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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汐记瑄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40

承恩以来,她虽不是每回侍寝都留在宣室殿,但都是她意识尚且清醒时百般劝说才得以离开,有时运动得狠了,她身体疲软,意识朦胧,也就此歇下了。像今天这样,君尧兴主动提出让她回去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冷晴霜合着眼睛靠在步辇后背上,脑子里回响过君尧兴恰才说的那句“夜深露重,爱妃回去路上把衣服合紧些,小心着凉。”唇角慢慢弯起一道漂亮的弧线,如同一朵暗夜的罂粟,妖娆绽放。

几个内侍还以为冷晴霜失了宠,搁下步辇之后,怜悯看了她几眼。冷晴霜却轻笑着嘱咐洛雯好好打赏几个人。洛雯心情亦是不错,赏银给得痛快。谁知那几个内侍拿着银子更加同情地看着这主仆二人,好像冷晴霜已经临近失宠,却还不自知一般。

冷晴霜笑笑,扶着洛雯走进流霞阁,头一沾枕即入睡,一夜无梦。

因睡眠极好,冷晴霜第二日醒得也早,洛雯进来喊她的时候,她已经披了外衣对镜篦发。

洛雯拍了两下手,帘子响动,关菡语带着曼文乐菱等人端着热水毛巾青盐等陆续进来。洗漱完毕,雪巧和关菡语上前帮冷晴霜梳了发式,洛雯拿了衣裳几人服侍着她穿好。

已经是初夏时节,天亮得很早,风缓缓流动,带着舒适怡人的温度。

冷晴霜到昭阳殿的时候,荣充媛和白修仪已经到了,两个人细细碎碎讲着话。她朝两人福了福身,道了两声吉祥,方才落座。有昭阳殿的小宫女伶俐,很快沏了茶端上来,冷晴霜捧了杯盏慢慢吹着喝了一口,茶是老君眉,味道虽淡,余韵绕舌,唇齿一片清香。

荣充媛似笑非笑看了冷晴霜一眼:“妹妹如此陶醉,可是因为茶好?”

冷晴霜放下杯盏,笑着回答:“淑妃娘娘这里的茶,自然都是好的。”

“这茶味道到底淡了一些,妹妹年纪轻轻,能品此茶,心性果然不一般。”白修仪眼睛直直盯着冷晴霜,“也无怪皇上如此宠爱妹妹。”

“这……品茶也能看出心性吗?嫔妾只是牛饮罢了,不懂那些道理。”冷晴霜看似有些坐立不安,委委屈屈低下头来。

白修仪还要说些什么,已被荣充媛拦住:“好了,白姐姐,冷妹妹天真坦率,以前也没有学过这些大道理,自然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你不要揪着了。”

这话明为劝解,实则在告诉白修仪,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你说那些高深的她听不懂,换种方式来为难吧!白修仪意会,脸上挂了讥诮笑意。冷晴霜却像是没听懂隐含意思一样,感激地看了一眼荣充媛。荣充媛拿起帕子遮了遮脸,眼底笑意流动。

“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尖细笑声响起,随即一道倩影踏进来,“这不是冷贵嫔吗?真是有心了,回回到你侍寝的次日,都来这么早请安。”

“嫔妾参加修容娘娘,娘娘吉祥。”冷晴霜起身,标准地行了个礼。

张修容扬起下巴,漫步走进,坐得稳稳地啜了好几口茶,才佯装讶异道:“冷贵嫔怎的还不起身,难道要我去扶你吗?”

冷晴霜情绪没有多大起伏,依言站了起来,道了声“谢修容娘娘恩典。”仍然安安分分坐了回去。

本想给她人一个下马威,谁知竟全被无视。张修容恨恨地搁下茶盏,讽刺道:“冷贵嫔当真学的好规矩,不知当日是哪个执事宫女去教的你规矩,该好好赏赐才是!”

“嗯……”冷晴霜认真地想了想,“是刘姑姑,她规矩教得极好,嫔妾学到了好些知识,是该赏赐。修容娘娘果真体贴下人,这一点嫔妾竟没有想到,还要劳烦修容娘娘帮嫔妾打赏,嫔妾实在过意不去。”

进了宫后,洛雯就打探过,才知这刘姑姑以前是侍奉太妃的人,现在在太后处当差,是有资历的老人了。张修容这样等级的嫔妃见到,都要让一两分说话,哪里还敢为难。果然,张修容脸上颜色变了几变,偏偏一句话都辩驳不了,只好将气撒到端茶的宫女身上:“用这么滚的水泡的茶直接端出来,有没有用心做活,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娘娘息怒,奴才这就去换茶上来。”该宫女急忙跪下磕头,说着就要端了杯盏换新茶上来。

“别忙撤。”白修仪冷笑着吩咐道,“淑妃娘娘这里的茶既然不合修容妹妹的口味,那换几道都是不管用的,还是省了那些个工序,忍着渴,一会子回自己宫中喝合口味的茶好了。”

张修容的一对柳叶眉几乎拧紧:“修仪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觉得水烫,你便上升到不喜淑妃娘娘的高度,我若再说我宫里的茶好,岂不就是藐视淑妃娘娘,是大不敬之罪吗!”

