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漫长的黑夜都有过去的一刻。
再遥远的黎明也有到来的一瞬。
经过福海省公安厅的协调,秘密调动了两支丰州邻近市州的特警支队赶往镇金山支援。
特警队员到达现场后,迅速掌控了局面,共计抓获犯罪嫌疑人32名,击毙负隅顽抗的犯罪嫌疑人2名,解救受害人4名,其中2人伤亡,我方警员1人牺牲,4人负伤。
只是,就像我们在所有电影电视剧里常常看到的那样,救援总是姗姗来迟,奇迹也不会突然出现。
有一些人,永远地留在了黎明到来之前。
程知懿神思恍惚地从救护车上下来,一眼看到那个刚刚送过来的担架,担架上的人已经被白布从头盖到了脚。
好像一瞬间就天旋地转,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手抖得拉不起那块白布,然后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他:
“程知懿……”
带着哭腔,听起来像幻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头的,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人还好好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也就再坚持不下去了,这一晚上所有的痛苦和悲伤席卷而来,彻底击溃了他。
在柏溪子惊慌的叫声中,他倒了下去。
就在镇金山坍塌的当晚,一个微博名为“锦衣玉食”的个人账号公开发布了一段10多年前的录像视频,视频内容真实记录了一件凶杀案的案发现场。
多名网友对视频内容进行了讨论,部分网友认为视频内容是经过策划剪辑的摆拍,也有部分网友认为视频内容是真实可信的,确实有凶杀案发生了。之后越来越多人加入了讨论,也引起了一些微博大V的注意。
视频不断地被转发扩散,评论里终于有人认出了视频中推人的凶手是丰州市副市长裴中旭的儿子裴星远。这条评论迅速引发轩然大波,视频转发量暴涨,多个微博大V的加入直接将其推上热搜。
随后官方对这条微博进行了降热度以及限流屏蔽处理,但是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有的时候,舆论的力量大到难以想象。多名网友保存了视频重新上传,#丰州视频#的词条下讨论量越来越多,事件的影响力不断扩大。
与此同时,最高人民检察院收到了一份实名举报,举报丰州市副市长裴中旭纵容涉黑涉恶活动,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贪污受贿金额高达数十亿,举报人同时提供了两份针孔摄像头录下的偷拍视频,一份是在裴中旭的办公室偷录的,一份是在一辆房车内部偷录的。
提供视频的举报人——金融公司柏金所副总裁,祁玉。
由于丰州视频事件在网络上不断发酵,形成一级舆情,福海省公安厅以雷霆手段迅速出击,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专案组,商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针对丰州裴某某涉嫌谋杀一案,以及丰州特大贪腐黑暗保护伞恶性案件进行全面调查。视频被公布的两天后,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派出联合督导组奔赴福海省,对该案办理工作进行督导。
藤墨在洁白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伍十弦正坐在病床边垂着头认真地削一个苹果。
他转头望着伍十弦,一时间还有些恍惚,竟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直到伍十弦抬头看见他睁着眼睛,微笑着问道:“你醒了?”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伸手想去摸一摸伍十弦的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他,害怕一旦真的挨上去,那个泡影就被戳破了。
可伍十弦放下手里的苹果,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虽然还有一些淤青在上面,但确实是十弦的脸。
他才发现,这不是做梦。他的十弦,真的好好地坐在他的身边。
“别哭了,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伍十弦一边数落他,一边温柔地给他擦眼泪。
“柏先生……还有程警官呢……”
“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程警官在楼上病房呢,他比你醒得早。等你感觉好一点,我们就能上去看他们了。”
“好……”藤墨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病床上划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一个月后,藤墨出院了。
但他没有去锦阳,而是回到了丰州。
这时专案组进驻丰州已一月有余,但案件调查进展并不顺利,一来因为顾朵儿死亡时间在十一年前,许多关键证据已经缺失,许多案件目击者的资料也缺失;二来关于段元朗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同样缺少人证物证,由于段元朗涉黑组织长期通过暴力、威胁等手段大肆实施违法犯罪活动十余年而未被打击处理,造成当地人谈段元朗色变,即便专案组已经在当地展开调查,许多受害人仍然不敢报案。
藤墨回到丰州的第三天,他领着一个当年酒店的同事走进了专案组在丰州的临时办公室。
接下来,第四天、第五天,陆陆续续地有人走进那间办公室。
后来,微博上出现了一个叫做“丰州天亮”的超话。
超话置顶的一条帖子是这样写的: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为大众谋福利者,不可使其孤军奋战。
为自由开路者,不可使其困厄于荆棘。
渐渐地,开始有一些人关注到这个超话,并且在超话里讲出他们自身的经历,如何受到段元朗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迫害等等。随着话题热度的上涨,超话的粉丝越来越多,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勇敢地站出来,专案组那边的工作开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邓海被专案组叫去谈话的时候,他很平静。
没让专案组的同志费太多功夫,他就全都交代了。
杨锐殉职的消息传回队里的那一天,他一下子腿软得跪在了地上,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哭,他没有哭。
可是回到家里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哭了一整夜。
十一年前,懵懂的他刚从警校毕业,就被姐夫的表兄邓福儒安排进了东安分局刑警大队,还给了他一个特别的任务。
最开始他感激邓福儒替他解决了工作问题,也感激邓福儒对他姐姐一家的照顾。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一直没忘记盯住程知懿,每次程知懿那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比如执法不当啊、殴打嫌疑人之类的,他都会报告给邓福儒。他一直以为,是程知懿这个人有什么问题,邓福儒想要把他踢出警察队伍。
但是慢慢地跟程知懿共事久了,他就发现,不是那样的。
他的队长,或许偶尔有点冲动,或许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他绝对不是个坏人,其实他是个非常正直且温厚的人。工作上,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有危险,永远都是他先上;对他们这些下属,他也一直非常回护照顾,很少端什么架子。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也不知道邓福儒使了什么手段,这些年来,无论程知懿破了什么大案,始终上不去,一直卡在刑警队长这个位置。到后来,他报告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年跟邓福儒也联系不了两回,好在邓福儒忙于其他事,不会特别关注这边,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直到不久前,程知懿突然违规进系统调了一个丰州人的档案,这很反常,他是情报科的,对这种事很敏感,犹豫再三后,他还是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邓福儒。
他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做了邓福儒那么多年的眼线,他们全家不欠邓福儒什么了。
后来程知懿去枪库领枪,杨锐和朱大权也突然出任务,他就隐约觉察到,八成和丰州那边有关。
可他从来没有想到,他的杨副队长,有去无回。
这些年,他做过很多错事,但他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害死杨锐。
只不过,有的时候为虎作伥,也是一种伤害吧。
后来他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给邓福儒打那个电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是不是杨锐就不会死?是不是程知懿就不会一蹶不振?是不是还能留住当初那些欢笑?
可惜,没有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