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人鱼果然来了。
还带了两条一看肉就特别多的鱼来投喂他。
鱼和昨天的藻一样，被小人鱼丢上沙滩去，砸一个浅坑。
离了水的鱼不停扑腾着，沙子溅到西德尼的足面上。
西德尼打量亦止的同时，未放下警惕的小人鱼也在观察着。
丢上鱼儿后，亦止才注意到离岸上的人类不远的地方堆了一颗颗红色的果实，大概是对方到海岛中的森林里摘的。
“已经有食物了吗……？”小人鱼趴在礁石边，和西德尼保持着一定距离，望着那堆果子喃喃道。
他还没有吃过那样的食物呢。
陆地上的东西千奇百怪，那果子在太阳下鲜红欲滴，相较之下他带来的海洋里最常见的鱼就不值一提了。亦止烦恼地想着，这个人类好像并不需要他的饲养。
“是给我的吗？”西德尼温声问，他弯腰抓起那扑腾的鱼，使了巧劲，那鱼便被锢着动弹不得了。
亦止不答。
西德尼顺着小人鱼的视线看去，那是他清晨摘的果子。
“是喜欢这些吗？”他把鱼安置，捧着满怀果子缓慢地试探着入水靠近小人鱼，确认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逐步靠近而躲避，他才迈开了步子。
西德尼的神色是真实十足的温柔，用着轻柔的语调似诱哄般向小人鱼道：“谢谢你的鱼，我拿这些与你换，好不好？”
亦止打量了西德尼两眼，觉得对方和兄长常常和他说的“奸恶之徒”的人类形象不太吻合，心道家人果然是唬他的，预言也不是百分百可信。
“谢……谢谢。”亦止想从对方怀里揽过那堆果子，肢体相碰撞时却忽地感到一烫。
一颗果子就这样落入了水里，所幸在随着潮落前，西德尼大手一捞，将它与其他果子都放到了礁石上。
亦止还在为刚才灼热的温度而惊讶。
人类的体温是那样烫。
和他常年冰凉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他好奇而小心地戳了戳西德尼裸露的手臂，又在心中总结，其实并不是“烫”，应该说是温暖的，很舒服。
他喜欢这个感觉。
出神间却不小心将手落入了对方掌心。
“是要牵手吗？”人类青年笑眯眯，握住他的手不放。
小人鱼的手冰冰凉凉，肌肤白嫩滑腻，比他们国家享誉天下的绸布还要顺滑。
西德尼握住就不愿意松手了。
他看着小人鱼的耳朵悄悄升起红霞，因好奇他手心的温度而睁大了眼。
真可爱。
“好……暖和。”小人鱼惊喜地抬眸，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西德尼的眼睛，那里面只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微怔，接着问：“你们人类的手都是这样的温度吗？”
“是的。不过请不要和其他人牵手……”西德尼的眼神深暗，随后温柔地弯起唇撒了个小谎，“他们会伤害你。”
“你不会吗？那你是特别的吗？”亦止追问，如果人类都像是父兄说的那样奸恶狡诈，那么面前的人类就应该是特别的，和他一样，他在抵触陆地的族人当中也是突兀的。
“我不会，永远不会。”西德尼脱口而出，又伸出尾指，“我们拉钩。”
“好！”亦止的目光亮了亮，由于两人在各自族群里共同的特殊性，他对面前的人类更生了几分亲近。
接下来的两天里，亦止一有时间就会去找西德尼。
他们在一起看了日出日落，还数过星星，又分享了海洋与陆地上的食物。
“这是什么？”这日清晨，西德尼突然注意到小人鱼脖颈上挂的吊坠。
那是今天才挂上的，他记得昨日对方光滑白皙的脖颈上还空无一物。
正是日出时分，晨光微熹，为吊坠镀上了温润的色彩。
可以看清那是个小向日葵的图样。
“好看吗？”亦止倚着礁石，金色的鱼尾泡在水里，“这是王兄找工匠鱼给我刻的向日葵。”
他还有一个大的放在了寝宫里，小的就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你喜欢向日葵？”西德尼对上亦止的视线，“我的王国有许多，如果你来做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向日葵花海。”
西德尼：“还有很多其他品种的花，你还喜欢什么？”
小人鱼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他的眸色与尾巴是一样的浅金色，吸引人的心神。
“都可以吗？”亦止问，“那你可以带我逛逛你的王国吗？”
“乐意之至。”年轻的王位准继承人温和有礼。
这时遥遥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小黑点，亦止立刻就注意到了，他指向那边，“有人来接你了，你要走了吗？”