白修仪嗤了一声:“原来修容妹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张修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修仪姐姐一张嘴端的厉害,能曲解事实,黑白不分,嫔妾领教了!”然后瞪了一边端着茶盏手足无措的宫女,“茶都冷了还不知道端上来,杵在那里像什么话!”

小宫女瘪了瘪嘴,委屈的原样端回来,几乎脚底抹油似的飞快退了下去。

“大清早的,怎么火气这么重?”一声懒洋洋拉长音调的娇声传来,屋里几位条件反射往门口望去。徐贤妃穿着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裙,手扶着大宫女逶迤走来。她的青丝完全绾上,编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蝴蝶髻,一支玉光清雅的鳊鲲点金滚珠步摇插在髻中。娇小的耳垂上挂着一对虎睛石银质坠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新俏皮,又带了不容抗拒的贵气。

与她比肩走进来的是任妃,她眉目犹如一幅写意泼墨画,虽不亮丽夺目,气质却宛然天成,迤逦走来,恰似山水画中信步踱出的美人,婉约大方。她身上点缀极少,头发只别了一支绿雪含芳簪,耳垂处戴了水滴状珍珠银线坠子,一袭简单的月白色水纹凌波裾摆长裙,腰间挂着青翠欲滴的翡翠环佩,再无他物,但飘逸如仙。

在座的几个人纷纷站起行礼:“贤妃娘娘吉祥,任妃娘娘吉祥。”

“免礼吧。”徐贤妃目不斜视,悠悠说了一声,自去坐好。任妃只淡淡笑着,轻点头,随之坐下。

几个人这才收了礼,各自坐好,也不吵闹了。

徐贤妃身体微倚在花梨木交椅靠背上,笑道:“老远就听到张妹妹在教训人,可是不满昭阳殿的哪个宫女?”

昭阳殿这三个字重重落下,张修容这才恍然刚才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虽是奇怪徐贤妃今日怎么帮着淑妃说话,仍陪着笑道:“嫔妾哪里敢对淑妃娘娘这里的宫女不满,不过是昨夜未睡好,早上心里有些气,话说重了些,娘娘勿怪。”

“原来是这样,本宫还以为是修容妹妹两个月没有背诵《女戒》,又忘了里面的内容了呢。”

徐贤妃笑得娇娆似花,张修容脸色却骤然一变,额前布满涔涔冷汗:“贤妃娘娘亲自教导,嫔妾不敢忘记!一会晌午回了殿,嫔妾立刻默写下来,交给娘娘审视!”

“修容妹妹太客气了。”徐贤妃掩唇笑笑,转了话题,“你适才说昨夜未睡好,可是因为许久不见皇上,心中记挂?”

这句话虽是讽刺张修容不得圣心,但更重要的是针对冷晴霜昨夜再次侍寝。两个月前她允了诺不争宠,可这段时日以来,她得到的圣宠完全不亚于淑妃贤妃两位,便是她冷晴霜再老实无光,贤妃也看不过去了。

果然,顿了顿,徐贤妃朝冷晴霜亲和笑笑:“冷妹妹,本宫也好几日没有得见圣颜,不知皇上近来身体可好?”

冷晴霜将双手搁在膝上,有板有眼道:“皇上有几位娘娘的关心,必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这句话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徐贤妃也无意于继续刁难,只笑笑便罢了。那边天雪已经扶着庄淑妃出来了。在场的几位嫔妃全都站起,行了礼:“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淑妃娘娘万福金安。”

庄淑妃脸庞瘦了些,眼眶凹陷,铅粉也没有盖住眼圈的乌青。她勉强笑笑:“都起身吧。本宫近日身体不适,昨夜入睡艰难,起晚了些,众位姐妹们勿怪。”

“淑妃娘娘料理后宫琐事,实在操心劳神,可要保重身体才是!”荣充媛连忙表关心道。

“是啊。”徐贤妃娇笑了声,关切道来,“娘娘身体金贵,若是有何不爽之处,那整个后宫秩序岂不都乱套了?嫔妾们还要倚仗娘娘过安逸日子呢!”

荣充媛打了个哆嗦,瑟瑟缩着肩膀再不敢言语。

张修容嗤笑了声,掩面道:“荣妹妹真是急切着表忠心,不知道的,还当充媛妹妹是太医呢!”

“荣妹妹也是一片好心,淑妃娘娘身体本就重要,难道修容妹妹竟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当口了还说风凉话,真是叫人寒心!”白修仪斜睨了下张修容,讽道。

张修容气愤,然不能顶撞白修仪,只捡了尖利的话去刺荣充媛。

荣充媛和张修容素日就不对脾性,积了不少怨怼,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就此互相挖苦起来。

庄静容身体委实不爽利,听着这吵闹声嗡嗡作响只觉得头痛欲裂,本想牵动嘴角微笑着劝解,孰料才张嘴,就觉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一般,色彩骤然黯淡。

