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刘生觅莲记》作者:[清]吴敬所【完结】 > 刘生觅莲记.txt

第 2 页

作者:清-吴敬所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4:51

(《浣溪沙》)

带爱童,锁外门,赴丛芳馆会。

莲偶至轩前,拨纸窗窥之,见琴侧有一对云:

惜花恨春去,折桂待秋来。

又见红纸帖云:

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

喜事福人书。

莲细思不能解。适几上有幅花笺,乃书一歌行,并二绝句:

自思忽自笑,甘为何等人?句中说秦晋,笔底约朱陈。我意欲作假,君心要认真。闻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绝句:

月清秦阁冷,云近楚山低。春色刚来至,东君错放归。

又:

霜节透高枝,横窗月上时。成林应有日,可待凤凰栖。

素梅忙至,曰:“此刘君寓室也,哪敢独行!幸不至,使其卒至,则书室为阳台矣。”莲曰:“好容易!是谁敢?”梅笑曰:“极会,敢极。会敢者,刘先生也。”莲曰:“吾亦不敢。”梅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莲曰:“吾亦不愿。”梅曰:“愿是不愿,不愿是愿。”莲曰:“吾无愿乎尔,子为我愿之乎!”梅曰:“两相情愿,各无异悔。”莲不答,亦不欲行。梅曰:“忠言不入,炫玉求售,非计之得也。”径先去。莲初意以生无一面之识,无一丝之因,适一时之遇,才一窗之隔,今而至于朝暮见,且两月余,男子所无之事,识礼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谈,着意制《桃源忆故人》及《贺新郎》二词,素梅睡,怀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悦,又值素梅见之,不可久持。乃留一戒指并原制二词于诗笺上,以界尺压之,仍闭窗而去。

生归,童先见而拾之。至晚,生就月坐于坛前。童曰:“适于几上得解愠方二纸,宽愁散一枚,可以疗郁结之疾。欲得之乎?”乃以诗笺、戒指呈生。生曰:“得于何来?”童曰:“此必莲娘之贻,亲至不遇,留而去之。然幸吾先收,使他人得之,奈何!”生曰:“彼亦谅吾室无别至者故耳。然机不密则害成,当用为戒。”生诵之,至“放归”“不遇”句,思莲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来跬步不出,不见亲次玉趾,今偶尔他适,即失此良晤,岂瞰亡而来与?岂好事多磨而然与?数之穷、命之蹇、缘之悭、会之难、运之厄、遇之否,一至于此!信事之成,不在于人之计较也。”乃集古诗成兴体四章:

林有朴树,其叶蓁蓁。靡日不思,西方美人。----野有蔓草,维叶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山有蕨薇,其叶。我之怀矣,曷其维忘。隰有苌楚,其叶蓬蓬。子无良媒,忧心有冲。(林有朴树四章,章四句)

又沉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书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头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归乎?或戒我休对人前说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难。而莲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终夜不离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画莲花一枝,肖己像于侧,名曰:“爱莲图”,悬于书壁,常常对之。想其坐,则曰“座上莲花”;想其貌,则曰“面似莲花”;想其词,则曰“口出莲花”;想其行,则曰“步步生莲花”。又画梅花一枝,题其上曰:

铁石肝肠冰玉肌,风中雪里逞标枝。殷勤结尔一知心,为春传送新消息。

每对此二书,则悠悠荡荡,愁喜交集。

一日,微雨初过,跃鱼戏水,生带爱童,钓于隔浦池。吟云:

化龙原有日,暂伏在清流。万丈深潭难设计,且将蚓饵钓鳌头。早上金钩,早上金钩。

莲先见之,谓梅曰:“刘君深深谙钓术,所谓水滨之役夫也。”梅曰:“钓术何如?”莲不答。梅喻其掀帘指生曰:“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生闻之,即抵窗前。梅其窗曰:

休念佳怀休假呆,好将哑谜细论猜。我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

生索然沮兴,曰:前日作情方沐,而今日又复变卦,焉得以隔浦池目为浣溪沙,以培杜轩署作心院乎?”即弃钓归室,将爱童而睡。

睡起,即令童取酒,生至醉,枕书隐几。闻扣门声,放之入。乃金友胜,因至书坊,觅得话本,特持与生观之。见《天缘奇遇》,鄙之曰:“兽心狗行,丧尽天真,为此话本,其无后乎?”见《荔枝奇逢》及《怀春雅集》,留之。私曰:“男情女欲,何人无之?不意今者近出吾身,苟得遂此志,则风月谈中增一本传奇,可笑也。”送友胜出,愈醉不可及,复隐几而卧。

又闻扣门者,乃守朴翁内侄耿汝和也。是人刻而妒,奸而险,唱和每出生下,而反好胜,---稍轻之;又尝对生求守桂,生不与,故有憾于生。是日偶至,见生具有《烛影摇红》一词,尽含风味。且素知他侧居一女,心甚疑之。而生尚酩酊,汝和因强生解其词。生朗诵一遍,因被酒,漏言曰:“吾心可成金石,虽苏张更生,弄转圜之舌,不能间我爱也。”汝和乘醉以言挑之,生笑曰:“吾始睹其貌,心之而不置,吾既得其词,手之而不释,意为同志相得与?”汝和故作不解。生吟曰:

隔池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兴言念之,心如醉兮。纵然今夜于飞,恨佳期已迟。

(《四字令》)

