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信岛的山很矮,即便是爬到山峰也用不了几分钟。道路的尽头是海边的悬崖,望下去只有湍急的
海流,像吃人的大口。
陆斯年现在才慢慢感到腰上的伤口的疼痛一点一点渲染开来,直逼心脏,深入骨髓。
人生很多时候的痛苦来源于差别,昨天还躺在你怀里,为你洗手做汤的人,在今天与你的仇敌站在
一起,往你身上扎刀。过去有多甜蜜,现实就有多严酷。
现在他终于明白,陶行涧之所以杀罗启亮,为的就是移开他的视线,好钻余小遇的空子。他太相信
余小遇,又或者说对自己太自信,从来没想过这小家伙会有这样的胆量。
什么约会,那只是一个迷魂阵罢了。耗尽他的电量,就是为了不让所有人联系到他,那时候的信号
不好,也极有可能是陶行涧设置过了干扰器。
再有,就是他睡得过分沉的那晚。以他的警醒,怎么可能连余小遇什么时候起床都觉察不了,唯一
的可能就是……那碗汤里,做了手脚。
呵,真是好样的。
山顶悬崖的风比任何地方都烈,吹得陆斯年的头发都偏到一边,他微微喘气,视线的尽头是那个因
为脱力而跪坐在地上的余小遇。
方才Lilith出现的瞬间,他就知道,陶行涧已经输了,当然自己也输了。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
也不意外,果然在他内心深处,陆斯年总是这么所向无敌。
所以第一个念头涌上来的就是,他要逃,他不能被陆斯年抓住,那绝对是比死还可怕。
可天地之大,他逃不了这座岛,如同他离不开陆斯年的五指山。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余小遇抖了一下,缓缓站起来回头看去。陆斯年满身沾着自己的或是别人的
血,看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而这副模样,恰恰勾起了余小遇记忆中,父亲死去的那一幕。
“为什么这么做?”陆斯年问他,喉咙里像挂着铅块,“只是因为你想要离开我?”
余小遇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才终于开口:“…因为你骗我。”
“你说什么?”
“你骗我!你是一个刽子手!”余小遇尖叫出来,声音都在风里变调,“即便是你要囚禁我、强占
我,我都可以忍受!可是,你怎么可以为了得到我,伤害我的家人,毁了我的一切!陆斯年,你凭什
么!就因为你有这样的本事,就因为我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你就可以把你的欲望建立在我的
痛苦之上吗?!”
陆斯年眉头都锁紧,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余小遇眼睛里溢出泪水,过度的委屈和过度的惊恐让他停不下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
想方设法地不让我见到妈妈,不就是因为你心虚吗?!现在我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你觉得,我难道不
该让你付出代价吗!”
嘶吼,让整个悬崖都变得狰狞。
陆斯年第一次看到余小遇这么放肆地宣泄感情,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悲怆的话语,他拳头攥紧,
青筋浮现:“所以,你是认定了,我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对么?余小遇,告诉我,你是信了别人的
话,还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是我母亲亲口告诉我的!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阻止我们见面?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你就会
那么刚刚好救了我?所有的证据都很清楚,你还要狡辩吗?”
有时候哀默大于心死,而身死亦次之。
他们二人面向而立,中间不过十步的距离,一个冷面凝眉,一个泪如雨下,像是上一世的仇敌。陆
斯年咬了咬牙根:“很好,余小遇……你很好。谁的话你都相信,什么样的人你都相信,唯独对我,你
就没有半点用心。”
“是!”余小遇几乎是破罐子破摔,“我讨厌你,陆斯年!”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巨大到无形的剪刀,把陆斯年和余小遇从前那点薄如蝉翼的关系剪断。陆斯年
微晃了一下,笑了:“憋了这么久,你倒是说出真心话了。”
他抬脚向余小遇走去,却在下一秒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余小遇右手拿着一把枪,正对着自己。
这把枪是方才在混乱之中,余小遇捡的,不过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拿他对着陆斯年。可是他一点要杀
人的架势都没有,那手抖得比方才拿刀的时候还剧烈,就连人看着也是一副要倒的样子。
陆斯年又冷笑了一下,甚至笑出声来,却毫不畏惧地接着往前走。余小遇吓得连连后退,嘴里还叫
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就…”
“就怎样?开枪么?”陆斯年慢慢往前靠近, “好啊,那你开枪啊!就像你刚才扎的那刀一样!