冷晴霜捧了青瓷杯盏缩在角落目瞠口呆瞧着热闹,暗暗感慨唏嘘她们两个都是如此伶牙俐齿,句句话踩对方死穴,定是修炼良久,功力深厚。臆想间却猛然听得一声尖叫,惊得抬头一望,只见庄淑妃两眼一闭,身体直直往后仰倒,紧接着就是一片哄乱声嘈杂响起——“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你怎么了?快来人,去请太医请皇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让你们再吵,把好脾气的淑妃娘娘都给气晕了吧,看你们肿么办……

☆、芳岁不我与

  淑妃当堂晕倒,乃是大事。昭阳殿的掌事宫女天雪报告上去的时候,君尧兴正在和几位臣子商讨事情,闻言当即搁下折子,连步辇也顾不得乘坐,一路健步如飞赶到内阁,遣散了围拥着的嫔妃,忙问着太医病情如何。

给淑妃诊脉的,乃是太医院的一把手,副院使余太医。他年纪已长,鬓须皆白,二指搭在庄淑妃腕间,沉吟良久,终有些忐忑。

君尧兴不免着急:“余爱卿的医术,朕信得,只管说来便是。”

余太医闻言,又搭了三指在庄淑妃手腕上探着,渐渐舒展了脸上的褶皱,浮出笑容,起身跪下行了个大礼:“恭喜皇上,淑妃娘娘这是喜脉!”

“果真么?”君尧兴怔忪片刻,随即喜出望外,连连问道,“余爱卿可否确诊?”

余太医此时已经是十分肯定,恭恭敬敬道:“老臣之前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淑妃娘娘有孕方才一月,难以判定,加上淑妃娘娘管理后宫,操心劳神,胎象有些不稳,气血凝滞,老臣怕出错,故又出三指再诊一遍。如此,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淑妃娘娘此胎定是喜脉无误!”

“好!”君尧兴龙颜大悦,抚掌又笑,“好好好,来人,赏!”

裴德文领命,拿了银子来赏赐余太医。

余太医拱拱手:“待老臣开一副安胎之药,日日亲自煎了奉给淑妃娘娘喝,定保此胎安稳!”

君尧兴一挥龙袖:“爱卿只管去办!”便亟不可待掀开帷帐入内,在庄静容脸上印上一吻,手掌抚过小腹位置,笑呵呵道着,“静容,咱们有孩子了,你又为朕立下一功!”

庄静容尚在昏阙中,自然听不见他说的话。君尧兴初尝将要为人父的滋味,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通透舒爽,喋喋说着柔情蜜语,兴致勃勃。

帷帐外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余太医早就赶回太医院写药方去了,几个昭阳殿的宫女红着脸听皇上说话,觉得前方是更加璀璨的未来,皆兴奋不已。只有天雪很快清醒过来,款款笑道:“今日唠扰各位主子娘娘已久,天色不早,我们主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就不强留娘娘们了。”

张修容和荣充媛心神不安,只觉得今日淑妃晕倒之事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讪笑着请求留下来照顾庄淑妃。徐贤妃和任妃答应得却是干脆,皆笑了笑道了喜就往外走,只是一个笑得意味深长,一个笑得云淡风轻。白修仪也是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了喜跟着她们离开。

冷晴霜一直走到了门口,才腼腆笑了笑,颇难为情问道:“淑妃娘娘可是肚子里有小孩了?”

天雪疏离笑答:“是,余太医正是这么说的。”

“淑妃娘娘真厉害。”冷晴霜摸摸肚子,像是疑惑孩子是怎么钻到肚子中一样,想了想又作罢,“天雪姐姐,淑妃娘娘肚子里有了小孩子,以后嫔妾还能来看她吗?嫔妾来会不会吓到小孩子?”

这倒点醒了天雪,淑妃有孕,应安心养胎,不再适合管理后宫琐事。遂凝神想了想,福了福身:“有劳贵嫔小主略等一等。”便回转身到内阁中去,不一会走出来喊了几个小宫女,“你们快去把刚才离开的几位主子娘娘请回来,就说皇上有事要商!”

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福了福身就赶了出去。

天雪凝神看了下已经自觉坐到大堂角落安静等待的冷晴霜,想了想,笑着走近:“今日真是麻烦贵嫔小主了,眼看时候已经不早了,若是小主肚饥,奴才可以先叫尚食局传些糕点来给小主填填肚子。”

冷晴霜眯着眼睛笑笑:“我不妨事的,只是淑妃娘娘的肚子里添了一张嘴,你可要记得叫尚食局多传一倍饭菜来,不能饿到孩子。”

话刚说完,跟随她的几个人都笑了,关菡语说:“天雪姐姐,你快不要理我们小主了,她对这些完全不懂,一会又要闹笑话了。”

“我哪里说错话了?”冷晴霜瞪了几个人一眼,气鼓鼓道。

洛雯笑答:“小主,若是淑妃娘娘怀了一个龙胎,就要多吃一倍的饭菜,若是一胎多子,该是要吃多少才好呢?”

