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两处封国,三个人。
就像汁琅所预测的一般,界圭与姜昭、姜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便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姜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们经历了多少险象环生的考验,在五国间颠沛流离多年,几次险些连自己的命运亦无法掌控,妹妹更是辗转于诸多国家,见了无数王侯,到得最后,竟换来了勾陈轻飘飘的一句:“不要再复国了。”
她蓦然上前,狠狠地给了界圭一耳光。
“姐!”姜晴连忙拉住她。
“你这个废物!废物!”姜昭怒吼道。
界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傲气。他打量着姜昭与姜晴,犹如打量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结束了。”界圭冷静地说,“早在我父亲被杀那天,我就发誓,都结束了。”
姜昭冷冷地说道:“越地的仇恨也能就此结束?那些被杀的百姓、战死的袍泽,也跟着就这么结束了?勾氏、姜氏的列祖列宗不会允许你结束!”
“你懂什么?”界圭沉声说道,他上前一步,出手锁住姜昭的手腕,他的声音难得地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懂多少?!”
“你见过几个越人?!”界圭犹如一只猎豹,在月色里隐藏着愤怒,声音中满是不甘的咆哮,“你问过他们没有?是否愿意跟随我复国?一旦开战,又是血流成河!他们历经百年,总算融入五国,如今你王旗一举,天下所有的越人都会被各国掘地三尺找出来杀掉!你有多大的本领能保护他们,保护远在关内的族人?!”
“五国王宫贵族杀得越人血流成河,杀得他们身首异处,这就是你们想看见的?!”界圭朝姜昭怒吼道,“一旦杀戮开始,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胜算?”
姜昭退后一步,没有再说下去,彼此都因愤怒和紧张而战栗,界圭又阴冷地说:“一旦雍国支持你们复国的消息传出去,天下便会开始追杀曾经的越人。我们虽已亡国,却远未灭种,如今我名唤界圭,不再是勾陈,这就是越,我即是越。”
界圭放开了姜昭,两姐妹安静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太子。
“往事休要再提。”界圭说道,“你既是姜家长女,应当知道,你我曾有婚约。”
“是。”姜昭冷冷地说道,“但婚约今日想必已解除了。”
“不错。”界圭礼貌地答道,转身要离开。
“殿下。”姜晴忽然叫道。
“不要再叫我殿下。”界圭没有回头,说道,“或许我阻拦不了你俩,但勾陈已死,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今夜是他出现的最后一次。”
界圭推门而出,姜晴想追上去,却看见门外汁琅在等待着。
汁琅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月光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将他袍上千里江山的暗纹映得十分明亮。
汁琅听见推门声,朝界圭望来,界圭来到汁琅身边,两人一同离开了。
关门前,姜晴与汁琅遥遥对视,背后传来姜昭低低的饮泣之声。
冬天快来了,界圭与汁琅回到寝殿,汁琅换下长袍,穿着里衣,疲惫地叹了口气。
两名青年俱一身雪白,界圭坐在地上,用匕首拆下短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撬下宝石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在做什么? ”汁琅望向界圭。
界圭没有回答,汁琅又叫道:“界圭。”
回应他的,是另一声轻响。
“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汁琅说,“我不知道这么做是错是对,但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你办不到。”界圭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办不到,姜家那俩女孩儿更办不到,世上总有人办不到的事,何必勉强自己?”
汁琅苦笑,想了想,又说:“倒是姜晴的设想,让我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界圭忽然停下动作,望向汁琅。
汁琅说:“那天耿渊说的计划让我想到,刺杀是否可行。”
界圭放下短刀,沉吟不语。
汁琅又说道:“以姜家姐妹带来的消息,梁国之重臣重闻是我们至为强劲的对手,且梁国一将独大,若他死了,我们的阻力自然迎刃而解。”
界圭若有所思。
“你认为呢?”汁琅侧头,问床下坐着的界圭。
“刺杀重闻,以我与他的实力估算,成功率应有五五开。”界圭说,“只是我一旦为你做了此事,想必就再也回不来了,自然。我是情愿,就怕你……”
汁琅马上说道:“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去?”
