人现在也变了口风。
明悦奶奶四处受人指点,把不满全发泄到了明悦身上,“玩手机玩手机,一天就知道玩手机!你一个哑巴能给谁打电话!”
明悦奶奶一把抢走她的手机,砸在了村里刚集资修好的水泥路上。
摔裂的碎片从她小腿上擦过,带出了一串刺目的血珠。
明悦从来没见过这么激烈的场面,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明悦奶奶却还没有就此作罢,用细长的竹条狠狠抽打她的胳膊,“就你这手还想画画,别笑死人了,人9岁的小孩儿都能拿个第三,你呢,画的那是什么东西?人让你画夏天,你画人?连主题的边都沾不上!就这,那什么程青然还把你当宝贝,我呸,生来就是个赔钱玩意!”
明悦奶奶越骂越难听,围观的人看不下去纷纷开始小声指责,但大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想着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辈分在,没谁真敢站出来替明悦说话。
明悦只能硬生生受着,不停往后躲。
脚下绊到刚伐的树枝,明悦惯性往后倒,跌进了路边的污水坑里,身上的白裙子顿时脏了一大片。
明悦低着头发愣,反应过来后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条裙子是江觅姐姐送给她的儿童节礼物,很贵,很漂亮。
她每次穿都特别小心,干净的水滴落在上面都会心疼很久,现在全脏了,洗不干净了。
明悦本来就生得讨人心疼,这会儿坐在污水坑里,表情委屈又可怜,有人终于看不下去,站出来说:“阿婆,有话好好说,别吓到孩子。”
“你谁啊!”明悦奶奶恶狠狠地指着他说,“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年轻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过去把明悦抱起来,挡在自己身后,沉声道:“您现在的行为已经属于虐童了,如果事情闹大会负法律责任。”
明悦奶奶明显被吓到,态度弱了一瞬,很快又刁了起来,“她是我孙女,我管教她怎么就成虐童了?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您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男人态度强硬,但不蛮横,“您以前嫌弃她是个女孩儿,还不会说话,不肯要她,现在有人替您把她养大了,您才想着把她要回来,要回来又不好好照顾她,真不知道您这么做图什么?”
男人的话让明悦奶奶慌神,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我什么时候不要她了?!你……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程青然让你来的!这个挨千刀的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恶毒……”
明悦奶奶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男人怕明悦吓到,匆忙回头,却见她已经捂住了耳朵。
一同捂住的还有根耳机线。
男人惊讶。
告诉她用这个方法保护自己的人一定非常细心,为她培养出这份勇气的人也一定非常耐心。
他为这个小孩儿感到庆幸,还好她长在她们身边,而不是跟着这个满脸尖酸刻薄的奶奶。
男人表情沉下,“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我只看到你就因为孩子没拿到奖金打她,你是只把她当赚钱的工具吗?这就是你要她回来的目的?”
“胡说!”明悦奶奶恼羞成怒,冲过去抢明悦。
男人防备不及,被她趁机抓伤了明悦的脸。
男人急忙蹲下护住明悦说:“你干什么!”
围观的人听出来事情不对味,也终于有了动作,赶紧过来拉人。
明悦奶奶面子挂不住,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大骂明悦没良心。
旁人多少要顾忌她的年纪,没再继续指责,但关于她把自己亲孙女当赚钱工具的想法已经形成,看她的目光就变得更加厌恶。
哎,也是可怜这孩子命不好,遇到的这是个什么奶奶?以后估计有她的苦日子受。
众人正各自感叹着,明悦忽然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摘掉耳机放小包里,然后从里面找出一包纸巾,笨拙地撕开,抽出一张捏在手里,惴惴不安地走到奶奶跟前递给了她,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别哭了。
这一动作让众人无不震惊。
人都给打骂成这样了竟然还担心打她的人?
这孩子是不是傻?
蹲在明悦后面的男人反应则平静很多,有了刚才捂耳朵的事,他大致已经知道这孩子的善良心性,她就是做再多出人意料的事,他也不会觉得惊讶,多的只有欣赏和欣慰。
男人不想让小孩子的单纯又一次被抹杀,他就着蹲下的姿势挪到明悦身边,对也是一脸惊讶的明悦奶奶说:“孩子都这样了还在心疼您,您一个长辈总不至于继续闹吧?难看不难看?”
男人这么一提醒众人立马明白过来,这孩子不是傻,是真把奶奶当亲人看了。
“李婆婆,孩子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你就算了吧。”一人开口,其他人纷纷跟着说话。
明悦奶奶被逼得没办法,踉跄着站起来跑回了家。
围观人群见此也纷纷散去,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窄路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
男人蹲在明悦跟前,拿走她手里没送出去的纸巾,替她擦拭裙子上的污渍,“奶奶这样你不生气?”他问,虽然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想确认她真实的想法。
明悦咬着嘴唇,很慢地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
男人更加糊涂。
明悦迟疑几秒,从包里拿出纸笔写道:【然然姐说自己没有错的时候可以生气,可是生气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她是亲人。】
“你……她……”男人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半晌叹口气,自嘲道,“多少大人都做不到你这样。小姑娘,你怎么那么厉害?”