这句话偈越了,然而听到自家主子能多生几个的话,天雪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看了一眼正掰着手指艰难算着的冷晴霜,那点子疑心也全然消了,也不再停留,只福了福身:“奴才还有事先忙,劳烦贵嫔小主等着了。”

走开几步,顿了顿,听到后面冷晴霜小声的问话:“到底是吃几碗饭才好,你们不要笑了,快说呀……”无奈摇头笑笑,自己竟然和这样毫不懂事的人较真,也罢了,哪怕只是一句随口话,多为主子着想着想都是分内中事,希望主子这一胎万万平安才好。

这边天雪才离开不久,那边刚走的徐贤妃、任妃和白修仪已经回来了。

几人脸色各异,除了任妃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外,徐贤妃和白修仪的脸色都有些变化。不同的是,徐贤妃眼里有些兴奋,庄淑妃怀了胎,虽然迟早会登上那后宫之主的地位,但从今天直到生产那日的期间,掌管后宫之权肯定会易主,而自己,无疑就是那个新主。时间还长,只要她把握得当,没准也能怀上一胎,到时候,中宫之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显然白修仪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浮出忧色,她比较靠拢庄淑妃,从未迎合阿谀过徐贤妃,这样一来,未来是否会安稳如现,全在于今日皇上今日要表的态了……

愁容满面的张修容和荣充媛就没有精力想那么远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今日淑妃晕倒和她们的吵闹有关系,若是有,皇上会不会治她们的罪?若是没有,怎样才能让皇上永远不知道?

“皇上到——”

转过回廊,君尧兴大步走出。

在场所有人全都伏地行礼,山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吧。”君尧兴意气风发,随意抬了抬手,坐到了庄淑妃常坐的贵妃椅上。

众人不敢怠慢,回了“谢皇上恩典。”才各回各位。

“今日突发状况,不知众位爱妃可有受到惊吓?”君尧兴脸上带着暖融笑意,斜眼入鬓,声音朗朗。

皇上这样问,在场人自然会答“并无。”谁知,嘴还未张开,君尧兴就朝任妃笑了笑:“朕不在场,你来讲讲当时的情景。”

任妃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声音清淡若风:“嫔妾无状,被当时的情景吓坏了,所幸淑妃娘娘福泽宽厚,并无大碍,嫔妾这才放心,竟没有注意当时的情况,叫皇上笑话。”

她眉眼本就清淡疏朗,柔柔一笑,便如洇开的墨汁,薄如丝,圈圈漾开,使人吸引向往。朱唇抿合,又轻笑一声:“不过嫔妾的掌事宫女向来记事准确,想必能给皇上一个好答案。”

君尧兴也笑:“爱妃这样说,朕定不怪罪,采薇,你来说吧。”

刚松一口气的张修容和荣充媛立时紧张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应声出列的采薇。

采薇容貌并不突出,倒似任妃,但细细看去,越看记得越清楚,竟难以挥去她在脑海中的面容。她大大方方走到厅堂正中,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便开始模仿当时的场景。一字一句,连语气姿态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若是用道屏风隔住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人在对话。

君尧兴脸色越来越沉。

等到采薇讲完,福了福身回到了任妃身边的时候,君尧兴脸上的喜色已经全然褪去。他只瞥了两个瑟瑟发抖的人,张修容和荣充媛便觉有千斤重的金属物压在自己身上,沉沉闷闷,几乎要压断腰肢。再也稳不住,“扑通”跪到地上,连连请罪:“嫔妾并不知道淑妃娘娘怀了身孕,精神头差,也不是存心要和姐姐修容(充媛妹妹)吵起来,还望皇上念着素日里的情分,饶了我们这一遭吧!”

“娘娘分明在最开始就说了自己近日来精神状态不佳,夜间失眠严重!”天雪站在君尧兴身边,有些忿忿指责道。

“是,是嫔妾没有注意到,请皇上恕罪!”张修容掩面而泣,荣充媛跪在一边,脸色苍白,双唇哆嗦着。

“平日里,你们就是这样来给淑妃请安的?若是句句话都没有注意,宫规有何存在意义?”君尧兴沉沉说着,“你们平时在朕面前,一个个都表现得贤惠大方,说着对淑妃的敬重之情,朕只当你们真心爱戴她,还在太后她老人家面前常常说着你们的好处,原来你们的真正样子,竟是如此罔视宫规,藐视淑妃么?”

欺君罔上,是多大的罪过?张修容和荣充媛听到了这里,全都瘫软在地上,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

徐贤妃起身跪下:“嫔妾无德,没有帮助庄姐姐协理后宫,导致今日局面,恳请皇上责罚!”

君尧兴盯了徐贤妃一会,缓缓揉揉太阳穴:“今日之事,又不是你教唆的她们,你有何罪?起来吧。”

“嫔妾处在高位,不能帮助皇上太后和淑妃娘娘分担,实在内心有愧,皇上若不责罚,嫔妾……内心惶恐不安。”徐贤妃直直跪着道。

君尧兴顿了顿,任妃已经低低笑了声:“皇上何不成全贤妃娘娘的一番心意,如今淑妃娘娘身体金贵,怀着皇室的第一胎,是断断不能再多操劳,不如让贤妃娘娘暂时帮淑妃娘娘分担,也好缓解她心中的不安。”

她一字一句贤妃娘娘,淑妃娘娘,皇上叫得分明规矩,虽是在为贤妃请恩,却难以让贤妃生出感激。

君尧兴看了任妃一眼,眼底情绪不明,转了过来,只道:“张修容、荣充媛二人,身为后宫嫔妃,不能为淑妃分忧,反而使淑妃劳神,朕心难忍,贬张修容为正五品婕妤,荣充媛为从五品容华,即日起搬离未央宫,赐居梨华殿。”

两人知道这惩罚已算是轻的,只贬了她们几个品阶的位分,日后还是有机会慢慢升起。然而终究是难过,多少心血经营毁于一旦,缓缓软了身躯,伏在地上呜咽几声:“嫔妾……谢皇上恩典!”

