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江觅的查岗电话,程青然脸上的笑容一时半刻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管，垂眼看着一动不敢动的男人，格外好说话地问：“还要我继续往下猜吗？”
男人一怔,肩膀垂下，显然是放弃了挣扎。
“在我坦白之前,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男人低声道。
程青然收回脚,侧身靠在扶手说：“问。”
男人艰难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撑着墙,随后抬头，对上程青然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温情说：“你是觅姐什么人？我可以相信你对她没有恶意吗？”他这话默许了一个事实——他和江觅站在一边,现在要确认程青然是否和他同一路。
程青然听得出其中深意,敛了笑,正色道：“你不用管我是她什么人，只要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怕她不好就够了。”
程青然态度真诚的话是给他的一颗定心丸,他忍痛站直身体,不再回避，“我是轩哥的助理，蔡旭松。”
程青然蹙眉,“来给他打探情况？”
“不是，绝对不是。”蔡旭松连声否认,“我只代表自己个人来看看觅姐伤得怎么样。”
程青然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小蔡这套说辞，“对手的助理良心发现？你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我……”小蔡突然变得嗫嚅,“我喜欢觅姐,担心她的伤才偷偷跑过来的。”
程青然随性的站姿怔了片刻，扯动唇角轻飘飘地反问，“你刚说,喜欢谁？”
“觅姐。”小蔡竟然不好意思，“她是个好人。”如果没有后半句，程青然不确定小蔡今天能不能站着离开这里，当然，她勉强算半个人民公仆，不会随便欺负人，不过，有关江觅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是你们对家公司的人，你这么夸她合适？”程青然对小蔡的话持保留意见，她没办法轻信一个可能害江觅坠崖的人的助理会真心喜欢她。
小蔡低着头，语气淡然，“我准备回老家了，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正主，对家。觅姐对我有恩，我想在离开前确定她的伤没有大碍，没安什么坏心思，更不是替谁打探情况。”
“什么恩？”
“前几天拍完戏遇到大雨，觅姐带了我一程。”小蔡到现在还能想起来上车那个瞬间，扑面而来的暖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的感觉。他进这个圈子的时间不长不短，打从一开始就跟着韩艺轩，除了每日为他当牛做马，还要时常忍受他阴晴不定的怪脾气，被赶下车那是轻的。
小蔡挽起袖子，露出细如竹竿的手臂，上面新旧交错的划伤触目惊心，“轩哥压力大的时候喜欢拿我出气，这些伤都是他用车钥匙硬划出来的，有次差点割到动脉。觅姐……她当时也在影视城，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剧组。休息的时候，我怕伤被人看见给轩哥添麻烦，一个躲在墙后面去处理，谁知道觅姐刚好也在，她给了我一个创可贴。我以为小小的一个创可贴，对她那种咖位的大明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收了，后来才知道，她给我的是最后一个。她为了不耽误大家的进度，没有让人重新去买，硬穿着不合脚的新高跟鞋拍了一下午戏。结束的时候，鞋里沾了很多血，疼得差点脱不下来。”
小蔡的语速很慢，他语气里的感激越明显，程青然对江觅的疼惜越重，脸色也越发难看。
这女人从小学到高中，当了十几年学霸，怎么就没学到一点先己后人的自私？
小蔡没注意到程青然的表情变化，兀自说道：“觅姐当时只是举手之劳，肯定已经不记得给过我创可贴的事，可我不能忘，更不能忘恩负义。”
“所以呢？”程青然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仅仅只是担心她的伤，却在原本可以避免这次意外的时候依然选择对韩艺轩的所作所为袖手旁观？或者，还是他的帮凶？”
小蔡愧疚，“对不起。”这回答默认了江觅出事确实和韩艺轩有关的事实。
程青然靠着扶手，木然地看他，“如果她真的出事，你们就是谋杀故意杀人。”
“一开始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小蔡脸色发白，嘴唇剧烈抖动，“觅姐掉下去真的是意外。”
程青然的声音冷淡至极，“你们最初是怎么打算的？”
“我……”小蔡迟疑。