不是说我是刽子手么?不是说我是仇人吗?来啊,给你的父亲偿命啊!”
他越说越狠厉,掷出最后一句的时候,甚至张开双臂,目不转睛地给余小遇施压:“怎么了,怕
了?呵,余小遇,你知不知道这把枪在你手里是多么可笑?如果你下得了手,刚才那一刀,昨晚那碗
汤,睡在我身边那么多日夜,你早就能轻易地要了我的命。”
余小遇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抿紧,泪水滑下来沾湿了嘴角的伤口,微微发疼。陆斯年说的一点
都没错,他过了这么多年良民的生活,就连枪也是第一次拿在手里,方才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死在眼
前,便更深有体会,夺走一条命于呼吸之间,是多么可怕的行为。
杀人这件事,他做不到。
杀陆斯年,他更办不到。
手一松,那枪就摔到了地上,余小遇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周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陆斯年又
想靠近,而余小遇却退到了悬崖边上:“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像是要回应他的话,崖下的海浪拍打了一下崖壁,发出不小的声响。
陆斯年果真停下了,沉吟道:“你想死?”
余小遇抽泣了一下,又往后挪了一步,脚后跟的石头被踢到崖下,没入海水中,顷刻被吞没:“我
已经满盘皆输了,难道不该死吗?陆斯年,用我一条命,可不可以换你放过我母亲?”
“你敢!”陆斯年脸色一白,“余小遇,你敢跳,我就让你母亲给你陪葬!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
到!”
“陆斯年!你还想要我怎样?”
“是你究竟还要我怎样!余小遇!”
陆斯年也难得暴怒狂吼,余小遇若真从这里摔下去,那几乎就没有救上来的可能性。他不敢多做什
么动作,唯恐刺激了他,只能这么干站着。这种感觉,比被几十把枪顶着头还要难办。
正此时,一个鬼魅般的声音,替这样胶着的场合画上了句号。
“救……救救我……”一个小孩子的求救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陆斯年精准的记忆如电光火石一闪,瞳孔猛然一收。回头望去,那孩子已经现
出红斑,整个人开始膨胀,濒临爆炸。
人体炸弹,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来不及多想,陆斯年一把捡起地上的枪要射过去,却被余小遇猛地摁住了手腕:“陆斯年,你做什
么?!”
“放开!这已经不是个人了!这是一个炸弹!”
“那只个孩子!”这样的说辞余小遇根本听不进去,只死死抱住陆斯年的手,不让他行凶,“你连
小孩子也不放过吗?”
陆斯年一边想挣脱,一边看着那个孩子已经膨胀到令人害怕的程度,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
这么近的距离,绝对会尸骨无存。可是余小遇的坚定和执拗,在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去解释和疏通了。
没办法了。
陆斯年的右手一把拽起余小遇的衣领,逼着他直视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余小遇,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好了,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或许也是你这辈子学的最后一件事,你自以为是所相信
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说完,陆斯年环住余小遇的腰,把他死死箍在怀里,用力向前一跃,带着人坠入了悬崖之下。
跳下的瞬间,爆炸的轰鸣瞬间照亮夜空,整个山头都如地震般抖动,像是火山喷发一般,赤红的光
炸裂。飞溅的沙土如暴雨一般扑簌簌落下,灰尘散尽之后,地上唯余一个硕大的坑。
山坡上的所有人听到巨响,都抬头看去,远处空气传来的热浪像是能烧灼皮肤一般,传来不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