再转回来,君尧兴看着徐贤妃,终于开口:“贤妃徐氏,在位期间一直以身作则……”

“皇上。”裴德文从殿外飞奔进来,急急打断了君尧兴的话,“启、启禀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意的地雷,么么哒╭(╯3╰)╮亲们觉得小汐写得好吗?哪里需要修正?还有哪些不足?不要这么沉默啊%>_<%

☆、飒然凉风生

  傅太后对外宣称身上不大好,常年待在长乐宫,一心礼佛,深居浅出。这时候怎么说来就来了?

君尧兴扫了身旁的天雪一眼,顾不得说些什么,忙宣:“快请母后进来!”说着顺势站了起来,迎到殿前。

皇上都积极动了身,其余嫔妃自然纷纷响应,跟在君尧兴身后,走到殿门外迎接。

瑞恩二字承载的情意太重,君尧兴对这位太后所表现出来的孝道,早就传神成民间传说,家喻户晓,人人称颂。冷晴霜自然也是知晓的,这当会好奇心极重,瞥了洛雯一眼,缩在角落处踮着脚往外看。

远远只看得到一道游龙似的队伍行来,领头的是一架金碧辉煌的凤辇,面上镀了一层薄金,垂下珠环玉翠所串制的流苏,雍容华贵,满目琳琅,行动起来叮儿铛不停作响。薄薄一层鲛珠纱幔打下来,遮住人的视线,只隐隐看得到里面人穿着的朱紫颜色衣裳,还有那人头上戴着的金色佩饰,在日渐浓重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凤辇两边稳稳行走的是两名面容严肃老姑姑,两名庄重模样长宫女并四个一团和气的小宫女。后面则跟着三列太监内侍,整整齐齐一十五个人,风光气派无人能及。

“太后娘娘驾到——”

跟着凤辇而来的领头太监虽然看见了皇上,但还是止了步,长长喊了一声,随即躬着身子走到停下来的凤辇小声说了几句,打了个千儿退后两步,只使了一个眼色,凤辇就稳稳放了下来。两个长宫女上前掀开纱幔,两个把手递到纱幔里面。

傅太后仪态大方,搭着两个宫女的手稳稳踏出凤辇。只见她周身上下无一不高贵雅致,从盘上发髻上交叉插上的沉重镶宝玉寿星鎏金银簪,到身上穿着的朱紫蹙金刺五凤宫装,连脚上那对宫鞋,边上都密密麻麻用金丝线绣满了朵朵祥云。

傅太后中年得子,这当会已经不复年轻,相貌虽隐隐可见当年的花容月貌,到底年事已渐长,岁月毫不留情在她身上挥霍一笔,肌肤松皱呈现出褶子,蜿蜿蜒蜒爬遍了全身。那双眼睛亦是浑浊不复清明。然而傅太后身上盛人的气势,却无比强烈,只是轻颌首,威严自然而然震慑到在场所有人,使人不由自主就委了身弯了腰,恨不能俯首称臣鞍前马后。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君尧兴率先行了一礼。

“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所有人都跪下伏地行了大礼,屏着气不敢大口出气。

傅太后沉沉“嗯”了一声:“你们都是知礼的人,起身吧。”

众人回了一句“谢太后恩典”后,默默垂首站在一边,这回连徐贤妃也不敢上前搭话,只乖巧候着。君尧兴上前,替代其中一个宫女,搀扶着傅太后。

“哀家在宫中礼佛已久,本不应该出来打扰你们生活,只是刚刚听得下人说静容那孩子有了身孕,哀家只道佛祖显灵,请了愿出来看看那孩子,你们不用拘着,依然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傅太后说着,转向君尧兴,“怎么出了这样大的喜事,还不去立刻遣了人到长乐宫去告诉一声?要不是天雪那孩子知礼,哀家此刻还瞒在鼓中!”

冷晴霜暗忖,傅太后这样打扮华丽出场,然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样一番话,显然是在告诉所有人,庄淑妃这一胎孩子至关重要,在场人都给哀家小心照料着,若是哪个敢把小心思打到皇长子身上,出了一丁点儿差错,哀家虽老了,但也不是好惹的!顺便还告诉皇帝,天雪护主,不许惩治。不禁暗暗赞了傅太后一声,不愧是皇太后,得君尧兴这样敬重,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君尧兴笑道:“儿臣正打算着人去禀告母后一声,只是想着现下天气渐渐热了,母后身上不好,出来一趟太费气力。不若等静容精神好一些了,儿臣携了她一道去长乐宫看看母后,岂不是更好?”

傅太后这才有了一些笑意,拍了拍君尧兴的手背:“你总是这样孝顺!哀家身体再怎么样,这好歹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要关心他多一些!”