界圭到汁琅榻畔坐下,汁琅翻身面朝界圭。看了他几眼,界圭欲开口,汁琅却又说道:“不过是问问你觉得是否可行,此事休要再提,就当我没说过。睡了,这几日实在太累……”
汁琅复又躺平,界圭就这么坐在榻畔,怔怔地看着汁琅。
琉华殿议政之日,姜家姐妹带来了一个震惊朝廷的想法,犹如往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这一想法在汁琅心中逐渐成形,令他辗转反侧,无法放下。
越地亡国之后,梁占据越的一部分国土,在姜晴的设想之中,梁国将是越国复国的突破口。
而她大胆地做出了一个假设——刺杀重闻。
重闻一死,梁国朝中定将大乱,但这个时间点必须选好,必须在重闻拥立毕颉,废黜太子毕商之后,这么一来,国无重将,唯有托孤老臣迟延訇,到时再由勾陈出面集结越人,她们便有了希望。
姜氏姐妹在安阳逗留日久,从宫内诸人性格、王族好恶等方方面面做了一份详尽的分析。
刺杀重闻,听起来不错,可是谁去?
与姜氏姐妹接触最多的耿渊暗示了汁琅——她俩早已想好了,由姜昭带着天月剑入大梁安阳宫,寻找机会刺杀重闻,但在这之前,她必须确保妹妹的安全,所以,姜晴留在落雁城是最好的。
这是一桩有去无回的任务,除此之外,姜昭还要得到汁琅的承诺,在她得手或失败后,雍国要一如既往地支持姜晴,姜昭不能白死。
汁琅再一次被这两姐妹的胆识震惊,但他绝不赞同姜昭的计划,一来雍国还没有准备好;二来姜昭成功的机会不大;三来,对付重闻是他的责任,不能让亡国孤女去替雍国送死。
于是他让界圭阻止了她们。界圭的阻止对姜晴与姜昭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二人心心念念的复国,是二人为之而生的信念,如今却成了一场大梦,汁琅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不止一次遭遇过相似的危机。
但总归要有人把她们从梦里叫醒。
“她们在做什么?”汁琅某天处理完政务后,朝界圭问道。
“姜昭在练武。”界圭说,“姜晴在独自发呆。”
“去陪陪她。”汁琅说道。
“不去。”界圭生硬地答道。
界圭与耿渊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耿渊会无条件服从汁琅,汁琅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界圭却不,吩咐他的事办不办,得看他的心情。
有时汁琅对界圭也十分头痛,两人僵持良久,最后汁琅决定自己前去看看她们。
姜昭与耿渊正在过招,在白雪与梅树下,姜昭着一身白衣,耿渊则着一身黑袍,以黑布蒙着双眼,右手倒拖黑剑,左手掐剑诀,屹立于雪地上,侧耳听着姜昭的剑风。
“我手中这把可是天月剑。”姜昭冷冷地说道,“刀剑是不长眼的。”
“我知道。”耿渊温润的唇稍稍扬起唇角,“挨到我的袍角算你赢。”
汁琮在旁看得触目惊心,但他没有开口,甚至不敢喘气,生怕干扰了耿渊。
汁琅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从长廊中穿过。
“她们什么时候走?”界圭忽然说道。
“那要问她们。”汁琅边走边答道,“落雁城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两个女孩儿的容身之所了吗?”
界圭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命里注定的事总会来,不是这一天,就是那一天;命里注定的人也总会来,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
姜太后已暗示过好几次,姜昭与姜晴是当下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汁琅却还想再等等,汁琅的婚事决定了未来雍国的成败,风戎、氐、林胡,都有联姻的意图。
“身为一国之君,”汁琅曾经叹气朝界圭说,“婚事也无法做主。”
“跟我走罢。”界圭说,“若不想成亲,我带你走。”
汁琅笑了起来,说:“走?去哪儿?”