汝和曰:“此事何所据?”日袖出碧莲《桃源忆故人》词递汝和观之,曰:“汝虚甘罪,所供是实。”爱童计不知所出,适欲接之,而汝和即怀去。生曰:“自我得之,自我得之,亦复何恨!”又大笑就寝,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而生瞀然而记也。徐徐问其词,生曰:“昨日果大醉耶?”童尤之曰:“三爵不识,因可多乎?小事糊涂,而大事亦糊涂。此何等事,而可不避人目?风流罪过,已今供招,而又虚名祸者,奈之何!且耿生素肯发人之私,今又得此,必是报闻于吾主,自疑图祸隙矣,久念使人惊怖。”生彷徨曰:“怪哉!喜为忧恨,福为祸本,吾志从此体,吾行从此劣。岂非祸从手发耶?”又曰:“吾固无足惜,奈玷莲娘何!乃知酒之流祸矣。许文仙真圣人也,许文仙真圣人也!”因绕几而行。童亦不乐。生曰:“汝未知我心,近日心事有势不得行者,但欲醇酒求醉耳。” 至午,守朴翁招生与汝和饮于私室,生再四不欲行,久之,曰:“诗云:‘岂不欲往,畏我朋友。’我之谓与?”勉强赴酌。汝和对生微笑,曰:“酒道真性。”又曰:“勿忧,明早还汝。弟怜几月好用心,羡汝一人独专乐耳。献出守桂,自有商量。”生遂杂以他词,幸守朴翁不觉。生乃俯意卑词,小心取貌,不敢出气。汝和扬扬自得,略不为礼。生劝以大觥,汝和曰:“尔亦欲吾醉,乘中处事耶?故不饮。”生亦不能对。爱童行酒,心抱不平。偷至汝和窗外,湿纸窗窥之,见莲词压于砚侧,喜曰:“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谓慢藏矣。刘相公之福,孙莲娘之幸也。”逾窗窃取而归。

生别汝和,不胜忿惧,而爱童呈是柬词,道其所由。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抚童背谢之,曰:“微子,则吾不知所终矣。今幸全璧归赵,如合浦珠还,深荷百朋之锡,纵彼能吹毛求疵,亦与白赖而已。”

后汝和失柬所在,意童窃去,呼童质之,将欲白于守朴翁。童惧,先于守朴翁处短之,且捏诉以妒生之故。而是日,生之家童至。生父母以生久不归,因召之。生默然。然以耿子为嫌,”吾且归,可以消猜释忌”。故辞翁欲行,而终不能舍碧莲也,作回文一绝:牵情最恨别,人仙美少年。

又词一阕:

风里杨花轻薄性,银烛高烧心热。香饵悬钩,鱼不轻吞,枉把钩儿虚设。桑蚕到老丝长绊,针刺眼泪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儿难结。  海样深情忍撇,似梦里相逢,不成欢悦出水双莲,摘取一枝,可惜并头分拆。猛期月满会娥,谁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鸟,甚是于飞时节。(《花心动》)

生将行,私嘱童曰:“耿生为吾所轻简,实为汝故,致成嫌隙,汝亦当自爱。吾去后,老翁前有萋斐,汝亦当周旋粉饰。”童曰:“相公至此,爱敬者无分小长。此人龌龊傲视,吾家大小皆嫌。吾已于主翁前道过,彼虽置万喙,决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当奉迎。”生至园中,见莲窗紧闭,料不得见,作词付童曰:“莲娘处为我申意。”即日辞行。 汝和终有憾于生,于翁前暴其过。翁终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心不直之,乃曰:“刘生至日,吾梦见池中一鲤化龙,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梦,慕其为人,因处之于此,期飞扬为吾光。且视彼待汝亦谨厚,故汝陷人不义,乃面朋面友耳。吾不愿汝曹有此行也。”汝和愧且恨,自至生寓,见窗壁题吟,愈嫉之。托以觅生为由,径达莲所。

时莲与梅共坐窗下,相与谈生,曰:“久不见刘生,近日不知作何状?”梅曰:“刘君者,国士无双,人物第一,必非久下人者也。”莲曰:“何谓?”梅曰:“刘君有何郎之貌,有子建之才,有张敞之情,有尾生之信,惜其淹扬子之居,塞田洙之遇,是以昼兴贾生之叹息,夜怀宋玉之悲伤耳。今乍与之会,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矣。”莲曰:“吾所见亦然。但昨晚梦刘君别找而回,我留之,彼云:‘被人妒陷,聊以避谤’。初不知其故也。”

适耿汝直至前,莲与梅不及避。汝和遽曰:“刘熙寰在否?”梅曰:“吾处深闺,君处书室,是惟风马牛不相及也。孰为熙寰?君为谁?其误入桃源矣。”汝和曰:“吾乃耿相公,为《桃源忆故人》,故至此。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梅无以对。汝和又诳曰:“刘一春本微家子,吾辈羞与为伍。今得罪于吾翁,已作逐客,决无复来之理。汝若恋恋有故人情,乃明珠暗投耳。”径拂袖笑声而去。

莲闻之,惶惶如有失,呜呜不能语,茫茫无容身之地,谓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必刘君不能自慎,以致露丑于人。情欲之事可遣,失身之罪难逃。今后宜吞刀割肠,饮灰洗胃。免使青蝇玷玉。”少顷,又见汝和昂然往来丁隔池,扬言曰:“迎春轩今为吾行乐窝矣。”莲曰:“刘君必被此人妒陷无疑,敛迹避狂,料有以也。”梅曰:“刘君挽不留,耿子推不去。使刘君若在,岂使耿子至此!”值守朴翁至,汝和潜回。

莲令梅密扃其窗,非事则不启,以避耿也。

次日,爱童扣窗不获,转至欣欣亭后,见莲、梅共立于石榴树下。莲邀童入,问其故。童亦为生讳之,莲怀少释。童出袖中云笺,曰:“此刘相公辞帖也。”拆观之:

万种相思未了偿,被人生嫉妒,又参商。花前笑语尚留香。轻别也,能得不思量?  寄语嘱莲娘,莫忘前日话,换心肠。好将密约细端详。卿知否,吾意与天长。(《小重山》)

