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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商志实体下册番外 流水·万里河山

作者:非天夜翔 当前章节: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45

雍都之夜,不知何处传来笛声。伴随着秋风,万籁俱寂之中,空灵笛曲显得尤其惆怅。

姜家姐妹房中,姜昭忽然一手按在了剑柄上。

“是我。”门外是耿渊的声音。

“夤(yin,第2声,指深夜)夜相见,多有不便。”姜昭冷冷地说道,“请回。”

“让他进来罢,姐姐。”姜晴柔声说道。

耿渊在门外等候良久,不闻房中声响,便轻轻推门进去。

他的手里拿着两个食盒,门打开时,璀璨的灯光倾泻而出,只见姜晴端坐案前,正在写一份文书,姜昭则坐在一旁为妹妹磨墨。

“两位未去用膳,”耿渊来到案前,将食盒放在一旁,跪坐下说道,“太后便让我来看看,二位是否抱恙。”

姜晴忽与姜昭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劳烦太后记挂了。”姜昭的语气终于温和了少许,“无恙。”

耿渊注视着姜晴所书,姜昭却注视着耿渊的眉眼,室内三人无话,少顷,耿渊目光与姜昭相接,耿渊稍一扬眉,像在问:这是什么?

“奏章。”姜昭答道,“明日问政所奏。”

耿渊看了几行,姜晴的字娟秀工整,又问:“交给哪位大人?”

“我亲自去奏。”姜昭答道。

耿渊没有说话,姜昭又问道:“怎么?觉得不合适吗?”

自琉华殿建成,历任问政未有女官上奏,耿渊倒不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只是世家之人不免废话良多。

“墨守成规,”姜晴开口说,“岂是泱泱大国所为?”

“自然。”耿渊眼里带着欣赏的神色,不免多看了几眼姜昭,“只是若不方便,我可以代为启奏。”

“你又站在什么立场?”姜昭说。

“我也是越人。”耿渊淡然地答道,“从道义上讲,耿家愿意与你们站在一起。”

“为什么?”姜昭有些意外地沉声说道。

“不为什么。”耿渊说,“想清楚了, 明天我在琉华殿外等你们。夜深了,早点歇息,告辞。”

雍国上下,万万未想到两名弱女子竟会为了复兴一个灭亡已近百年的国家,几乎走遍了神州的每一寸土地,更未想到,到得雍都朝廷上时,还带来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谏雍王书。

深秋之际,琉华殿顶的瓦片倒映着蓝天白云。

耿渊在殿外等了许久,最后接过姜昭递来的奏章。

“交给你了。”姜昭本想告诉他:让他去启奏,并非因为她俩不方便抛头露面,而是因为耿家的支持让她们看见了一丝曙光。

但姜晴让姐姐什么也不用说,耿渊应当比谁都懂。

大臣们鱼贯而入,琉华殿内拉起了珠帘,姜太后、姜昭、姜晴,以及十岁的汁绫坐在珠帘之后。

汁琅、汁琮两兄弟端坐正中,哪怕先王已辞世,汁琅仍未正式称王,他很有耐心,他要等到所有朝臣都对他心服口服后再接下这个重任。

“今日议政,由孤亲自主持。”琉华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汁琅清朗的声音在回响,“三个月前,我大雍来了两位客卿,带来了越国的消息。”

大臣们早知今日所议,没有人交头接耳,界圭站在汁琅身后,英俊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今日所议,正是越国如今所处之境地。”汁琅说,“众卿大可畅所欲言。”

“臣有本奏。”耿渊待汁琅话音落,便开口道。

忽然间,琉华殿内响起了微弱的议论声,紧接着那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么了?”姜昭皱眉说道。

汁绫看了眼姜昭与姜晴,姜晴做了个询问的眼神,她们都不知道这骚动为何而起。

“这是渊哥第一次启奏。” 汁绫小声说道。

姜昭闻言,登时也有点惊讶。

“耿卿但奏。”汁琅说道。

耿渊在那议论声中从群臣中走出,来到殿内正中。宫人摆上案几,耿渊摊开姜晴所写就的文书,朗声道:

“世有玉衡之山,山有群雁栖落,冬去春来,诸雁回归北方之地,沙洲落雁,是为雍都。天下之大,非为一君一王之邦;万物生长,非是一族一部之地……”

耿渊停顿,扫视群臣。

珠帘之后,姜太后现出惊讶的表情,望向姜家姐妹。

旁听的管魏亦忍不住露出赞许的表情,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所书?