界圭说:“去流浪。”
“两个太子,”汁琅说,“流落天涯吗?我看琮儿可不似能担负起大雍的模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讨论婚事,那是个春天,汁琅与界圭并肩躺在桃花树下。
界圭记得很清楚,那天桃花落了他们满身,汁琅说完这句话后就睡着了。
界圭端详着他的睡容,小心地为他捡走脸上的花瓣,一片一片,他把捡回来的花瓣用一块布包着,压在枕头下。但春天还没过完,那些花瓣就枯萎了,被压碎了,最后他把这些碎片加在汁琅给他的桃花酒里,坐在夏日的长廊下,提着那坛酒,对着风铃的声音,慢慢地,独自喝完了。
冬天来临,刚下过一场大雪,宫里的景象尽成白色。
姜晴端坐矮栏上,背对界圭与汁琅,穿一身狐裘,仿佛与这大雪融为了一体。
“界圭,”汁琅忽然说,“我倒是觉得,想成亲了。”
姜晴拥有耀眼的才华,界圭对此丝毫不怀疑。姜晴若身为男子,想必比界圭更适合当太子,而不是像他一般,当一个寄人篱下的窝囊废。
他也想过,若有一天自己复国了,是不是就与汁琅平起平坐,届时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他自己心头的那句话?
可是设若他真能复国,等待他们的, 就是从此天各一方再不能相见的日子,要再像如今般形影不离,势必只有一方再亡国,那么又与现在有多大区别?
界圭走到一旁坐下,看着不远处。汁琅走到姜晴身畔,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旋即汁琅慢慢坐在了姜晴的身边,并肩看着这场鹅毛大雪后的美景。
这一天界圭想了许多,他想起了故国——那个无数故人朝他描绘的越地,想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忽然他生出一个念头,姜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上天派来的,姜晴相当于世上的另一个他,他的另一个身份。
在各种因缘际会之下,姜晴追寻着世间被他舍弃的责任,她有着另一个越国太子的灵魂。在命运的安排下,姜晴来到雍宫,与汁琅相会,也就理所当然地会嫁给他。
这么想来,界圭便觉得好多了,仿佛姜晴履行了那个他无法兑现的承诺,办到了他办不到的事。
界圭抓了一把宝石,准备用在汁琅的婚礼上,取下宝石后,他把王族的短剑随手扔了,扔进宫内的池塘中。
那一天危险正在跨越重重迷雾,朝置身其中的所有人不断逼近。
许多年后,界圭总觉得,如果他在那场大火中和汁琅一起死了,说不定更好。
那场大火是汁琅巡视氐族领地时发生的,事发之时,他们在一家酒肆里,在这之前,雍宫中得到了梁国将派人来暗杀汁琅的消息,但大多数人都不当一回事,唯独姜太后特地提醒了界圭,让他当心。
毕竟有耿渊与界圭在,武艺再强的高手也近不了汁琅的身。
但界圭没料到火势起得如此快,除却大火,酒肆内还暗藏了近百名远道而来的杀手,重闻为了刺杀汁琅简直称得上殚精竭虑,只是他查不出,雍国境内究竟是谁在接应。
耿渊匆忙赶来,界圭带着汁琅冲出火海的一刻,汁琅全身是完好的,界圭则差点被烧成了焦炭,他脸上的皮肤开裂剥离,现出鲜红的皮肉,犹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神,于熔岩中破焰而出。
回到宫内,汁琮开始搜查全国,卫家亦吓得不轻,但搜查良久,只查到数百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汁琅亲自为界圭上药,界圭全身赤裸,忍着剧痛,感受着汁琅的手极轻、极小心地触碰在他身上的感觉。
“痛了便吭声。”汁琅小声说。
界圭咬着牙,侧头看了汁琅一眼,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很丑陋,人不人,鬼不鬼,但汁琅也跟着笑了。