“母后教训得是,儿臣知道了。”君尧兴欠欠身,又道,“母后这一路赶来辛苦了,眼看着日头慢慢大了,不如先进屋歇息一阵子。儿臣头次体验到当父亲的感受,欢喜得很,不过淑妃有孕期间,后宫诸事该如何安顿,儿臣实在头疼。母后向来最关心儿臣,不如帮着出出主意吧?”

傅太后点点头,笑道:“你这孩子,现今都是皇帝了,还总是这样叫哀家操心!”

“全是仰仗母后疼爱。”君尧兴笑着搀着傅太后的手往里走,“母后请吧。”

傅太后“嗯”了声,目不斜视走进殿中,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威严笑意。宫鞋铿锵落地,踏在青石板上沉闷作响,一步一步踩在所有人心头。

冷晴霜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傅太后此次来,也许不止立威这么简单……

一路进了殿内,众妃自然是停留在大堂,傅太后和皇上则一道进了内殿看望庄淑妃。天雪得了太后庇佑,更是大胆地料理大堂秩序,一个嫔妃不准放进去,唯恐惊扰到淑妃娘娘。

张修容和荣充媛惴惴不安,刚刚被皇上从轻发落,太后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若按照平日里,太后对于后宫琐事向来是从宽处理,可看今儿这个架势,万一发落得狠了……

徐贤妃眉眼间亦是有些波澜,差一点,皇上就发了旨意让她来协理六宫,孰料须臾之间,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若是一会提到了再发一遍圣旨自然是好,若是没有,只怕这旨意再难下来。那中宫之位,便稳稳地落入庄淑妃的手中了!她揉烂了帕子,心情郁郁,扔到身旁宫女身上:“这帕子本宫使着不顺手,换一块过来!”

身旁穿着粉色宫装的长宫女为难迟疑:“娘娘,奴才适才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多余的帕子……”

“没用的东西,这点子小事都不上心!”徐贤妃压低声音恨恨说了一句,心情烦躁,只好重新拿回帕子揉捏着泄气。

“娘娘,奴才适才出来的时候,见这块菱花锦帕极是配娘娘身上的这身衣裳,就顺手带出来,想着万一娘娘急需,也可用着。”另一位穿着石竹色宫装的宫女双手呈上一块崭新亮丽的手帕来,“娘娘看着,觉得如何?”

徐贤妃接过来,只觉得这块手帕触感极其舒适,心情不由好上一分:“还是颖儿对本宫的事情比较上心。紫彤,你办事是愈发不上心了,别仗着是本宫的陪嫁丫鬟就高人一等,若是再不仔细些,本宫便令颖儿顶替了你的位置,她的差事做得比你好上太多了。”

颖儿忙回:“娘娘错怪紫彤姑娘了,紫彤姑娘向来善待我们,这块帕子便是紫彤姑娘赏赐给奴才的衣料所制。只不过奴才觉得自己太过卑贱,配不上这样好的料子,才做了手帕想着有朝一日孝敬娘娘所用……”

“你倒是有心了,一块衣料而已,叫紫彤回去再找些好的赏赐与你便是。”徐贤妃气泄得差不多,眉稍稍舒展了些,便把此事就此撂开,不再追究。

紫彤忙答了声“是!”而后感激地看了颖儿一眼,颖儿报之一笑,氛围融洽许多。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才听到裴德文的声音——“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坐着的嫔妃们赶忙起身,整齐跪下行礼:“见过皇上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吧。”君尧兴吩咐着,扶着傅太后坐了副座,他坐到了主座上,“庄淑妃虽已清醒,然身体需要休养,你们就不便进去了。”

“是!”

“母后,静容怀有身孕,不宜再掌管六宫琐事,您看……”君尧兴侧头语气恭敬道。

傅太后刚探望完庄淑妃,心情颇好,面容祥和许多,闻言轻颌首:“静容刚刚有孕,确实不宜操劳。不过现在还是最初,身体不应差到晕倒,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君尧兴脸色凝重了一些,瞥了底下瑟瑟发抖的张修容和荣充媛一眼,嫌恶道:“张婕妤和荣容华两人不和,当着淑妃的面拌口角,搅得乌烟瘴气,朕已经惩戒了她们。”

“皇帝念着旧情,只降了她们的位分,这是她们的福气。只不过她们究竟改不改得了,还要看各人的造化了!采薇,你来给哀家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

“不过是些嚼舌根的闲话,哪里配入得母后的耳?还是不必听了,让她们快些拾掇拾掇,搬离未央宫,也省得教坏其他的嫔妃。”君尧兴微笑着对傅太后道,然而转向两人,板着脸呵斥,“母后宽宏,不愿追究,你们还不快谢了恩各自回宫去!”

到底也是有着五六年的情分在那里,若是处理得过于狠了,皇上于心不忍。张婕妤和荣容华也没有想到,皇上会这样顾念着她们的情分,甚至帮着向太后求情,感激涕零,不迭谢了恩退下去了。

人都走了,傅太后也不想继续追究,坐在副座上一言不发,目光却依次扫过在场所有嫔妃,慢慢审度。等到在场人都有些如坐针毡心中不安的时候,才笑笑:“徐贤妃还是这样貌美能干,任妃脾性依旧极好,白修仪风情不减,这个……是新晋的嫔妃吧?你叫什么名字?”