程青然没有催他，她拿着手机，眉眼微垂，在亮着的屏幕上点了一次停止，后又点了一下播放。
两人刚才的对话瞬时从话筒里流了出来。
小蔡满脸恐惧地看着程青然，完全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开始录音的。
程青然对小蔡难以置信的注视全不在乎，她不是不善心计，只是不喜，可若是这样才能保护江觅，她不屑去做这个‘小人’。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知道的全说出来，要么我把这段录音交出去，他们为了自保把你推出去背锅。该怎么选，你好好想想。”程青然云淡风轻地说。
小蔡根本没得选，“我说，说……”
韩艺轩签约天娱时，天娱承诺会把江觅的资源全部和他共享，让他借着江觅的势头迅速火起来，后续再对江觅进行冷处理，集中所有力量捧他上位。
《空中救援》的情侣角色是开始，如果两人的CP能炒到戏外，韩艺轩就可以趁机小火一把。
奈何江觅根本不吃他那套，甚至对他的示好很显反感。
韩艺轩心高气傲，自然也不可能委屈自己一再去讨好一个连正眼都不屑看自己的女人，所以集训后半段，他非常‘安分’。
一直到电影正式开始拍摄，传出两人拍婚纱照的视频。
江觅一下子就猜到是韩艺轩在背后搞鬼，还当面戳穿了他。
李东当时也在场，他意识到韩艺轩和江觅的捆绑炒作根本不可行，于是想出了一个‘英雄救美’的办法。
“觅姐警告完轩哥，和小米姐一起离开后，东哥让我单独留下，说是有几件事交代。不是好事，他想让我在觅姐的饭菜里动手脚，好让她在拍摄的时候‘体力不支’，这样轩哥就有机会英雄救美。我因为还记得觅姐给我创可贴的事，拒绝了东哥。”小蔡现在无不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韩艺轩和江觅的对手戏基本都是在救援中，拍摄难度本来就大，更不要说是多一个人为制造的意外，万一韩艺轩英雄救美不成，江觅可能会真的因此受伤，那他就真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了。
“我拒绝东哥的要求后，他和轩哥说话开始有意支开我，我听不到他们的计划，只能时刻留意。终于有一天发现了端倪。”小蔡回忆着自己在道具库里偷看到的画面，“东哥的弟弟是剧组威亚师，他按照东哥的吩咐动了觅姐的装备。”
“找死。”一直没说话的程青然突然出声，冷冰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小蔡看她一眼，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程青然冷风过境般死寂的双眼看着小蔡，“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小蔡摇头，“我把那套装备扔掉了，慌慌张张离开的时候还碰到了给觅姐装水的小米姐。”
“你告诉她了？”
“没有。”他当时还对韩艺轩存有一丝希望，真说出来，韩艺轩和李东肯定要完，他作为韩艺轩的助理自然也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他还不想走。
“我以为扔掉有问题的装备他们就会意识到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从而打消这个念头，谁知道他们还是动手了。”小蔡眼圈通红，一想起江觅出事那天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他们的计划不包括觅姐坠崖，只是让轩哥在她因为威亚一边突然被拉高导致身体不稳的时候，表现得不顾危险帮她一把，谁知道威亚竟然真的断了，轩哥凭一己之力根本拉不住，最后，最后……”小蔡说不下去，程青然也不想再听。
“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程青然的双眼静如深海，“没人可以把她当成不怕疼的垫脚石。”
小蔡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像是经历着极大的煎熬，“如果我能帮你揭穿他们的恶行，你能不能保我不坐牢？”
“不能。”程青然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江觅在做尽坏事后还可以高枕无忧，况且，她也不是法律，无权给知情不报的小蔡量刑，不过……“如果你还想在这行干，我可以承诺事情了结后给你一份幕后的工作，前提是你对江觅没有二心。”
“绝对不会！”小蔡激动，“觅姐的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而且，我一开始就想跟觅姐的，只怪当时的目光太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弊。”
