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然说完,马楠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为什么?”她压着翻涌的脾气质问。
程青然却仍是云淡风轻,“我说了不止一次,我心里有人。”
“谁?”马楠快步走到程青然跟前,目色阴郁,“那个人能给你的我也能,甚至会比他更好你!”
这话听着挺像承诺,可程青然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感情,相反的,她只觉马楠这个人很莫名其妙。
“马楠,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你,也不关心,但有一点请你搞明白,记清楚。”程青然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果决,“我除了未来可能是你的队长,不会和你有任何其他关系。你的私事,请不要麻烦到我。”
被程青然刻意加重的‘麻烦’两个字刺伤了马楠,她阴郁的目光突然掀起风浪,“程青然,我有哪点配不上你?”
程青然一笑,眼底亮光如同笑惊鸿飞掠,“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的感情太单调,这辈子只愿意对她一个心生爱慕。”
语毕,程青然不再逗留。
这样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
她更喜欢把肚子里匮乏的甜言蜜语说给江觅听。
马楠波涛汹涌的双眼紧锁着程青然挺直的背影,久久不离。
擦线和她一起考进来的谢迎晚几步回来,嬉笑着将胳膊搭上她的肩膀,问道:“看什么呢?”一转头看见她阴沉的表情,谢迎笑不出来了,“楠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马楠眼底的风浪骤然平静,她低下头,右手随意揉着左手酸疼的手腕,淡声道,“第二次表白被拒而已。”
“啊?”谢迎一头雾水,“和谁表白?”
马楠垂手不语,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谢迎眯起眼,顺着马楠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辨出了已经快消失在路尽头的程青然。
“不,不会是程队吧?”谢迎震惊,“这要让马叔叔知道还不打死楠姐!她左边一根肋骨才断了没多久啊!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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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接了明悦回家时刚刚过六点,她拎着明悦的小书包放到餐桌上,让她乖乖写作业,自己要去准备晚饭。
明悦听话地点了点头,拿出课本,趴在桌上认真做题。
程青然回卧室简单换了衣服,之后便进了厨房摘菜,没再出来。
不久,红烧肉入锅,带出一阵刺耳声响,同时,还有一声突兀的碰撞。
程青然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明悦手忙脚乱地将胳膊背到身后,满脸紧张地和她对视。
程青然转回去,不紧不慢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藏什么好东西了?”
明悦不能说话,红着脸,脚丫子蹭地转啊转,明显心虚。
程青然还当明悦有话要说,半掩锅盖,走过来靠在门边顺了下她的脑袋,笑问:“作业写完了?”
明悦诚实地摇头。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程青然仍是微笑,拇指习惯性摩挲着中指指侧,“江觅姐姐不在,没人护着你,要是真不好好写作业了,我会凶人,懂?”
明悦害怕地缩了下脖子,背在身后的手搅在一起,却还是不肯走。
程青然见此软了态度,蹲在她跟前,耐心地问:“有事和我说?”
明悦清澈的双眼闪闪发亮,像是藏了什么不为人知,只供自个儿乐呵的小秘密。
程青然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好奇心使然,屈指勾勾她的尖下巴,假装严肃,“有话好好说,跟谁学的这套卖弄关子的坏毛病?”
明悦最怕程青然生气,当下急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急乎乎地用手语比划,还没步入正题,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传出熟悉女声。
懒懒地,听着像是嘴里含了东西。
“谁说我不在了。”江觅慢腾腾地吐字,“别怕然然姐,有我在,她不敢凶你。”
明悦一听到靠山的声音顿时来了底气,小模样格外得意地瞧着程青然,好像在说:“哼,知道怕了吧。”
程青然哑然失笑,拿过明悦的手机,和视频里的江觅对视,“你就惯着她吧。”
“不然呢?”江觅嘴里噙着润喉糖,含混道,“女孩儿到老都要娇生惯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程青然轻笑,“到我这儿怎么连最起码的言论自由都没有了?我不是女的?”
“是呀。”江觅话赶话,从容道,“在悦悦的角度,是你养她,自然要宠着她。”
“那在我的角度呢?”程青然反问。江觅眨眨眼,靠近了摄像头,“你又不让我养你,当然还是你宠着我了。”
程青然被江觅理所当然的回答搞得哭笑不得,“行,两个我都养,都惹不起。”
电话两头,江觅和明悦同时满意地乐了。
程青然锅里还炒着菜,不敢离开太久,她让明悦回去写作业,随后把她的手机靠在放调料瓶的架子上,边和江觅闲聊边炒菜。
“怎么不直接打给我?”程青然问。
江觅,“打了啊,你没接,不然我也不会让悦悦帮忙偷拍你,害她差点被你凶。”
江觅这么一说,程青然忽地想起了买菜付钱时只剩百分之一电的手机,“回来忘记充电了。”她说。
江觅唏嘘,“程程,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和旧时侯的老干部一样,对新鲜事物的兴趣一点也不高。”
“嫌弃了?”程青然笑问。
“喜欢得很。”江觅翻身仰躺,被橘色灯光打亮的脸部轮廓更显温柔,“这样其实挺好的,别人就是有心,也找不着办法勾引你。”
程青然盛菜的手抖了下,一块排骨掉在了灶台上。
即使手机不通,也挡不住有人当面。
江觅看不到太下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昏暗光线下充满生活气的程青然,兀自说道:“吴导安排今天开始补拍有韩艺轩的镜头了,新选的演员和你们还有点缘分。他父亲是另外一个飞行队救生员的,从小耳濡目染,对直升机救援过程很熟悉,我今天和他对戏非常顺畅,估计最快一周吧,这部分就会拍完,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和集训那段时间一样,天天在你们队里见面了。”
程青然想到马楠的事,有点心不在焉,听话只听了一半,也没做思考,直接反问江觅,“你要来我们队里?”