冷晴霜忙规矩站起行了个礼:“嫔妾是流霞阁贵嫔冷氏,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嗯,聪颖灵秀,无怪皇帝喜欢。起身吧。”傅太后轻点头,“原昭媛怎的没有来?”

“她身上不太好,常年病着,朕便免了她的每日请安。”

傅太后轻捻指甲上的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沉声道:“她到底跟着你的时间久了,虽然病着,你也不能把她忘了,总不见她。”

“这是当然。”君尧兴答道,“朕每日都派了太医去给原昭媛请平安脉,听太医说,她身体见好了。”

“那就好,哀家先前就是她们姐妹几个人侍奉着,都惯了,许久不见,心里挂念得很。”她说着,朝后微微倾斜,“翘言。”

“是。”叫翘言的宫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相貌曼丽,气质和婉,竟一点子也不输给后宫嫔妃。闻言微微福了福,笑盈盈指挥着小宫女们给每个嫔妃呈上一个楠木镂空木匣子,恭声道:“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各位小主娘娘的,太后久不临后宫,所有琐事都麻烦了众位精心料理,实在感念各位的好处,所以特意命奴才们做了这些,聊表谢意,望各位小主娘娘莫要嫌礼轻。”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嫔妾不敢。”搁下木匣子,所有人又行了一礼。

这下格局基本定下来了,傅太后此举分明是在说,以前哀家不在的时候,后宫这趟浑水随便你们怎么搅和,现在哀家回来了,后宫的一系列琐事就跟你们没关系了,一个个都给哀家放规矩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冷晴霜在心里为徐贤妃默默叹了一声,庄淑妃性情和婉,嫁得又早,傅太后一向偏宠她。冷晴霜知道傅太后定会为她争取中宫之位,却不曾想竟采取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只怕徐贤妃现在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会不会气急之下,采取什么极端措施……

“淑妃怀着身子,不便料理后宫琐事,徐贤妃,你来总管这些事情吧,有何不明白之处,只管当长乐宫去问哀家。”傅太后看了徐贤妃一眼:“哀家也老了,没什么本事,贤妃不要嫌弃。”

“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嫔妾怎会嫌弃?这是嫔妾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嫔妾多谢太后恩典!”只要能掌管六宫事务,多和太后皇上接触,地位就能更加稳重,哪怕事事受到太后的牵制,哪怕最后或许不能得到中宫之位,得了皇上太后的欢心,贵妃位分也是能稳稳地,还怕日后的荣华富贵么?徐贤妃喜出望外,忙跪下叩首。

傅太后微微一笑:“事务过多,全让徐贤妃一个女人家承担,你身子骨也受不住。任妃左右也是闲着,就一并来帮着料理吧。”

“是,嫔妾谨遵太后教导。”任妃盈盈一拜,神色淡然。

“是,嫔妾定当竭尽全力!”徐贤妃虽笑得灿然,然瞩目被分走,眼底不禁流露出不甘来。

冷晴霜想明白了,也摆出一个不知世事的憨厚笑容,心里却隐隐发笑。这下子,可有得热闹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了想,一般皇上在太后面前都是自称儿子,也有称作儿臣的,但是登基之后还这样称呼的,少。本文中太后和皇帝两个人感情非同一般,后面会讲,皇帝在许多事情上都很遵循太后的决定,所以我设置的还是这样自称,不知道读者亲们有没有意见,若是有意见我可以改,这样细节方面的我研究也不深,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提点,相互配合才能写出更好的文文嘛O(∩_∩)O

☆、山远近

  回了流霞阁,天已擦黑。

初夏的傍晚微风吹得极为舒适,爽快也不失温和,熏陶得冷晴霜眯着眼享受了好一会儿。这个时节的花香都不浓郁,薄薄淡淡静人心神。

雪巧拿了一件粉霞锦绶藕丝薄披风过来搭在冷晴霜身上,紧了紧,劝道:“小主,现在风虽不寒,但是时间久了,于身体也不益。何况你这一天几乎都没怎么进食,还是快些进屋吧。我已经吩咐了寻雁通知尚食局,一会就送吃食过来了。”

这么一说,冷晴霜真还觉得肚饥,笑道:“也就你总惦记着我的身体。不过今天外面景致很好,你叫小柯子派人搬了桌椅出来,我在外面用餐。咱们也有好些时没有同桌用食了,当时候咱们一起,闲唠唠嗑也是好的。”

“关心小主,本就是我分内中事。同桌而食还是免了,小主快快的吃完了,快快的进屋,当心夜深了,露水重!”雪巧一边整着披风,一边又说,“而且,万一皇上突然派人召幸小主,看见咱们一道吃饭,于礼不合,会责怪小主教导无方的。”

冷晴霜无奈笑道:“真是嘴碎!现在这个时段,没有人有闲暇管咱们。咱们自个宫里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雪巧明白:“嗯。贤妃娘娘新官上任,必定会采取一些手段来对付宫女太监,皇上头一次体会到要当父亲的感觉,肯定跟淑妃娘娘在一块说话,太后娘娘肯定也回了宫礼佛还愿,别的嫔妃要忙着伺候淑妃讨好贤妃,还真没人来管咱们了。”想了想,“但是咱们不能叫别人抓住把柄,说小主你恃宠而骄,所以还是免了!”说完,摆出一个洋洋得意的笑容,好像是在说“姑娘你看我是不是很知礼?快表扬我!”