“挺好的。”界圭说,“至少你不会忘了我。”
这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里,他朝汁琅说过的最露骨、最直白的话,他知道汁琅听懂了。
但他是国君,国君从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心思。
他的回应,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怎么会忘了你?烧成灰也不会忘”。
这句话恰到好处却又点到为止,界圭的目的达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说得不到回应罢,里面又有深意,说得到了,却又让他怅然若失。为此,他咀嚼其中意味近半个月。
又一年春天,汁琅开始准备登基与举办大婚庆典的事宜,姜晴的归宿也终于定了下来。
界圭在春天入关,到梁国安阳城去胡乱杀了几名梁国武将,以做初步报复。界圭回到落雁后,姜晴特地来看他,谢他对自己准夫君的救命之恩,换作平日,界圭定觉得这是侮辱,但今日下朝时汁琅口渴,喝了他喝剩下的半杯茶,界圭心情正好,便没有计较。
“我看看?”姜晴说。
界圭摘下银面具,让她看自己的脸。
“好得很快。”姜晴笑道,伸手轻轻撩了一下界圭的头发。
界圭没有避开这个亲昵的举动,姜晴的一言一行总让人如沐春风,但她对旁人不全是这样,只有在面对界圭与汁琅时才尤其亲切,因她总将他们看作一个人,这也是对界圭的尊重。
“你还想着复国?”界圭忽然问。
“嗯。”姜晴说,“但是,殿下说得对,我太幼稚了,想得不够周全。”
姜晴很聪明,她与汁琅一般聪明,哪怕成婚势在必行,界圭也不得不承认,姜晴与汁琅旗鼓相当,她确实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成为雍国的太子妃,以后还将是王后。”界圭说,“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天底下再没有谁比界圭更了解汁琅的心思,他知道汁琅愿意帮助越国是出于道义,也是出于利益,但不是现在帮越国复国,这个目标没有十年、二十年无法完成,甚至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都可能看不到希望,要借由下一代之手来达成。
于是姜晴接受了这种方式——汁琅铭记他的承诺,姜晴嫁入雍国王室,以她的智慧协助汁琅治理大雍,处理与南方四国的关系与纷争。他们的利益从此被牢牢地绑在一起,既有情,又有义,更有利,姜晴以王后的身份督促汁琅,与他展开夫妻之间的对弈。
“可是我有时想想,”姜晴说,“反而觉得汁琅说得对,越人也好,雍人也罢,俱是天下人,若终有一天,他能实现他的宏图伟业,天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得那时,兴许我就再也不会想复国的事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圭喃喃道。
姜晴笑了起来,轻轻地唱道:“捏一个泥人,你中有一个我,我中也有一个你……”
那是越国故地的儿歌,小时候,界圭听姜太后唱过。
界圭掏出笛子,缓缓地吹起这首曲子。
又一年的春风吹了起来,汁琅正式登基前的三个月。
“我去罢,不要与我抢。”耿渊找到界圭,说道。他们很少像这样私下对话。
“我去。”界圭想也不想便说。
那场即将惊动五国的刺杀计划已酝酿成形,如今只缺黑暗中名满天下的刺客挥出最后一击。
“我去。”耿渊说。
“我去,我有责任。”界圭说,“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耿渊说道:“我也有责任,我心甘情愿。”
界圭冷冷地说道:“你一定要与我争?”