明悦还是摇头:【不是我,这些都是然然姐教的,她是很好的姐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我却很大方。学校的老师说,大方的意思是她很疼我。她真的是很好的姐姐,奶奶不可以那样骂她。】
男人看着明悦工整的字迹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那句:【哥哥,我想姐姐了。她的工作很危险,很忙,以前,我每天都会在睡觉之前等她一会儿,希望她一回家就能看到我,她会生气我不听话熬夜,但是每次看到我在等她都会抱着我说‘悦悦,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家是什么’,可是我现在走了。哥哥,姐姐只剩下一个人了。】
男人心里钝痛,他强忍着笑,摸摸明悦的头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想和亲人团聚,还是想和姐姐在一起?”
明悦毫不犹豫:【姐姐也是我的亲人,我想和她在一起。】
自动播放到这里戛然而止。
葛静收回电脑,对极力压抑着愤怒的程青然说:“你放心,拍视频的人和引导话题的人都是我团队的,江觅亲自和他们聊过,很可靠。”
程青然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想撕了明悦奶奶。
葛静明白程青然的心情,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继续烦她,可视频有了,说好的事情就该继续了,“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只有微博的实效和影响力能一次翻盘。这则消息一旦发出去,明悦奶奶会成为公敌,网友最讨厌被‘骗’,再加上虐童,她会被骂得无处可藏,要么亲自把明悦还给你,要么等官方找上门,不论哪个都对你接回她非常有利,可你也要明白,网络是有记忆的,它会一直‘帮’明悦记得这段并不愉快的童年。”
“发!我一分钟也不能再等!”程青然没有任何犹豫,“记住又怎么样?明叔过世,老家的人因为遗产来闹,这些事难道还不如区区一段视频?我既然有办法把她从那段记忆里领出来,就一定有办法让她再一次忘掉!”
葛静欣赏程青然的自信和果决,立刻安排人把已经反复校对过的稿子发了出去。
里面除了程青然看到的这段,还有明悦奶奶和‘天秤’串话,颠倒黑白的视频截图。
发出去之后,两人就那么坐着,等一个必定会上来的热搜。
结果不负众望,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明悦奶奶要回明悦是为了钱,对她只有打骂;程青然从大学开始养她,只图她快乐无忧。洪晨作为程青然的大学舍友,说她为养大明悦付出了多少;路航和连琼作为明悦的老师,说她的姐姐对她有多负责任,就连校长都亲自站出来说程青然再忙,也从不曾缺席明悦的每一次成长,她是个绝对称职的‘家长’。
大家在骂明悦奶奶和‘天秤’的同时,纷纷跑去程青然微博说对不起。
这些迟到的对不起对程青然没有任何用,她只感激为了她这件事忙前忙后的所有人。
“谢谢你。”程青然真诚地对葛静说。
葛静笑笑,“不用谢我,这是江觅拿三年独家专访和我换的,包括那些替你说话的朋友,也都是她去山里拍戏之前挨个上门联系好的。每个人谁该说什么,从哪个角度入手才不会重复,不会让人看出你们私下相识,全部是江觅提前想好的,就连我都只是收收邮件,整理素材而已。在你的事里,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进去了。”
葛静话虽然简单,信息量却大。
程青然忽然想起自己被扔可乐那天,江觅离开的方向确实和进山相反。
她当时还以为明星都这样,用绕路来混淆视听。
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想让她总被这些烦心事打扰。
可在她‘忘记’的时候,江觅一个人默默从网上查资料,找人,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程青然,不得不承认,有几个瞬间我还挺羡慕你的。”葛静重新打开了一封邮件,是江觅之前发过来的那封,她用鼠标标出了一段话,想象着江觅的语气念给她听,“静姐,我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恳请你再帮我一次。你的粉丝量、影响力、能力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信任,且能再最短时间解决这件事的人。我知道你是娱记,不碰和人性有关的新闻,但我还是想求你——看在她连除夕夜都在救人的份上,或者,看在一个女人心疼自己爱人的份上。”
“江觅承认自己喜欢女人等于自爆,我如果把这封邮件公布出去,你们两个的下场都不会太好。”葛静平静地说。
程青然防备,“你想?”
“我不用想,江觅已经替我想好了,她太会拿捏人的弱点了。”葛静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我也喜欢过一个女人,很平凡,可我却爱得轰轰烈烈,最后……把她得躲起来了。”
葛静说完不给程青然任何可怜她的机会,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脸上的笑看不出分毫破绽,“程青然,江觅为你做得远比你现在知道的多,耐心等着吧。”
程青然想问还有什么,话到嘴边笑了声说:“好。”语气里透着骄傲和炫耀。
葛静并不是很想吃这口狗粮,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不能扭头就走,“刚说到你妹比赛发挥失常的事,江觅想得比我们都远,她说你妹是你宠大的,她不能为了你就不顾她,所以你放心,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了,官方会发声明,恢复她的名次。”
“不是跑题了吗?”程青然不解,“强行恢复名次对她的成长不会有正面引导。”
葛静,“你放心,她没有跑题,只是有人提前知道题目,对她旁敲侧击过,故意让她因为独树一帜而与奖无缘。”
程青然眉心收拢,“谁?”
“江觅。”葛静抬手指指天空,缓声道,“她说,你就是她的《夏》,是她眼里最热烈、最耀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