莲未知生来期,情不能舍,亦成一词。

二郎神去竟何之?重叠山西。亭前柳树空啼鸟,满庭芳草萋萋。我怨王孙薄幸,声声谩诉凄其。长相思忆旧游时,春锁南枝。而今仲夏初临也,疏帘淡月容辉。试问阮郎归未。奴娇怯谁知!(《风入松》十四牌名)

爱童归,正遇汝和于迎春轩。汝和笑迎,问之曰:“汝自何来?”曰:“来处来。”不顾而去。汝和嗔之曰:“媚刘子,牵莲娘,蔽主耳目,皆此顽童,其过之首罪之魁乎!”然汝和虽妒之,而至此亦未如之矣。

刘生觅莲记(下)

生于守朴翁家,行舟出门,听一谶语:忽一小舟相值,二书童各执莲花,相与联句曰:

馥馥碧莲花,有分归吾手。异日掇莲房,取次求新藕。

一驾舟者曰:“大官好捷才!决中,决中!”生惊喜曰:“此即知微翁‘觅莲得新藕’之句也。数与谶合,或者其有验乎?”行未二里,又遇一舟,闻笙鼓声,乃生友乐昌时、卜可仕挟妓高巧云、包伊玉游碧荷渚,激生过酌。舟舣而行。巧云曰:“曾得文仙踪迹乎?昔与吾为姊妹们,行动坐卧,心心口口皆刘相公也。”生喟然曰:“纥乾山头之雀,不知漂泊何所,芦花明月,寻亦无处,身不由己,琵琶别舟。今见卿,又动往想矣。”各别而归。

家居将旬日,独行,独步,独坐,独吟。买乐无文仙矣,吟咏无碧莲,矣传情无素梅矣,承值无爱童矣,想迎春轩之景益切,则抱耿汝和之恨益深。常书空作“咄咄”语,默地自念隐语曰:“吾当火烧其耳,水淹其目,木塞其口,不足以泄其恨。”当食食忘,当寝寝废,虽父母亦不解其意也。

一日,会一奉、一泰于友仁馆而回,独处书楼,见月散余辉,形影相吊,歌曰:

峦屿献翠兮,天际云开。云际月来兮,光浸楼台。清光莹澈兮,照我孤独。孤影相吊兮,遐想多才。

次日整骑,往万石山探友。适舟自南来,推篷者,守桂也。生于马上问曰:“胡为乎来哉?必有以也。”童曰:“奉主翁命来请。”生返骑,曰:“不去则辜莲,欲去则忌耿,如进退掣肘何?”童曰:“耿氏为吾主不悦,已随父至辽东。吾来时,莲娘、梅姐皆有私嘱,此行安稳,不必犹豫也。”生以手加额曰:“此天助吾!”辞父母启行。父嘱曰:“守朴翁为我契交,汝当执弟子礼,用心举业,无孤留汝意。”生受命登舟。童曰:“颇怀莲娘否?”生出新制《半天飞》曲。命童唱之:

花样娇娆,便有巧手,丹青怎画描?越地把芳名叫,能勾在怀中抱?倘就了凤鸾交,我再替你画着眉梢,整着云翘,傅着香腮,束着纤腰。多媚多娇,打扮做个观音貌。不羡当年有二乔。

费尽心情,他作怪跷蹊不志诚。假意儿胡答应,不顾我添新病。实为你渐劳形,只落得吃着虚惊,挨着残更,抚着愁胸,怨舒前生,双眼睁睁。无缰意马难拴定,何日堂开孔雀屏?

即晚抵旧寓。时守朴翁构一亭于隔浦池上,初成,上署一匾,浼生书之。又晤知微翁之数,欣然大书曰“觅莲亭”。心自喜曰:“又增我一乐地也。”

次日,天色暄热,生设几于无暑亭中。命童取文具,连挥数幅。有迎春轩之诗,有晴晖、万绿亭之歌,有闲闲堂之记,有兰室、无暑亭之词。皆各书以真草篆隶,字字龙蛇,章章星斗,焕然新目,整饰可爱。守朴翁创一见之,不觉鼓掌曰:“重劳珠玉,蓬筚生辉。”

薄暮,置酒觅莲亭中,邀师生共赏之。生视池中,有并头莲数枝,庆幸不置。翁曰:“吾种荷几年,今始睹此莲,盖为子而瑞也。”生让不敢当。时月东升,正照莲纱窗,生凝眸熟视,若欲飞渡。忽其师扣桌歌曰:

新亭趁晚泛霞觞,槐阴微剩雨余凉。鸳鸯跃处晴波,开遍荷花凤亦香。夜阑披月扶归去,醉诵《南山》诗一章。

守朴翁亦作一词,名《秋波媚》:

碧天夜色浸闲亭,荷香带露清。身边皓月,杯中诗思,分外风情。

临风对月联诗句,诗成醉亦醒。一觞歌罢,万声俱寂,四壁空明。

其师与宁朴翁命生为觅莲亭词,生承命曰:

向晚新亭共赏,荷开香溢壶浆。爱莲情似藕丝长,心与波纹荡漾。

欲把莲房掇取,宛隔在水中央。鸳鸯两两睡黄粱,做个宿花模样。(《西江月》)

守朴翁笑曰:“少年词趣,自是逸洒。”取笔,命生书于粉壁。题曰“爱莲子一春书”。翁喜,对生谈乘龙之梦。生暗幸,以为乘龙佳婿。尽欢而散。

生酒后与师占《百字令》:

脂唇粉面,记相逢,才是伤春时节。耽忆贪思,又早是、捱过两三四月。用尽机关,搜穷计较,滋味空亲切。言挑语弄,两下都无体歇。  欲待丢下冤家,闷心头、系了千绳百结。病态愁肠,暗地里,不觉吞声哽咽。忧怨之心。相思之病,万口浑难说。有分乘龙。毕竟寻个欢悦。