“汁琅离不开你。”耿渊朝界圭说。
“你想替姜昭去?”界圭想了想,又说。
耿渊这次没有说话,计划是姜氏姐妹最先提出的,动手之人也必须是姜昭,汁琅若想阻止她,必须派出一个武功比她强的人。
“你陷进去了。”界圭冷漠地朝耿渊说。
“没有。”耿渊不为所动。
界圭取下银面具,提醒道:“陷进去了就是这般模样。”
耿渊说:“如果你心有不平,证明你该走远点,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换换生活,总是好的,呼吸点不一样的空气。”
界圭沉默了。
于是界圭没有再与耿渊争这个机会。唯独姜昭得知时,与耿渊爆发了一场争吵。说是争吵,实是姜昭单方面的怒斥,耿渊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倚在柱前安静地听着,殿内汁琅、姜晴、汁琮、界圭都在。
依姜太后的意思是希望姜昭能与汁琮完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姜昭喜欢的人是谁,从来到雍宫第一天,汁琅便看出来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这件事!”姜昭怒吼道,“你以为我是寄人篱下软弱无能的……”
耿渊以沉默面对姜昭的怒火,忽然间,在她两句话的间隙中,冷不防地冒出来一句——
“那么,你嫁给我。”
刹那间殿内静了,没有人说话。
“什么?”姜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嫁给我。”耿渊说,“这么一来,你的夫君前去刺杀重闻,就合适了。”
“你……”姜昭惊呆了。
姜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流泪,殿内静了许久。
“怎么?”耿渊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姜昭满脸通红,怒吼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姜昭看看周遭人等,汁琮表情十分复杂,汁琅却带着恶作剧般的笑。耿渊以他明亮的双眸望向姜昭,扬眉做了个询问的神色。
“你……你认真的?”姜昭难以置信地问道。
耿渊答道:“当然,你见我开过玩笑?”
姜昭退后几步,忽然紧张起来,继而头也不回地奔到了殿外。
界圭看在眼里,生出一丝羡慕。
一个月后,耿渊迎娶姜昭,与她完婚,但完婚当天,姜昭便离开了雍国。
“我将居于越地,望你永不忘记你的妻子。”姜昭说,“夫君你若失败,我自将携天月剑前来,报仇雪恨。”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耿渊温柔地笑着说道,“在越地等我。”
姜昭回头望向姜晴,姜晴双眼满是泪水,喊道:“姐姐!”
她充满了不舍,却知道这已是必然,这些年来,姜昭是如此倔强,也只有这倔强,犹如磐石下的蒲草,终有令千丈高山,万仞险峰崩溃瓦解的力量。
半年之后,耿渊离开落雁,在眉眼间缠上了黑布,入关前往梁国。
那天界圭在玉璧关,他离开了王宫,就像耿渊说的那般,给自己换换地方,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但他的心仍在落雁,许久后,南方始终没有消息,他不知道耿渊如何了,直到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到来。
山峰犹如在他的面前突然崩塌,以势不可当之力朝他重重地压了下来。
收到传书时,他什么也没有想,脑海中一片空白,天崩地裂,肝肠寸断。他甚至只凭本能,纵马回到落雁,站在满是黑布的雍宫前,星辰移位,天空中倒映着送葬的火光,萨满们念诵着往生者的颂文。
许多年后,另一个人告诉他,这是满天星辰从此坠落,尽成地狱火。
界圭为汁琅守了四十九天的灵,最后一天,林胡大萨满带来了一张染血的布条,传他在午夜进去。
他抱着那孩子来到安阳,为他开门的人是一名陌生女子。
“她是姜昭的侍女。”耿渊听见脚步声,已知道是界圭,他得到了雍都的消息。
界圭将汁炆递给耿渊,耿渊没有接,只是轻轻地抚摸那孩子的脸颊。
在他身畔,尚有另一个两岁的男孩儿在熟睡。
“把他带去浔阳给姜昭。”耿渊说,“我这里也不安全。”
界圭不发一语,起身离开。
十三年后,界圭在洛阳城内的高墙处埋伏,正在监视着城中动向时,忽然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哪怕过了十三年,他也未曾忘记。汁琅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笑着朝他说:“你就算化作灰了我也认得你。”
他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在洛阳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奔,只为了多看那孩子一眼。他喝醉了,在街道上摇摇晃晃地走着,用清脆的声音唱着: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洛阳大火起时,就像许多年前,氐领地酒肆中燃起的火海。
界圭在火里穿梭,他又看见了那孩子,他明亮的双眼充满茫然,在火里喊道:“哥——哥!”
界圭慢慢地靠近他,摘下了自己的银面具,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