“成交。”程青然一锤定音，“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小蔡从口袋拿出了一个银色的优盘，“这里面有东哥弟弟在威亚上动手脚的视频，觅姐出事那天的完整视频，还有东哥和轩哥的几段谈话。”
程青然接过来攥在手里，脸上没多少表情，声音也沉，“果然如人所说，手上没有点把柄根本不敢在这个圈子混。”
小蔡苦笑，“我只想自保，这些证据我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这样轩哥就能取代觅姐成为天娱一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了红做过什么，我也可以安安稳稳地回老家过日子，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
“现在又为什么愿意说出来？”就算小蔡曾经藏起有问题的装备试图帮江觅，也抹杀不了他是帮凶的事实，如果量刑重，他会坐牢。
小蔡抬起头，脸上带着进这圈子后难得的真心笑容，“您不了解这个圈子，不知道身在底层的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觅姐的一个创可贴，一句‘上车’，在您看来可能微不足道，对我来说如获至宝。我刚在门外看到她安然无恙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如果不想下半辈子良心不安，就一定不能对那些肮脏的人和事睁只眼闭只眼。”
小蔡往前走一步，朝程青然鞠了个躬，“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看到您是从觅姐病房里出来的，肯定不是坏人，我信您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您，请您务必好好利用。”
“这些不用你教，我知道怎么做。”程青然有把握让小蔡说出实情的时候就已经给小米发了微信，让她通知甘雯尽快过来医院，以她的手段和经验，绝对可以把这些证据的作用最大化。
“那就好。”小蔡如释重负，下一秒想到什么，突又严肃，“还有一件事，网上觅姐出事和轩哥救她的视频是我放的，她出事的时候，我把针孔相机放在衣服里，站在山边偷拍了一段。现在，两边粉丝因为我故意剪辑的视频闹得很厉害，说觅姐业务水平不行，差点害轩哥因为她出事，如果这个时候拿出完整的视频证明是觅姐在关键时候拉了轩哥一把，再加上所有‘意外’都不是意外，粉丝会被彻底打脸，轩哥没机会再翻身的。”
这结果程青然乐见其成，“你呢？”她问小蔡，这件事不管成不成，他的一身污名都除不掉了。
小蔡笑笑，一身轻松，“我背叛正主，还是觅姐出事的帮凶，落得什么下场都是活该，刚才和您讨价还价，让您保我没事的话您就当没听到吧。”
程青然低低‘嗯’了声，她要承认，此刻的小蔡让她愿意用正眼去看，“只要你能做到对江觅没有二心，我承诺给你一个幕后工作的话也将一直作数。”
小蔡黯淡的眼底闪过亮光，“好。”
程青然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小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多问了句，“您和觅姐熟吗？”
程青然回头，“熟。”
“那麻烦您把这个交给她。”小蔡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一个粉色的发圈，上面的蝴蝶结下吊着两个同色的毛球。
程青然记得这个发圈，是她高三寒假送江觅的新年礼物，不贵重，却是她跑了两条街的精品店才选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崭新如初。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程青然拿走发圈，问小蔡。
小蔡垂下手，回忆道：“觅姐给我创可贴那次，应该也是背着其他人偷偷躲在那里的，她好像在和谁讲电话，很亲密，这个是她匆匆离开时落下的。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还给觅姐，也不敢，现在事情已经摊开，就突然有了勇气。”
“好，我会转交给她的。”程青然把发圈套在手腕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小蔡的话。
亲密的人？
是趁她不在的这些年，出现在江觅身边的？
会是，什么人？
程青然忽然没了底气，她确定不会是爱人，可能让一个外人听出亲密的也必定不是普通人。
“听到她在和谁讲电话了吗？”程青然低声问。
小蔡想了下，回她，“可能名字里有程，觅姐叫她程程，跟她说‘程程，今天来例假肚子又疼了，但是你不在，没人给我冲糖水，也没人背我回家。程程，今天是我想你的2737天，你呢？有没有想过我，一点点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