“越雍之地,如玉衡、沙洲,南雁北归,生生不息……

“饶九十四载,宫阙废土,火漫南天,烽烟再起,极目血泪,昔时越地已作故人之书,山河万顷,尽成敌困之地……

“远目桃林,击磬难传……枫红如血,尽是他乡之类,今我之境,即天下人百年后之境;今我越人之诉,即天下人百年后之诉;恳由雍王襄助,救我天下越人于水火,一如同枝之叶,莫使天涯飘零,不得相见。姜氏启奏。”

耿渊将那奏疏展到末尾,一阵风吹来, 两片象征越与雍的暗红色枫叶飞出,犹如染血的蝴蝶,在殿内旋转飞舞,最终缓慢地落在汁琅面前。

殿内肃静,不少老臣竟眼有泪光。

就连汁琅亦没想到,姜晴竟以如此文采斐然的方式,带来了天下越人的求救,他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及至一炷香的时间后,才缓缓地说道:“众卿有何要说?”

陆冀很快恢复了状态,沉声说道:“协助越国王族出兵,为他们复国,我们面对的乃是天下最强大的梁。陛下,梁军百万步兵尽是精锐,数年前,重闻出长城与我大雍交战,先王仍在,尚且惜败,雍用什么去进军梁国?”

姜昭端坐珠帘后,持笔书就几行字,示意姜晴看,姜晴点头,姜昭便将那字条从珠帘后递出,耿渊察觉,看了一眼,宫人接过,快步递给耿渊。

耿渊看完字条后折起,认真地说道:“梁王犹如风中残烛、河中朽木,时日无多,梁王既身死,太子毕商、王子毕颉相争,定祸起萧墙,不足为惧。”

殿内再次响起交头接耳之声,没想到姜氏姐妹竟用这种方式参与了问政。

“耿大人怕是说笑话了。”陆冀冷笑道,“毕颉有何本事与其兄长相争?”

姜晴低声在姜昭耳畔说了句话,姜昭颔首,提笔,但这次耿渊没有再等她的字条,说道:“重闻不会扶持一个太有主见的国君,毕商背后牵扯实多,安阳贵族、郑地外戚,诸多干扰之下,重闻若想实现霸业,必先铲除毕商,改为控制懦弱的毕颉。”

姜昭闻言停笔,这正是她们想说的。

“越地如今一分为三,分属梁、郢、郑三国。”管魏说,“若贸然直取越地,三国必群起而攻。”

姜昭听了个开头便再次开始写字条,耿渊第二次接过字条,看了眼,朗声道:“大争之世,无非远交近攻,代可为盟;郢越暂不取,以梁越先为目标。郑人不足为患,子闾、郑王不和已久,可寻隙离间……”

姜昭安静地看着耿渊的侧脸,透过珠帘,姜昭能看见他俊秀的脸庞,秋日阳光穿过琉华殿,落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光。

等待群臣思考发言时,耿渊便看着手里姜昭的字条,她的字与姜晴的字截然不同,带着武人的英气。

这一次琉华殿议政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群臣从最开始的蔑视,到最后都成了震惊,姜氏姐妹带来了阔别已久的关内四国极其重要的消息。姜晴善于观察与谋略,姜昭则善于出奇兵,这两名少女的智谋,甚至可隐隐与朝中将相比肩。更重要的是,她们窥探到了各国王族的险恶人心。

这是她们冒着极大的危险,辗转于各地得到的珍贵消息,姜晴更针对每一个国家的弱点给出了分而击破的奇谋。

这也是老天的安排——汁琅想起了祖训中的两个字:入关。

在臣子们的讨论之下,雍国协助姜氏姐妹理清了至为重要的脉络,然而这脉络所指,并非简单的光复越国,这脉络仿佛在他们面前,展开了另一幅宏大的蓝图。

直到日渐西斜,终于再无人开口。

“今日便到此为止。”汁琅没有催促众臣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不可能现在就有,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迟早将走出这一步,哪怕不能马上动身,至少也得先讨论它的可行性,无论是借着为故人复国的缘由,还是其他的。