有顷,爱童对生曰:“相公觅莲亭词嫌于太露,恐耿生之外有耿生也。

后翁果以觅莲亭之词,忆耿汝和之言,追思闲闲堂之句,亦不能无疑于生。忽留童于内,命女使绣凤送茶果。生晚谓童曰:“自至此,未见女使。今日独遣美婢至,果何意?昔有倚草附木之妖,得无以我独居而窃至弄人耶?”童曰:“婢名绣凤,吾主所爱,不必外疑。但我家家政甚肃,无分毫犯清议。前有耿子之说在焉,知不以此试真伪邪?”生大悟曰:“汝言亦大有理,真智囊也。”

越日黑晚,又留守桂,命绣凤携酒果,至则扃其门,凤从容以大卮劝生。生视之,比前加衣饰,有比昵态。生曰:“久有守桂,何劳汝至再?且幕夜无人,使我不安。请归内。”凤甚爱生,真不欲即行,目生曰:“守桂有他事,未得陪。因无人,故至此。昔耿官人欲求伴少刻而不可得,今反不欲我一伴耶?”生曰:“谁遣尔来?来意何谓?”凤曰:“遣命出家主,既来之,则安之,亦当惟命是从矣。”生曰:“君子不为昭昭申节,不为冥冥堕行。汝在此,无能损我。如嫌疑,何敢酒一卮。”谢而遣之。未出门,守朴翁带爱童候于门外已久,进与生叙谈,夜分而回。生倍服童之言,而守朴之疑冰释矣。

莲自生归之后,意绪沉沉,百不经处,惟翻阅书本,检考诗词。几上有《草堂诗余》,信手揭之,见《卜算子》词云:“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掩卷叹曰:“是词能道吾心中语。”改其末韵云:“绣阁佳人也是愁,暗泪飘红雨。”是时莲之表妹邵庆娘,乃母姑之女也,幼常居处,甚相得,以冬间于归,恐又不得会,特至候莲,莲父留之。故莲虽知生之已至,而不敢窥园者数日。生亦自以来久,不获一见,心亦疑之。且莲以汝和之事为戒,生以绣凤之试为嫌,彼此两存形迹。但令童往觇,亦不识庆娘。不敢交一语而返。生候晚,乘月纵步,又闻莲父笑声彻处,作六言、七言,自吟而回:

相遇美人未偶,绿窗恨我东西。一笑阳台梦到,依然秦岭云迷。

七言

一自花飞怨杜鹃,谁知今日尚无欢。平生欠却鸳鸯债,捱尽相思思未完。

后庆娘方归,莲又以母舅乐水寝疾,偕父往视,独留梅看家。

生次日至其处。梅于觅莲亭上倚栏看花,见生,口称:“久违!”即诉汝和之事。生问莲娘启处。梅曰:“舅氏有疾,父子往探,剩吾作空房主人。索居闲处,难免沉默寂寥,无人惜我之孤零也。”生曰:“客斋旅榻,自歌独咏,有愁如海,精卫难填。吾为汝心动神疲,其如汝坚持雅操何!”梅含笑曰:“今晚不弃,开窗以奉欢笑。”生佯曰:“吾正人,岂可近花月之妖?使爱童伴汝。”梅曰:“所谓己不用而使子弟为卿者也。然则君言果不足信乎?”生曰:“真戏耳。敢忍自外,非人情也。”

生晚造之,梅推窗曰:“自南过荼架,转欣欣亭,则可以入此室矣。吾将俟君以著乎。”而生入莲房,极其精洁,纱帐垂钩,宝炉香袅,镜台春盎,翠簟风生。房之内房后窗外有花坛花屏,盆鱼凤竹;内列瑶琴,并文几玩器,旁一桌,有诗词史籍。壁间张小小诗画,皆莲亲笔。侧侧小房,凡女工所需之物咸具。东池一室,莲父设榻,扃其门,不可入。生曰:“自海棠开后,望到如今,未由亲履,今幸睹之,如入仙宫、游月窟,敢忘盛德之权舆乎!且为耿汝和秉心不良,特与吾为水火,今乃远行,岂非数乎!“因坐于内房。梅自出整小酒。时春台上有花盆,尚留一朵,生戏题于粉壁;

东君瞒我去何急,望中翘首追无及。忙重韶光去收拾,遗下一枝芳可挹。我今笑折手中执,娇客一睹喜交集。贯来不许啼鹃泣,醉中常对胭脂湿。

梅具酒进房,时几上有宋玉《讽赋》、司马《美人赋》。生方阅之,梅乃施其上服,表其亵衣,自横陈于生之旁,逸兴飘飘,若不可已。生曰:“佳人先有情乎?”梅曰:“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情之一字,莫须有。今夕之会,上至天,下至地,东西南北,惟吾两人在也。当两下舒畅,以勾夙帐。自非天崩地陷,夫复何忧?”生猛思曰:“宋玉尚不忍爱主人之女。长卿犹不肯私自陈之姬,吾所以用意于碧莲者,盖欲谋为百年计耳。彼素梅纵为侍女,亦良家处子也,何得波颓澜溢,以亡污清质乎?”乃气服于内,心正于怀,取笔书:“不可”字于粉壁。梅曰:“君子当洒洒不羁,吾不忍先生苦心,折节自献,烈火干柴,已同一处,君何得无丈夫志?且嘉会难逢,何阳拒之深也。”生曰:“欲心固不可遏,然须于难克处克将去,使吾为清清烈丈夫,卿为真真贞女子,不亦两得之乎!”梅曰:“向与童将谐而遽休,今与君将欢而见弃,然则君将为口头交而已与?”生笑曰:“此天欲以完节付二人故耳。且色胆天大,欲火易燃,识透则不为所使。若前缘已种,而得莲娘为压寨夫人,则当使卿为带来洞主,决不忍舍汝萧何之妙情,断不敢忘汝善才之大德也。”相与侃侃正谈,举杯迭饮。梅亦收拾尘心,倍加爱重,曰:“君可与阮籍辈齐名矣。”生曰:“吾非薄情汉,特誓于此生,弥敢失节,故不首为乱阶。然见色则为色引,视花则为花牵,终不能遗诸胸中,是吾私也。”命梅启窗以验月色。忽守桂持灯来,生命入行酒,因备问碧莲徇及于舅氏,始知其为业师赵乐水之甥女,大惊异。以知微翁之数、红雨亭之诗及见碧莲于隔墙之事,备述于梅。特莲有《怀春百咏》并平昔得意佳句,集为一帙,题曰“留春一话”。梅闻生之言,心大异之,故并以此集示生。生啧啧称羡,题诗于集后:

春心摇曳,无寻蝶使。姻缘簿里,偷添名字。新词一阕缔新盟,佳配双成偿夙志。(《哭岐婆》)

天将旦矣,同童返室,即修一书,命人驰师问疾。莲启观之,乃刘一春柬也,亦始知其为母舅之徒。昔尝一面,今又同园,追思红雨亭之绝句,盖天启也。而情倍念生,不欲久留,幸以舅恙稍可,先父而归。

甫入门,即问梅曰:“汝晓我与刘君异事乎?”梅曰:“不晓。”曰:“汝知刘君在乎?”曰:“不知。”曰:“汝见刘君面乎?”曰:“不见。”曰:“刘君来乎?”曰:“不来。”曰:“汝曾一去乎?”曰:“不去。”曰:“然而刘君又回乎?”曰:“不回。”曰:“刘君怪我乎?”曰:“不恼。”曰:“何时学得此二字文!然而刘君忘我乎?”曰:“何日忘之?终身不能忘。”曰:“刘君思我乎?”曰:“岂不尔思?去后常相思。”因指壁上之句,曰:“此刘君亲手书也。”指集后之词,曰:“此刘君亲笔写也。”指内室之床,曰:“此刘君亲身坐也。”莲作色曰:“我略不在,汝引贼入界,汝私于刘君已不可言,而显迹留壁,更不忌老父觉之耶!”自起为灭其迹。梅曰:“彼自咏花耳,关渠何事?”更述生行止端方,和而不流,料今访古,盖不多得。莲闭目摇首曰:“孰有盗跖而施仁义者乎?入宝山而空手回者乎?伶俐人至此寻汝学本分者乎?”梅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皎日。”莲曰:“天日哪管此事?”梅又尽道刘君好处,誉之不啻口出。莲曰:“汝誉刘君,举之如欲升之天,进之而欲加之膝,异日容吾试之。”

逾曰:守朴翁双寿,莲亦往贺。莲父与生与外席。酒酣,翁与众宾散步园中,历历指引,阅生佳作。莲父甚重生,恨相见之晚。

次日,莲父具酌于舍,邀生雅叙。生规行矩步,色温貌恭,口若悬河,百问百对。莲父愈敬之若神。生归,莲父醉寝,莲出立于葡萄架下。生望之,奇葩逸丽,景耀光起,比常愈美。生步近低声曰:“仰蒙款赐,未及请谢。”莲曰:“草率奉屈,幸荷宠临。”生曰:“久不会谈,可坐一谈否?”莲曰:“家君不时呼唤,可速回,改日当话。”忽闻窗内人声,莲急行,坠下金钗一股。生抬之,曰:“客中乏荆钗之聘,此殆天授也。”珍藏入室。

至次晚,莲使梅至,索钗。生执梅之手,曰:“事急矣,惟卿可任大事,安刘者必卿也。苟推心置腹,使我如鱼得水,敢不报效曹公乎!”梅曰:“先生且休矣。倘画虎不成,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生曰:“巫云缀玉,眩眼撩心,情若投胶,势同陌路,吾方寸乱矣。”梅曰:“君衷志不回,慕柳下惠之不乱。向使莲娘首肯,而君一曰‘宋玉’,二曰‘长卿’,一曰‘烈丈夫’,二曰‘贞女子’,以谩讲道学,则彼颜之厚,何以自洗?”生曰:“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然骐骥惟孙阳睨盼,彼若不以先配为可耻,则吾自另有制度矣。”梅曰:“二人所谈,所见略同。但婚姻重事,非一小丫鬟贱女流足以了此。”生曰:“举目无亲,知心有几?卿其图之。”笑书一曲曰:

密约多遭,杳杳无消耗,火喷袄神庙。卿卿当鹊桥。低驾天河,早渡仙娥到。春意沁鲛绡,那时当赠缠头报。(《步步娇》)

梅曰:“恐力不足耳,敢望报乎?”生付钗于梅,曰:“愿如是钗,早得相会可也。”赠以玉环、小诗一绝:

会贪隔薄莲,难禁花心动。要结玉连环,先会钗头凤。(四牌名)

梅行,目生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乃知宋王、长卿未是俊物。”

生送梅出,携童坐小楼待月。须臾月来,命童取酒邀月而饮。生知莲父赴里社日休会,而二女独居,命童取琴,鼓而吟曰:

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兮娈兮,终不可谖兮。

乃如之人兮。我不见兮。念我独兮,劳心惨兮,使我不能餐兮。

子兮子兮,履我闼兮。燕笑语兮,行与子逝兮,无使我心悲兮。(《美人》三章,章五句)