冷晴霜刮了一下雪巧的鼻子:“遵命,雪巧嬷嬷!”

雪巧揉着鼻子笑嘻嘻地退下吩咐小柯子等搬桌子凳子去了。冷晴霜笑了笑,在院子里面闲散起来。自她得了圣宠,流霞阁的东西是越来越好了,各司各局的人都赶着讨好巴结,加上它本身就是新建的,所以整个看起来熠熠生辉,不容忽视。

流霞阁里的花种虽不是多么上好的,但也是各个季节的都有一些,使得长长久久花香四溢,从未出现过凋零萧瑟的景象。顺着墙走了几步,冷晴霜停顿下来,看到一小簇柠檬黄色的花苞,类似于百合形状,小小的,似要怒放,极为小巧别致。不由起了喜欢之心,招来关菡语:“这是什么花,我竟从未见过,小小的,还真可爱。”

关菡语仔细观察了一下,笑答道:“原来是这个。回禀小主,这花叫做萱草,大概六月中旬开放,情景也很是漂亮。不过这个不是观赏性植物,倒还没有花匠专门培育它,也不知怎么就在这里长了一株。”

“萱草。”冷晴霜念了一遍,“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说的原来就是这个,倒也配得上这样好的诗句了。”

关菡语笑着:“小主说的这些,奴才都听不懂。不过这个萱草在民间还有个俗名,奴才说来搏小主一乐吧?”

“你且说说。”

“这个萱草呀,完全成熟的时候,民间有人折了它炒了做菜吃,味道竟还不错。因为做出来黄灿灿的特别漂亮,所以还有个别名,叫做黄花菜。”

“黄花菜。”冷晴霜闻言果然乐了,摇头笑笑,“却也不俗,只是不知道滋味如何。”

关菡语忙道:“小主若是想要尝,奴才可以去回禀尚食局的人,等到七月底,萱草大面积成熟之后,让里面当差的太监去外头采买了回来做给小主吃。”

“算了。”冷晴霜看了一眼缩在墙根下小小的几朵黄色花苞,心底莫名有些心酸,“倒也难为它,明明浑身是个宝,还要任人践踏,就留着不要为难了吧。”

关菡语躬身:“是。”

这边说着话,那边桌椅都摆好了。正好赶着尚食局的宫女们送来吃食,素荤汤点全部有秩序摆放整齐,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而在夜色初临之际,更是让人食指大动。送吃食的领头宫女赞了声“贵嫔小主好别致的心思!”冷晴霜笑着摆摆手,举起食著来品尝。雪巧上前打赏了她们,俱笑着离开了。

饿了一天,不吃东西时尚可,两口菜下去,肚子的饥荒闹得越发严重,冷晴霜也顾不得之前说的边赏夜色边用食了,夹菜频率极快,等到吃饱了,菜还没有完全凉下来。雪巧盛了一碗鸭子汤递给冷晴霜:“小主再喝些汤吧。”

这鸭子汤入口鲜美,且温度适宜,冷晴霜捧着喝得眯着眼称好。她向来有这个习惯,一旦觉得舒服至极,就眯着眼睛懒懒的笑着,猫儿般乖顺慵懒。

雪巧和关菡语对视一眼,都低低的笑了。

洛雯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冷晴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冷晴霜依旧眯着眼睛,笑吟吟道:“洛雯你也忙了一天了,我尝着这鸭子汤味道极好,剩下的便全赏给你了,你快些拿回屋里,趁着热喝了吧。”洛雯似是料到了她有这样的反应,凑上前又说了一句话。

冷晴霜睁开眼睛,淡了笑意,将汤碗搁置到桌子上:“小柯子,你把这些全都收拾好吧。我今日吃的有些多,你们不够吃的,让寻雁以蕊她们去尚食局要些食材来,做得热热的吃下去,才有精神头当差。”向来只有小主用过饭菜了,奴才才能用。而且奴才们吃的,一般都是小主剩下来的。若是宫里人多,尚食局还会另做了送过来,若是人少,也只能凑合着过了。至于能不能吃饱,没有人在意。小柯子听了话有些感动,笑得眼睛鼻子眯成一团:“多谢小主恩典!”然后自去叫了其他宫人来拾掇妥帖。

冷晴霜缓缓站起:“天色不早了,忙了一天,我身上乏了,你们都不用跟着我了。有雪巧和洛雯伺候着我睡了就行了。”

“是。”关菡语福了福,“奴才这就命人去烧水给小主准备洗澡水沐浴,也好去去乏累。”

“去吧。”冷晴霜合拢披风,神色淡然走进内殿。雪巧瞥了洛雯一眼,跟了上去,帮着拢着披风。洛雯习以为常跟在后面慢慢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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