“不是我,是整个剧组,电影里有很多镜头是在你们队实景拍的。”江觅奇怪程青然今天的态度,“程程,你是不是太累了?”
程青然冲洗了炒锅,重新放上燃气灶,往里倒油,“没有,刚光顾着盛菜,没留意你说什么。”
“那就好,你的工作太危险了,一定不能疲劳抗战。”江觅叮嘱。
程青然等油开,有时间多看她两眼,“你也一样。”
“嗯。”
“……”
两人跳着话题又聊了一会儿,等饭菜准备妥当,程青然才问了句,“晚饭吃了没?”
江觅叹气,文绉绉地说:“剧组统一的盒饭,勉强度日而已。”
“那就赶紧拍完回来,到时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江觅隔空摸摸程青然比水墨画多了一点暖色的眉眼,笑道:“我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是我的小姑娘,我要照顾你,现在全反了。”
程青然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菜碟往出走,“反就反了,我乐意。”程青然哄人的话信手拈来。
江觅听着舒心,渐渐来了困意,和她提前说了句晚安便去洗漱。
程青然则陪着明悦吃饭、写作业、画画,一直折腾了十一点。
卧室里一室寂静。
程青然不喜欢吹空调,即使已经装上,也权当摆设,只开了窗。
窗外夜风徐徐,月朗星稀,可惜,少了佳人在侧。
程青然翻身,呼吸着柔软枕头上属于江觅的香味,慢慢陷入沉睡。
失去意识之前,她对另一个仍在苦苦思念和等待的程青然说:“你终于也怕了一个人的寂寞生活。”
————
距离江觅说的时间一天天临近,程青然在每日闲聊的视频中,数次想询问她是否能按时补拍完有韩艺轩的镜头,好如期来他们队里拍剩下的部分。
她已经迫不及待和她在重逢的地方再次相遇了。
不想,江觅后面几天越来越忙,有时正说着就睡着了。
程青然不想给她压力,硬是忍着什么都没有问。
今天是第八天,按照之前说的,江觅他们剧组应该在今天过来,可偌大的飞行基地,除了来参观的小学生,再无其他外人。
“喂。”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小丫头站在程青然跟前,眉心拧起,表情老成地说,“你还记得我吗?”
程青然低头,一眼就认出了她,“有点印象。”是在医院被她‘骗’了棉花糖给江觅吃的小孩儿。
小孩儿今天穿着统一的制服,看样子是和同学们一起来参观的。
现在的学校越来越重视爱国素质教育,经常会安排孩子们去消防队参观,他们飞行队也有,但少,今天这还是半年多来的第一批。
小孩儿扯扯身上定制的迷你版飞行服,扭捏地问:“我穿这个衣服漂亮吗?”
程青然上下打量,瞧得分外认真,半晌,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说:“要是笑笑就更漂亮了。”
小孩儿得到肯定答案,喜上眉梢,也不装老成了,用手捂着嘴,悄声说:“上次的棉花糖好吃吗?”
程青然似模似样地学她,弯下腰,小声道:“好吃,我们家那位说非常甜。”
“那你还要不?”小孩儿把背在后面的双肩包抱到身前,动作笨拙地从里面掏出一个粉嫩的包装袋,送到程青然跟前说,“今天只有这种的,但是有葡萄夹心,很好吃。”
程青然原想拒绝,她虽然不要脸惯了,但人性的底线还没破,坑小孩这种事,同一个对象一次就够,听到她说‘葡萄’,程青然到嘴边的婉拒转个弯变成了,“谢谢。”
程青然话刚说完就听到韩博涛老远喊她,“程青然,你过来一下。”
“好。”程青然拿走小孩儿手心的棉花糖揣进口袋,和她说:“跟紧老师,别走丢了。”
“略。”小孩儿嫌弃地冲她吐舌头,“才不会!”