莲亦刚以步月在外,闻琴声,呼梅听之,笑曰:“刘君无道理,乃以琴心挑我,使诱人套子。琴虽工,其如我之不好何。二人切莫理会,令其兴沮,彼且归矣。”莲口虽宽,而心实急,盖欲梅赞己行也。而梅不解意。故莲足欲行而趑趄者屡屡,命梅期生曰:“我倦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次夜生往,久候不见,倚池侧石栏望之。惟见窗内隐隐有灯,且阴云四合,有寂寥意,长叹而归。盖莲意以生至,必抵已室,又羞颜于先往,故假寝内房,命梅候于窗下。梅亦趁凉误睡,及醒时,生已回。莲至夜半不睹生,以为生反爽信矣。

次晚,生命童先睡,复至亭畔。闻欣欣亭后有洞箫声,清亮可爱。顷之,碧莲为懒梳妆状,持凤箫,扇掩酥胸而来,飘飘若仙子之下临凡世。见生,伫立不动,生迎而揖之。莲侧身斜视而拜,举箫谓生曰:“亏吹此以引凤凰。”生大喜曰:“卿其真莲娘耶?其娥耶?其神女耶?吾其真见耶?其饿眼生花耶?其醉中梦里耶?”莲曰:“凡胎欲质,何劳误爱如是。”回头顾后,又复四望。生曰:“何故?”曰:“我极熟素梅,见之犹觉有畏心。”生曰:“我极熟爱童,见之未免有疑心。盖欲心则起畏,私心则生疑,情固然也。”莲曰:“夜来有约,何忍背之?”生曰:“卿自背我,我何曾背卿也。”莲笑出一词,云:“昨夜候君子不至,作此记闷者。”生月下观之:

懒上牙床,懒下牙床。捱到黄昏整素妆。有约不来过夜半,念有千遍刘郎。

生跃然曰:“吾昨夜候卿不出,亦作一词,见之绝倒,大为奇事,卿试阅之。”

朝也思量,暮也思量。满拟今宵话一场。人面不知何处去,念有千遍莲娘。

莲失色曰:“如是哉,如是哉!只此可作一番话本。非一心一口,何由一词一意?得君子如此,不负平生。今当以二词为一阕,名曰《同心结》。”生曰:“是则然矣。月下止吾二人,眼前意卿一决。”莲佯笑曰:“今止谈风月,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后心事,束之高阁可也。”生曰:“半榻旅情,一腔苦思,无剖诉,忧心如酲。今俯降玉颜,赛郭翰仙女,大慰祈望多矣。月白风清,畅怀可意,能念我之孤零而见怜,亦苦尽甘来之惠也。”莲曰:“吾无七宝枕,奈何?”生曰:“会合分离。在此一举,毋作宽宽话。”莲执手曰:“会久矣,思切矣,两相信深矣,恶风波经历矣,得事君子,愿亦遂矣,遇亦幸矣,千怨万怨尽除矣!假未结发之真夫妇也,少生携二,当以一个字了余生,夫复何言!”固倚身生怀,生欲强之,同至迎春轩中。莲曰:“如斯而已乎。君子未室,下妾未嫁。怨旷两生,情投事引,粗容鄙质,固不敢有辞于君子,但星月盗欢,终为野合,倘乐聚未几,朝吴暮越,则乐昌镜破,延平剑分,纵君子有书中之玉,妾当为泉下之尘,是可虑也。历观古今之情胜者,惟娱目前,不思身后,故往往扇丑扬污,他美莫赎。妾与君子足称一世佳配,焉忍遽自轻之!”生曰:“将奈之何?”莲曰:“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幸君子不弃,浼一伐柯,订为婚好,庶得以白首相随,殆愈于偷香窃玉多多也。妾见熟矣,岂君子见不及此乎?”生曰:“吾欲迷魂汤,不食益智粽,故昏昏至此。浼媒诚非绝德,求亲亦非犯禁,向所谓退而结网者,此与异日下玉镜之台,坦东床之腹,则今虽生与蛮夷居,日与魑魅游,依依然百千万日所不辞也。但择婿在尊翁,聘妇由吾父,二人虽同心,恐未免成龃龉耳。”莲曰:“上苍配合,尺寸不爽。且为子择妇得妾焉,何患君家见弃?为女择婿得君子焉,何患吾父有辞?但所虑者,数与福分耳。然心已许君子,身岂有二三,君子详之。媒妁固非妾所浼也。”生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据吾所见之数,以度所遇之缘,以验将来之福,则料在必谐。进谒吾师,适逢佳句,一也;游学逢旧,不期又遇,二也;耿子起妒,已值远行,三也;年齿相若,默契同心,四也。至于事之必成,则注定已久,曾向与梅姐露其端,而未与卿卿说其详耳。”

莲喜问其故。生曰:“吾初春谒吾师之前一日,凤巢谷有知微翁,精数术,吾投问之,许我‘佳配’二字,又曰‘觅莲得新藕’。故向一见卿于梅下而已动心,今再见卿于池侧而即留意,岂知前后所见即是一名。故荷亭之匾吾即名曰“觅莲’,以应前数;所谓得藕之藕,盖必佳偶之偶也。不然,卿固深闺艳女也,无故而相窥,则视生为何等轻薄子哉!”莲曰:“信有是,则相如当北面,文君甘下风,吾二人数,岂偶然也。”因共至觅莲亭上以瞻是匾并《西江月》词。二人凭栏倚肩而坐,虽牛女之夕不减也。莲曰:“今夕何夕,巧笑之---,其啸也歌,如此邂逅何!相思之债,今日可勾,姻媾之好,今宵亲订,百岁千朝,幸无轻弃。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异日富贵,无忘今日在池亭上也。”生曰:“卿可为深虑矣,天下岂有负人一春子哉!”莲曰:“今夜视昨夜,心事霄壤,第不知后夜视今夜何如耳。”各各相视而笑。莲曰:“礼之至严者,男女也。妾与君子略无夙昔之好,而吟风咏月,至倾腹吐心,是礼外之情也。吾二人行事,何异墙花露柳哉!”生曰:“不然。情之至重者,男女也。生与卿卿已有半年之会,而守信抱负,绝寸瑕点辱,是情中之礼也。吾二人心事,则如青天白日矣。”

又携手共至假山,以宣春间不谐之郁。时团月在空,皎皎如昼。生细观莲,抚其肌体,莹然冰姿,湛然月质,深自庆曰:“无福也难招也。知微翁预占我为喜事福人,岂应在卿身上乎?钝口拙舌,敢申一赞,实非虚誉,卿以为何如?”