姜晴与姜昭的到来,在汁琅别有用心的安排之下,为酷寒的雍投入了一丝温暖的阳光。

“谢谢。”姜昭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不再冰冷,在琉华殿外朝耿渊道谢。

“不客气。”耿渊最后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汁琅正在与几名大臣说话,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

姜晴很清楚,除非汁琅觉得有必要,否则不会让耿渊竭尽全力地来帮助她们,什么越国后裔,都只是借口而已。

耿渊来到汁琅身边,与界圭一同走在汁琅身后。

“我在想一件事。”汁琅说。

“我也在想一件事。”耿渊也说道。

“你呢,界圭?”汁琅回头望向界圭。

界圭冷漠地说:“我也在想一件事。”

“我猜你想的,”汁琅半开玩笑地说道,“与我、耿渊所想,非是同一事。”

“或许罢。”界圭无所谓地答道。

是夜,姜晴朝姜昭说:“姐姐,我觉得这一次有希望。”

“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姜昭叹了口气。

姜晴无奈地说道:“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姜昭安慰道:“我只是不想你寄托太多希望,过后再失望。”

姜晴没有再说下去,姜昭又叹了口气。姐妹二人这些年来早已心有灵犀,一方动念,另一方便有所觉察。

“我在想。”姜昭随口说道,“若有谁武功高强到谁也不怕的地步,去把这群王公大臣统统刺死就好了。”

姜晴笑了起来,姜昭毕生习武,却也逐渐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要她去做,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是站在郢王面前时,”姜晴说,“你为什么又迟迟不动手呢?”

姜昭沉默了。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冬天来了,白昼变短,黑夜变长。光在雍宫里拖出长长的影子,石柱的影子、枯木的影子、人的影子,光影来去变化,一眨眼,又是一个月。

“雍地冬天很长,显得清冷,想必二位过得不惯。”

下元节当天,沙洲畔,汁琅朝姜晴说道。

姜晴微微一笑,说道:“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还未来得及谢谢你,殿下。”

汁琅听得一愣,继而回过神,明白姜晴所指无非是召开琉华殿问政之事。

“不客气。”汁琅说道,“都是耿渊的坚持。”

耿渊推给汁琅,汁琅又推回给耿渊,姜晴没有刨根问底,她也很有耐心,反正这里已是她们的最后一站,等多久都无所谓。

祭祀水官结束后,界圭跟在姜晴与姜昭身后。

“我说了。”姜昭说道,“我们俩不需要保护。”

界圭的面容冷峻,只答道:“我不是来保护你们的。”

两姐妹看了界圭好一会儿,姜昭再看姜晴,证实了她们先前的猜测。“那么,就请借一步说话。”姜晴低声说道。

耿渊既说越国的亡国太子勾陈流落在雍——他不可能骗人,也不屑于骗人,勾陈就一定在汁琅的身边。

姜晴与姜昭看来看去,与汁琅出入形影不离的人,除了耿渊,就是这名高高瘦瘦,话也懒得朝旁人说的青年。耿、卫、周、曾四家,她们都拜访过,旁敲侧击地问了界圭的身世,得知他来历不明,那勾陈除了他,还会是谁?

这名青年在宫中总是穿着一身藏青色武袍,越服不似越服,雍服不似雍服,做风戎人打扮,头发绾到脑后,两鬓与耳畔修得干干净净,唇红齿白,眉毛犹如剑锋,鼻梁高挺,唇角坚硬,佩一把六寸来长的短剑,左手手腕系着穿了玉珠的红绳。

除此之外,身无别物。但姜昭注意到,那红绳,汁琅手腕上也有一根,可见他二人关系匪浅。

界圭是汁琅的贴身侍卫,汁琅的起居饮食都由他亲自安排,其形影不离的程度,就连耿渊与汁琅的关系亦不及。

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汁琅,既然特地前来,那勾陈一定就是他了。姜昭回身关上殿门,两女怔怔地看着界圭。

“拜见太子殿下。”姜晴的声音局促,且微微发抖。

姜昭紧抿着唇,注视着界圭,姜晴轻轻地拉了拉她,姜昭便也朝他行了礼。

“不必多礼。”界圭的眼神依旧冷漠,就像冬天沙洲中结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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