程青然胡乱揉揉她的脑袋,笑着走开。
韩博涛找程青然是安排接下来的救援表演,过程不复杂,主要是让孩子们对直升机救援有个大致概念,也对这群默默无闻的救援人心存热爱。
程青然是机长,坐进驾驶舱放下墨镜的瞬间,现场一片欢呼。
对于美丑善恶,越是天真无垢的心反应越是真实。
这笑表示孩子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的职业。
她也希望日后能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直升机救援,并且,愿意为了投身这行放弃一些自由和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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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们的表演很简短,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表演结束,程青然带着机组成员往过走。
老师已经组织孩子们列了队,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小脑袋都在等着和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做最后的约定。
程青然走在队首,单手提着头盔,迎着阳光的笑容灿烂、自信、洒脱,还多了几个月前绝对不会出现的温柔。
她走过去,弯下腰,和兴奋的孩子们一一击掌,告诉他们,“好好学习,快快长大。”
孩子们人数很多,到后面,程青然的动作已经形成了惯性,所以当她看到蹲在队末,满面笑容的江觅时手掌根本收不住。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的手掌贴上了江觅细腻的侧脸。
江觅笑着,柔和目光只容得下她一人,“不要我‘好好学习,快快长大’?”
程青然回过神,不着痕迹地摸了下她的脸,然后拍拍脑袋,笑得比头顶那片艳阳亮堂许多,“日子还长,不要慌忙。”一边是催促,一边是‘挽留’,程青然偏心得江觅喜不自胜。
后面的队友赶上来,看到笑得眉眼弯弯的江觅俱是一阵惊讶,纷纷想和她击掌。
第一个人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程青然藏在笑里的刀吓得僵在了半空,他抽搐着嘴角,郁闷道:“队长,难得这么近距离看到活的明星,击个掌不犯法吧?”
“法是不犯,就是……”程青然把头盔递给旁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泛酸。”
几人懵逼,被韩博涛一吼,什么都来不及问,一溜烟全跑了。
孩子们也在老师的指挥下,拖着长长的队伍去了阴凉处。
原本热闹的小广场一时静得只剩下隐约蝉鸣。
“蹲着上瘾了?”程青然问仰着头,老瞧着她乐的江觅。
江觅摇头,“没。”
“那怎么不起来?”
“等你拉啊,不想用劲儿。”
“懒不死你。”程青然笑骂,完了还是微微欠身,朝江觅伸出了手。
江觅紧紧握住,问她,“这里有监控吗?”
程青然挑眉,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摄像头。
“没。”程青然说。
江觅暗道一声‘太棒了’,借着程青然的力站起来,顺势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纤细有力的腰身说:“说到做到,我来了。”
同样的话,程青然之前听过一次,没有任何感觉,如今换了人,她整颗心都是软的,“嗯,欢迎。”
“太冷淡了吧。”江觅不满地用下巴磕了下程青然的肩膀,“你都不知道为了准时过来,我这几天赶戏赶得有多辛苦。”
程青然想了下,抬抬肩哄人,“给你个补偿?”
江觅,“快拿来!”
程青然就着拥抱的姿势,从口袋里摸出棉花糖,撕开,然后用包装纸捏着伸到后面晃了晃,“听说是葡萄味的,尝尝?”江觅已经笑了,但还要硬板着脸,故意逗她,“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不好吗?”
“不好,太容易了。”
“那……”
“程青然!”去而复返的韩博涛突然咆哮,显然是被两人明目张胆的拥抱刺激到了。
江觅立刻推开程青然,搓搓脸颊,抚抚发,摆出了一脸的官方微笑。
程青然则单手插兜,脸色非常不善。
韩博涛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逮住程青然就是一通骂,“抬头就是监控,不想活了?!”
听到‘监控’两个字,江觅的笑容维持不住,和卡顿的机器人一样一顿一顿地转头,藏在长发下的耳朵快速红了,“……”光天化日,脸没法要了。
反观程青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淡然,她无视吹胡子瞪眼的韩博涛,把还捏在手里的棉花糖送到江觅嘴边说:“别咬嘴唇。”
江觅下意识松开用力闭合的牙齿,保持微笑,同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程青然就此打住,棉花糖什么的,她真不贪这点嘴,别惹领导发火才是首要!
程青然像是读懂江觅的心理活动一样,不止不收手,还又往前怼了点,硬生生挤开了她轻抿着的嘴唇,“不喜欢?”
江觅无地自容,她们这样对一个孤单的老头子实在太过分了。
担心韩博涛真气出点毛病,程青然不好交代,江觅心一横,快速张嘴咬住,随即用舌头把棉花糖顶到一边说:“韩处长,好久不见,又来麻烦你们了。”
韩博涛被程青然刚才的行为弄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精彩纷呈,听到江觅的话,干咳一声说:“客气,你们也是在为直升机救援做宣传,我们理应配合。”
韩博涛的官腔一出来,气氛登时变了。
程青然瞧不上地‘嗤’了声,视线一转对上江觅,立马变得春风和煦,“小松鼠才喜欢往嘴里屯粮,你怎么还给学上了?”说话的程青然还不忘捏捏江觅圆鼓鼓的腮帮子,腻得韩博涛实在受不了,背着手气冲冲地走了。
江觅欲哭无泪,“我才来第一天就惹事了?”
程青然一笑,与生俱来的自信从容闪烁着耀眼光芒,“怕什么,这是我的地盘,以后,天大的事有我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