娇滴滴,月下芳卿。笑欣欣,自可人情,两山淡淡,双水澄澄。软软柳腰弄弱,小小莲步徐行。绿扰扰宫妆云挽,微喷喷檀口香生;浓艳艳脸如桃破,柔滑滑肤似脂凝。纱袖笼尖尖嫩笋,一种种露出轻盈。诗句兮灿灿,歌韵兮清清。天造就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真真的苎萝堪并,端不数崔氏莺莺。呵,今日里谆谆盟约,何日是意融融、乐陶陶,遂一钩新月带三星。

莲曰:“嘉奖太过,恐盛扬之下,其实难副,深自愧也。”

时爱童睡醒,夜已过半,久不见生,探步莲处,适逢素梅于外,二人各言其故,大笑不已。童曰:“孙刘二人终非好相识也,私期暗约,已及数月,不为城阙奇逢,必为丘中乐事矣。”梅曰:“莲娘贤女子也,刘君真君子也。大德不逾,乌有苟行?两为才炫,少露锋芒,久有积心,觅期望罄,必相与步月清谈。试往寻之,休得惊恐。”童目梅曰:“半帘良夜风和月,一对青年我共伊。乐时乐地,无以逾此,愿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而了所未了,何如?”梅曰:“且不了罢。”童曰:“吾有对句,还我便罢。”曰:“何对?”曰:“守桂官,培桂轩前逢桂姐,得其所哉。”梅应曰:“爱莲子,觅莲亭上哄莲娘,不可道也。”童曰:“好对。同往何如?”梅曰:“不便。”

童行未数十步,二人背月而来。生问曰:“何至此?”童曰:“睡醒无

聊,偶成《西江月》词,会中无以为乐,敢弄斧班门,以助一笑。”莲蹑生足,曰:“去。”生曰:“听,无伤也。”童嘻然曰:

东舍多情才子,西邻有意佳人,看来何等热亲亲,恩爱一言难尽。

不见不胜萦挂,乍逢乍觉欢欣,可怜未遂洞房春,常把诗词传信。

莲笑曰:“强将之手无弱兵。昔有弄臣,今有弄童,童殆在之匹矣。”生曰:“童比得素梅否?年幼未谙调情,吾常岑寂也。”莲曰:“何为有此语?”曰:“吾得于假睡中。”莲定睛不语,隙地而笑,不与生别,径去。生与童返,称莲之真见厚情。

莲至,求门不得。梅曰:“为莲娘逾垣而相从,故我闭门而不纳。”莲曰:“两贤岂相厄哉?”梅放手,曰:“适刘君携手而同行,何乃过门而不入也?乃又拱手曰:“今夜亲遇盗跖,入宝山、学伶俐,岑寂之债勾完否?”莲以实告,曰:“此事惟我能之,亦惟刘君子能之。身亲经历,殆信汝向日之言不我诳也。然吾极恼假睡者。”梅沉思曰:“何谓?”曰:“窃听人言。”曰:“非假寝,何由得真言?”莲曰:“何以对人言之?”曰:“可与言而言,表莲娘独寤寐之真情耳。”后生得莲约,不能自举。

忽一日,守朴翁至,语及通家话,情义恳切。命童取酌,饮于荷亭。生指女室,问翁曰:“吾数日前见一女于隔池,前日又睹二女于隔窗,仪容秀雅,气象闲都,得大家风范,何与吾丈同园,而且不限彼此也?”翁笑曰:“看得何如?君欲得之否?”生曰:“焉敢望此。”翁命守桂:“至吾书房匣中,取写就启来。”启至,乃守朴翁奉生父者。翁持启谓生曰:“此吾邻孙氏女。其父,前日会中沧渊公,少吾一岁,为至交者。无妻儿,止一慧女,故付产于我,就吾室居,已及五载。是如德色双全,写作两妙,尝自矢不配凡子,是以高门望族求婚未获,吾子得此佳配,所谓君子好逑也。因未禀命尊翁,未敢擅举。明日宜结婚姻,当达是启,以为撮合山。”生喜甚,且感且谢,曰:“知微翁验矣。”

次日,翁遣人至生家。生父特至守朴翁家恳媒,乃知生父与莲父为同庠友,昔同交游者也。守朴翁即过孙氏议,誉生为佳坦。而莲之母舅乐水公适有书至,莲父与守朴翁共观之:

承命遍阅多士,无可为甥女配。吾徒刘一春,人中隽也,百长俱备,一跃可期。执斧者至,即可慨诺。玉润冰清,缘分甚雅。智生顿首。

二人执此书大笑,二媒不约而同,益信婚姻之数定矣。莲父曰:“此生,金石君子也。小女多缘,倚此玉树,附此松柏,有何他辞。”

莲父名士龙,号沧渊,曾补庠生,雅好山水,不干仕进,行乐二十余年,自访友吟酌之外,别无营心。家资素厚,而止得莲。初,莲之母善相,对莲父曰:“吾女怀生颇异,当颖敏出群,后必有放达之才。才充则性逸,然少心昂然,幼貌端庄,逸中有检,万无一虑。且夫主必贵,因夫贵及可预喜者,恨吾不及见之。尔得所依,生女胜生男矣。”后母丧,沧渊尝为女卜婿,屡对赵乐水曰:“吾欲觅一快婿,以托终身。若得才郎雅称斯女,余无计也。”及守朴翁偕乐水书至,故欣然从之,即订择日行礼。莲曰:“天岂从人愿乎!”梅曰:“二人花前月下,万约千期,月下花前,千期万约,都为乾热,而媒氏片言寸柬,即成终身姻契,信哉‘娶妻如之何,匪媒则不得’也。”笑成三五七言:

月之前,花之下,用尽两家心,说了千般话。冰人双脚系丝,天河早愿银桥跨。

红莲喜,奉生书曰:

妾自觌君子,情窦丝牵,言句不法,热中无能自持。盖自幼失仪,蹈此丑相。反躬沉思,汗颜丑貌,过蒙不贱,屡暗惠私诚,邀盟星月。妾恐寒盟贻哂君子,是用眷眷切虑,寤寐永叹,若坠深谷。何幸自天作对,得侍苹蘩,俾数时花月情,假诺成真,眉睫耀喜,梦寐增荣。自此对时,夙恨灰散。前日无聊之句,不屑睹矣。快中草布,素梅即刻可遣回。外象牙香筒一对,玳瑁笔屏一面,不足珍,供文几一玩具。酷吏欺人,万千宝贵,宝贵万千。妾莲敛衽拜。

又细字书曰:

据有定配,此柬实为赘词。喜不自胜,聊以志喜。笔札有罪。

生得书,曰:“莲娘心多,欲汝即回。吾与汝今有瓜葛亲亲之情,幸叙不妨。”梅曰:“人苦不知足,既得莲娘,复欲外生根业耶?守志不终,恐宋玉、长卿笑人,莲娘候久起疑矣,姐夫不惧哉?”生即复书:

重佩卿爱,仰奇无涯,笔舌难谢。追思唱酬,得只言片句。如宝和璧隋珠,自揣犹以逾越抱愧,敢望金石月盟,俯缔丝萝而不鄙予?又荷云笺,心口尽词飞示,客窗得此,如病渴怀嚼清冰,令人心骨适爽,泠然解恨。梅姐不敢久留,谨以琥珀珠二枚、水晶镇纸一座奉答。前坠金镯,陪我岑寂之思,甚不忍忘,谨附璧上。余情欲露者,弗惮梅姐再往复。春生再顿首。

次日,守朴翁以七夕,设酌小楼。散归,坐月,梅至,邀生至荷亭。莲具攒酌于亭上,曰:“前会匆匆,今家尊以朱陈二家轮约自往,尚三日示回,故假牛女之夕,屈话通宵,以贺喜。”生曰:“今宵比前夜更何如?”莲曰:“似为胜之。”生曰:“早信数定,梅树下即可浼媒,何用许多唇舌为花月粉饰文貌?”莲曰:“得之若易,无比相亲,情极始谐,殊为两快。”因命素梅行酒。莲及问童,生曰:“今名分已定,不敢与矣。”共与谈今古,相敬如宾。莲曰:“君子可谓风流学士,使寓邮亭,则风光好词当盈箱积案矣。”生曰:“古有官妓,达人随地生春,偶通一笑,于官箴、于心术、于阴骘亦无大损。惟知其为驿卒之女,则当以良家人礼待矣。而乃一夜弄丑,故人笑秀实,至今齿冷,若以吾一生心地遇之,虽百熙载,焉能浼我哉。”莲曰:“假山初会时,君子罪拟得不合否?”生曰:“竹窗私顾时,卿罪亦在未减。然月下之会,乃见真性,此卿之所以为卿,我之所以为我也。”莲曰:“古人远绝女色,如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良有以也。”生曰:“但存心里,正何必痛绝而远之?女有夜投者,吾哀其穷,收之而已耳。今有托妻寄子者,果绝德乎?鲁男子者,不能信心、不能克己者也。且天地间无私物,分中所得私何?在夫惟妾,在妻惟夫,无分毫可假。是可苟也,孰不可苟也。此上见得分明,自无难遏之欲。吾与卿熬煎至今,梅姐周旋身侧,亦过欲心第一关矣。”莲曰:“一夜话胜十年书。”生曰:“读书不识节义字,所学何事?”莲深然之。时值天光,各各回室。

越数日,槐黄逼眼,桂香薰心,生欲赴省应试。莲知生之踏槐也,绘一折桂图,书一《步蟾宫》词于上,命梅赆生。

次日,守朴翁送之,曰:“今日此行,准期发解。”生曰:“岂望翰飞,终愁迹滞。但不敢自诿康子,以伴孙山。”抵家而行。途中见山含烟紫,鸟憩翠阴,口吟一绝:

落日山含紫,千山鸟树声。长途人怯马,琴剑伴西行。

后棘闱战罢,生独处一室,功名在心,百无聊赖。城西有一胜湖,碧域千顷,两岸芙蓉,不断嬉游,四时萧鼓,亦乐地也。生步于湖堤,俄阴一舟,坐数游女。近视,一女貌类碧莲。生祈一谶语,视女曰:“今日游湖,明日可看迎举人。”生喜甚,买醉步回,乘醉卧于西窗。良久,见一女逾窗而入。生迎曰:“吾昨游胜湖,有美女貌类于卿,甚加想念,今幸远临,客馆之乐遂矣。”莲曰:“别后寤寐思服,此战君必奏凯,故特远来。人生乐事,惟在登科,欲以朝夕荣耀。”生呼童备酒,为莲洗尘。闻一人推门,甚凶恶。视之,乃耿汝和,愤然入室,肆为丑置,以为莲私奔,特自辽东带三五恶少至,必欲得莲。生大愤,以铁如意碎其首,恶少惊散。忽然而醒,乃梦也。起而坐,闻街上传捷声,生以《诗经》中式第十四名。越数日,会同年于公所,作一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