西德尼颔首，“恐怕是的。”
他需要先解决他又蠢又毒的弟弟，才能陪伴小人鱼。
“那……再见啦。”小人鱼有点遗憾和不舍，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我曾听鱼群说过，西海底有个海妖，能实现任何愿望，如果我可以请他帮忙，获得双腿，那么我会到你的王国找你的。”
“期待我们的重逢。届时你可以到圣赛尔港找我，我会在每日的下午六点等待你。”西德尼笑意吟吟，“若是等不到你，十天后我会回到这里。”
他当然还会有别的方法能带走小人鱼。
王国继承人温和的面具之下，尽是压抑的疯狂。
深海之主的小王子成年了。
在与西德尼告别后的第二天。
成年礼举办得声势浩大，整个海洋都献上了祝福。
光是王兄们送的礼物，就足够堆满亦止的房间。
他还收到了一株红玫瑰，来自陆地的、活的，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能够使它活在水中，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热闹持续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的夜晚，亦止才悄悄从皇宫溜了出去。
他要到西海底找神秘的海妖。
“……人类的双腿吗？”隐没在黑暗中的海妖声音低沉而危险。
“嗯……”亦止规规矩矩地坐着，应声，“可以吗？”
“自然可以。”海妖答，话锋一转，“不过要多费些力气，你拿什么来换呢？”
“我……您想要什么？”亦止问。
海妖深居暗处，亦止无法看清他的样子，自然也不知道对方那血红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唇。
唇瓣当真像他送出去的红玫瑰那般漂亮。海妖想。
“我还未想好。”本想让小王子以一个吻交换的海妖突然改变了主意，“你先欠我一个要求罢。”
亦止还从海妖那里获得了交易的赠品，一个能复制人长相的傀儡，有了这个，他离开皇宫后短期内父兄不会发现他失踪了。
但双腿和傀儡的时效都只有一个月。
他必须得在一个月后回来。
下午六点。
夕阳在海面映出一片瑰丽色彩，海风吹得树叶簌簌响，鸥鸟此起彼伏地鸣叫。
港口的人影寥寥，各自回家。
“……陛下！夜安。”少有的几个人遇见了亲卫队随同出来的青年，于是诚惶诚恐地向他问好。
年轻的国君好像不似传言中那样的冷酷残忍拥有雷霆手段，他的气质如同最后一缕清新晚风，温润尔雅，恰到好处。
未遭到责难的人们感慨。
只是没有注意到，青年的眉宇间隐约的几分躁郁。
夕阳彻底没入海平面以下的前一秒，海水荡出一圈圈的波澜。
西德尼似有所感。
“你们去远处等我。”他冷声命令。
“是！”
亲卫队训练有素地一齐转身迈步。
待岸边重回冷清，西德尼才走上前，他稍微不稳的气息暴露了他的心情，“止止，是你吗？”
自海中走出一位湿漉漉的少年。
他比神话中的水仙少年纳喀索斯还要令人着迷，漂亮的眉眼引人沉醉。
连笨拙地走路都显得可爱。
亦止还不太适应人类的双腿，一下用不上力，险些摔倒，幸好西德尼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谢谢你。”小人鱼向西德尼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水正从他的银发上一点一点往下滴，湿透的柔软的衣物勾勒着身躯。
白色的衬衣黏连，足以叫人窥见到除白色之外的色彩。
纯洁与若有若无的欲纠缠在一起。
年轻的国君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侵略欲望，他的目光幽深，声音低哑，“小心些。”
“带我逛逛吧？”亦止和他交待了一下之前的事情，最后道，“我一个月后就回去了。”
不够。
一个月如何够呢。
西德尼想。
他要的是将小人鱼拘在身边一辈子，片刻不离。
西德尼缓缓道：“好。”
日沉入水底，他不像白天里优雅有礼的国君，眼神掀起疯狂的波澜。
伴随着一阵异香袭来。
亦止脑袋晕晕沉沉地倒在对方怀里。
“啪嗒。”小人鱼努力睁大眼看去，一个金色锁链锁住他的右手，另一端在他信任的“朋友”手上。
年轻的国君以自己的礼服外套披在小人鱼身上，再将对方拦腰抱起。
亦止被囚在熟悉的体温中，有些喘不过气来。
夜色迷离，青年望着前路，唇角泄出笑意，轻声道——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
这是他的第二个计划。
诱捕小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